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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考試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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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姐兒, 你好像不高興。”

鄭卓是一直看著寶茹, 寶茹的心緒瞞不過他的眼睛。自從寶茹傍晚時候從同學家回家後就一直悶悶不樂, 自己與她一同做姚員外交代的賬冊,她也不似平常一樣說說笑笑或者吃些零嘴, 只是一筆一劃地記著數字。

寶茹知道自己瞞不過一慣細心的鄭卓, 只得強顏道:“不是什麽事兒, 不過是今日被書本子弄昏了頭了,到現在還暈沈沈的, 做賬都比平常手腳慢!”

寶茹的借口確實無懈可擊, 也完美地解釋了今日效率不高的原因。但鄭卓知道她沒有說真話, 他並沒有再追問了,從上一回寶茹與他鬧別扭他已經學到了,不是什麽事都要追根究底。她想與他說的時候, 他在聽,她不願意提及的時候, 他沈默等待就好了。

寶茹倒是沒想到鄭卓這一回這樣簡單就放棄追問了, 不由得松了一口氣, 重新打起精神來工作。等到告一段落才擡起了酸痛的脖子,突然擡頭不期然就落進一雙清淩淩的眼睛裏,是鄭卓。

寶茹被這雙眼睛裏的專註迷住了,恍惚間才想起來今日自己那樣慢,鄭卓定是把他自己的早做完了,那他看了自己多久——只看著自己。

鄭卓做完了自己手頭的事就只看著寶茹,他其實見寶茹很多的, 幾乎每日都要見面,只是夏日過去後就沒得晚間散步或乘涼了,他已經一段時間沒這樣仔細地看一看她了。看著寶茹的時候他是什麽都想不起來的,滿心滿眼裏只有她一個,寶茹擡頭的時候他也沒來得及收回目光,一時看個正著。

寶茹哪裏是平常小女孩,雖然在那樣的專註裏還是有些臉紅,但卻不會躲開目光,而是睜著眼睛看回去。若是兩人看見自己此時的情態只怕都不信——實在太傻了些,什麽也不做,只是一直看著對方。只是此時的這對少年少女,哪裏會覺得呢,他們已經完全不知外物了。

自這以後寶茹和鄭卓似乎越發親密了,不是說有了親密的動作,是一種更微妙心意相通。這一日的早上就是個明證,鄭卓見寶茹輕輕眨了眨眼睛,立刻會意無比地調整了桌子上小菜的位置,確保寶茹眼前有的是她最近喜歡的。

這一切都發生在不動聲色中,等到姚員外和姚太太到客廳用早飯時竟沒看出一點端倪——這不是第一回了,自溫書那日晚上後兩人對於‘眉目傳情’倒是越發得心應手了。

姚家沒得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只聽姚太太道:“寶姐兒明日就要功課考評了罷?”

這倒是讓寶茹驚訝了,過去念蒙學的時候姚太太也會問她考評的事,但大都就是考評後問她成績如何——這也是沒懸念的事。她問這個一是關心寶茹的學業,二是想與其他主婦們炫耀,這倒是千百年也不變的。但卻沒得像今日一樣,在考評前就關心的。

寶茹不知,實在是她在蒙學裏太輕松了些,似乎隨便就是第一名,一兩回下來姚太太自然不會再如何掛念。但現在的學堂可不是蒙學,就是寶茹也不能隨意應付了。每日也勻出更多時間預習和溫習功課,前些日子還和同學辦‘溫書會’。

想起以前有些婦人酸自己炫耀女兒的,也說過‘憑蒙學裏如何出眾的,正經進學了也不定如何呢’。當初自己是不上心的,但是這話也不是沒道理,好多女孩子到了學堂裏功課就滑落下來了。所以這一回姚太太才重視起來。

寶茹可不知今日這一問不過是開始,確定寶茹從明日開始功課考評,而且要考三日後,姚太太就著手準備起來。

等到寶茹上學去了,她就把花婆子叫道客廳裏,詢問道:“你說那些膳食能給寶姐兒補一補?明日起她學裏就要考評功課了,勞心費神的,竟要三日。學裏的事兒我是幫不上的,只在家裏給她準備些飲食罷!”

