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重歸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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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影壁儀門,前院還只是制式, 畢竟不是主家居所。但自進二門後便奇嶂疊出, 各處無不有種種巧思, 寶茹第一是覺得大,雖則多處沒看,但寶茹好歹知道這是有好些院子的意思, 看形制至少也是五進大院, 不然裏頭如何能容下這般院子。想起姚太太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之語, 不由點頭,若真是尋常女夫子如何能住這樣大的好宅子。

自廊下又走了一段, 這一回經的院子卻沒錯過了。直進去, 院子前荷花池、賞花亭、假山怪石等一應俱全。仆婦帶著寶茹和姚太太出亭過池, 總算豁然開朗, 寶茹擡頭就見前面有數楹修舍,其中又千百竿翠竹遮映。那房舍周遭並墻壁生有許多異草,或有牽藤引蔓, 或有垂山穿石, 或有垂檐繞柱縈砌盤階,藤蘿如翠帶飄飄, 草蔓如金繩蟠屈, 果實若丹砂,吐花如金桂──氣味香馥,非凡花可比。

寶茹粗粗辨認,這些之中也有藤蘿薜荔, 也有的是杜若蘅蕪,這兩樣較好識得。其餘的或是茝蘭,或是清葛,或是金簦草,或是玉蕗藤,又或是紫蕓、青芷之類就只能是半猜半蒙了。虧得她原來還覺得自己讀了不少書,《本草》之類也正經讀過幾本,早前在端午鬥草還憑這個出了風頭,如今卻知道是坐井觀天了。

因有這些香草藤蘿,院子裏天然是異香撲鼻。那些奇草仙藤,還有些正結了實,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愛。寶茹跟著沿著石子漫成的甬路走,到了底便見到前面小小三間房舍,兩明一暗,心裏曉得這只怕是徐娘子單開出來作自己讀書的院子。

進了廳堂候著,仆婦去內房稟告。寶茹自然規矩地等著,只是不免好奇,拿眼睛又瞟了幾眼。見廳堂裏頭裏面都是合著地步打的幾椅案閣,正要仔細看時,裏頭卻傳來響動。

是徐娘子出來了——她和寶茹想的全然不同。她已經有些年紀了,大約是五十歲上下,可是竟比三十多歲的丁娘子還有精神。丁娘子平日嚴肅,穿的也暗沈沈的,深色深衣是常年不換的。

徐娘子穿衣打扮當然也不能說鮮艷鮮嫩,只是其中玫瑰紫泥金掐牙、金玉珍珠的紐扣、隱約的翠色鐲子等細節擺在寶茹面前,寶茹敢下結論,這應該是個很會享受生活的女子。至少她的生活決計不可能是一片死水,自然這樣的女夫子也不會如寶茹之前所想如何冷硬嚴厲了。

“這便是寶茹了吧?”未語人先笑,說話前她便彎了彎唇角,待說話又輕又快,但大概是她已經有些年紀了,倒不顯得過分活潑,只覺得又親近又和藹。

寶茹跟著姚太太與她行禮,她站定著受了便立時拉過寶茹的手近前說話。

“是幾月生的?每日在家做什麽消遣?”“之前讀了哪些書了?難不難?”“家住哪兒,離這裏多少腳程?”“愛吃什麽點心,平常喝什麽茶?”

寶茹一一作答,也不只是問些話兒,她還帶著寶茹往裏間去了,沖姚太太擺擺手。

“我帶這孩子去後頭園子裏走走。”

姚太太知道這是要私下考校寶茹了,只得等在廳堂裏。

寶茹進了裏間還沒細看,就到了後園——從裏間房裏又有一小門出去,就是後園。比之前院似仙境難見,後園倒是尋常許多。沿著半邊籬笆種了許多桃樹,現下不是開花時節,倒沒得落花繽紛的美景了,但果實累累也很喜人。又有闊葉芭蕉,這也常見,為一句雨打芭蕉多少人家裏都種了這個。

桃樹底下卻有一副桌案,上頭是筆墨紙硯俱全。

“聽你說你們學堂裏四書五經也學了幾本了,還學《史記》之類,雖然不若那些進學的男子讀的爛熟,但多少有些影兒罷!‘賈誼五餌三表之說,班固譏其疏。然秦穆嘗用之以霸西戎,中行說亦以戒單於,其說未嘗不效論’以此為題作一篇文章吧!”

寶茹一聽就知是史論題,且是去歲科舉用過的,去歲科舉會試的文章集早有刻書坊印出來了,寶茹就買了一套——經義題沒什麽看頭,忒無聊。但史論和時務策還是很有意思的。況且可別小看科舉考試,寶茹曾以為這考試把格式框得死板,內容也有諸多限制,最是要四平八穩,有甚趣味。

後來才曉得世間能人多著呢,那些一榜二榜的,不只能四平八穩,偏這平穩裏又能作得花團錦簇好文章。也是呢,若只求平穩,那世上進士也太多了,就是一般人做不得的才能脫穎而出。

“卻不知先生限不限格式?是按照應舉史論的樣子,還是就是尋常古體文章來?”

這下徐娘子是真的驚訝了——寶茹能這般問定是曉得這題從何處來了。且她是知道應舉的文章如何作的。時下女孩兒哪裏愛用心這個,了不得作幾首歪詩也就是了,又風雅又容易。但是文章一道,特別是這一看就對女孩子而言生澀的題目,她是沒料到寶茹能真知道的