花婆子想了想道:“咱家姐兒如何聰慧,再說姐兒們進補講究和緩溫養,三日倒沒什麽用,還不若多多做些寶姐兒愛吃的,姐兒胃口好心緒好,自然學裏的事兒也就難不住了!”

姚太太一想確實是這樣一回事,於是和花婆子擬定那三日早上和晚間的菜單。

寶茹第二日早上看見滿桌子愛吃的時候果然眼前一亮,甚至還有那一道自己讚過的在素香家吃過一回的顛不棱。一時沒註意寶茹倒是吃的有些撐,好在她及時打住,想起自己今日還要多多動腦,吃太多可不好。

到了學裏,大家都在調試樂器,今日第一場就是考試這個。以前在蒙學時學樂器其實很隨便,除了每個學堂都會教的古琴外,每個學堂的夫子還會因擅長的不同再教些別的樂器。寶茹因此學了許多樂器,箏、笛、琵琶什麽的,但是除了古琴和琵琶只是處於弄得響的程度。

古琴自不必說,它可謂是‘正音’,士大夫們最為推崇,故而學裏都把它做學樂器的主力。但是中下這兩等的學堂卻不是這樣了,這裏邊是下裏巴人和陽春白雪的分別吧,中下兩等學堂的人家的圈子一般也用不著古琴,所以學這個也不過做做樣子,一些女學生結業了也不過只是聽夫子彈了幾回罷了。

她們主要學的是琵琶和月琴,這兩樣樂器若是類比,大概就是現代的流行樂器,如吉他之類,平日一些歌曲都是用它演奏就是了。而這中下兩等學堂的女學生大多數小商人家的女孩子,將來的夫家也大抵如此,審美意趣上就是愛這個的。

徐娘子的學堂從招收的學生來看應是中等偏上的學堂,但因有徐娘子自己名聲的加成,所以勉強摸到了上等女學堂的尾巴尖。平日上課也是古琴偏多,兼上一些別的樂器,這要看學生的意願。

寶茹自然選擇更精進琵琶,她蒙學時教授她們樂器的兩任夫子都說比起古琴她的琵琶要有靈氣的多,她一開始還為這個沾沾自喜,因有了這稱讚她才開始正經練習琵琶的,後來倒真是喜歡上了,沒事便彈撥幾曲。

她還偶爾把以前聽過的一些古風歌曲的曲子改成琵琶,一回現在教她們的於先生聽到了,不說驚為天人,至少還是覺得頗有新趣,問她這是哪位大家的新曲——它可不會覺得寶茹能寫出這樣的曲子來。

寶茹哪裏能謅出一個大家來,只得編故事道:“這是前些日子大街上看兩個回鶻女子跳舞時,伴奏的曲子,我改了改成了琵琶曲子,倒是並不知是誰作的。”

於先生還點了點頭道:“怪道與如今的曲子多有些出入,好些地方似是而非,他們與咱們中原風物不同,就是相像也不會全然了。”

不過於先生還是肯定了寶茹在琵琶上的天賦,畢竟把人家的曲子改用琵琶演奏也不是那樣隨便的呢!便註意上了寶茹,常與她開小竈教她琵琶。很快寶茹放在琵琶上的精力就超過了古琴,學裏的女孩子還驚奇來著,畢竟這時候琵琶的地位還是很微妙的麽。能好好學古琴的人家的女孩子,一般並不會如何看重琵琶。

這又和一樣主要學琵琶的愛姐不同,她是實在拿古琴沒轍,彈古琴被她弄成了彈棉花,只好改換門庭了。寶茹的古琴不說如何好,但在學裏拿個合格還是簡單的很的。

當初好娘還笑道:“別看這是個天仙一樣的人物,琴棋書畫樣樣來得,竟是個才女了。其實骨子裏最是俗氣,算賬她是第一,說起經濟比誰都強,就連口味那也愛那些辣的鹹的。只是平常端得住樣子,外人看來依舊是是個不俗的,可是這一回可端不住了罷!竟棄了古琴,選了琵琶。”

寶茹還回嘴道:“我本就是大大的一個俗人!我憑心意呢,就是愛琵琶多些!況且俗人有什麽不好了,人間最難不過‘尋常’,那些不俗的大都是人生起落得很,還不若我這個俗人平平順順。”

素香聽了嘆道:“寶茹這回說的話看似平常,但一思量竟然深蘊道理,近乎佛家箴言了。我聽了竟也覺得俗氣是極好的,外面的風光哪裏及得上自己踏踏實實的日子。”

所以寶茹已經選了主學琵琶了,今日她也將用琵琶來演奏於先生指定的曲子,作為功課考評。

考評的時候很快就到了,於先生已經坐在琴房前邊了,大家趕緊依次演奏。寶茹比較靠後,因為只有她和愛姐是琵琶,還有玉樓一人是月琴,其他人都是古琴,所以先演奏了一番——都是同一首曲子,還是今年的新曲呢。

然後就輪到愛姐和寶茹,她們兩個自然也是同一曲,是今歲湖州名班雙喜班新編的一套曲子裏的一段,名字叫《簪花髻》。

愛姐是個心大的,並不緊張,倒是像平常一樣就是了,說不得如何好,但至少一段順下來沒什麽錯處,於先生點了點頭。

寶茹一直看著於先生的臉色——借此估計同學們的成績。於先生是寶茹在這兒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男夫子,不過他今年也是六十多歲的老人了,雖沒那等牙齒搖落的古稀老人讓人不做多想,但到底已經不算在男女大防裏了。

於先生大概是年紀的緣故,並不如何嚴厲,反而如同家中長輩一般和藹,只不過這一回考評時卻和平常相去甚遠,一直板著臉,最多就是點點頭之類,倒教人緊張起來了。

寶茹抱著琵琶坐在琴房中間準備的一把鼓凳上,重新調整了一下琵琶的位置,對著於先生點了點頭,這才開始彈奏《簪花髻》。

寶茹左手捺、帶、擻,右手或彈,或挑,或夾彈,或滾,或雙彈,或雙挑,或剔,或撫,或飛,或雙.飛。指尖飛舞,若是以前有人告訴寶茹她真能擺弄這樣古典的樂器,她是決計不信的,可是這卻真的發生了。現在的寶茹和任何一個古代閨秀一樣,擅長這些曾經的她喜歡、欣賞,但從沒接觸過的東西。

弦清撥刺語錚錚,背卻殘燈就月明。賴是心無惆悵事,不然爭柰子弦聲。《簪花髻》是以悲劇收場,這一段也是無限惆悵的,寶茹揣測其中情緒,盡力感染。這時候她的心緒早就從於先生的臉色上轉移開了,只有這曲,這聲,這琵琶而已。

其他女孩子的驚訝都掩飾不住了,等到最後彈月琴的玉樓演奏完畢,大家出了琴房才一個個盯著寶茹。

素香道:“竟沒想到你是個深藏不露的,今日可教咱們聽住了,這才知你為何偏偏棄了琴,選這琵琶,的確是有靈氣的!”

或許寶茹如今的技巧還只是初初入門,但藝術類的技藝都有另一種感性的評鑒。不在於技巧高超,曲譜艱深,只在於那一點感染力而已,從這上來說今日寶茹的《簪花髻》真是絕了,就是雙喜班彈琵琶的蘇喜官也只是這樣了。

寶茹自覺剛才很好,竟比平常練習還要強得多,但她自己也不知自己如何做到的,只得道:“我哪裏深藏不露!我現在手心還是一團濕汗,卻不知為何比平常要強,現下要是我再如方才一般彈奏一遍,卻又是不能了。”

眾人卻不信她,只嬉笑著往書廳去,上午在書廳還要考評書文呢!

等到書文考試完畢,總算是到了午間吃飯,大家上午都多少有些勞累。一邊吃飯好娘一邊追問玉英剛剛書文題目的答案,她手邊還放著紙筆,她正在算自己錯了哪些。

寶茹忍不住道:“吃飯時就消停些罷!既然已成定局,三日後無論如何也會知曉的,又不會有什麽變化,知道這些只怕下午還要分心喱!”

和蒙學時不同,學裏是暫且不說成績的,而是考評完了再與她們說。

玉樓也在一旁說:“是呀!我是最差的,我都不憂心,你們一個個倒是如蒙大敵了,這叫我情何以堪!”

就連玉英也道:“現在知道只是徒增煩惱,卻於事無益。”

白好娘只好把紙筆都收拾起來,只是嘟囔道:“我也知是這個道理,但就是心有疑慮,忍不住求一求心安麽,忍不住的!”

這些都是功課考評中發生的瑣事,直到第三日下午考評了下棋——這時候說下棋只是指圍棋而已。下棋結束,大家進女學堂後的第一回考評才能算完

圍棋考校全然是看勝負,大家抽簽得號,兩兩下棋,贏者再賽。總之是第一名和第二名評甲等,第三名和第四名算乙等,其餘的都是丙等。這倒是有運氣影響了,若是誰一開頭就遇到了寶茹或是玉英,那就一切休提,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多一個刺眼的丙等了。

最少只用一盤,最多也不過是三盤,她們棋力也不強,勝負分的很快——寶茹和玉英不出所料地拿了甲等。她倆個對弈時其他人都過來圍著看,棋子黑白,不發一言,畢竟圍棋有個別稱就是‘手談’麽。兩個人的考量、計算和攻守都在棋盤上了。

玉英對著棋盤上分明的情況苦笑——寶茹在算術和圍棋上的水準是遠遠超過大家水準的。只能中盤投子認輸。

玉英一面收拾棋子一面道:“還是與你差了這許多!你剛才那一手‘壓’看著真是俗手但卻讓人那般難受,真不知你是如何有這般多的妙招的。”

寶茹只能回她一個淺笑——她也不能說其他什麽了。上輩子她就會圍棋,雖然水平不高,但她的表弟算是個業餘高手,而且還很熱衷於培訓她,各種名局,各種死活題都會發給她一份。雖然寶茹沒用精力把這些變成經驗提升自己,但她心裏的見識確實高了多少。

古人下棋和現代人有很多規則是不一樣的,但本質沒變,很多東西都用得著,而且圍棋確實越來越覆雜,越來越豐富的。所以要寶茹說她自己有多少棋力她是只能搖頭的,她也就是仗著自己‘見多識廣’,所以才常有一些‘妙手’,只不過是欺負小孩子的手段。真有高手,她哪裏還能施展。

玉英還要和寶茹討論些這盤棋裏兩人的布局,畢竟到了中盤她就潰敗了,至於官子更是沒有,只有從布局上找找自己的問題了。偏她布局時覺得沒有一處不合心意的,現下她知道自己布局時就落了下風,但卻不知其中是輸在哪兒。

但是其他女孩子不讓,周媺溫聲道:“好容易都完結了,且放松心神罷!若要討教的等著下一回,連著十回八回的,今日大家都先不管這些正經的事兒了吧!”

寶茹這時候也收拾完自己這邊的棋子,提議道:“明日大家來看考評成績,這就要放避寒假了,咱們自然是要聚一聚的,不若商量一下明日去哪裏耍!”

寶茹說完,不等大家討論,素香最先搶著道:“當然是我家‘洛園’呀!這時候‘洛園’的景色最絕,正是大家都去的時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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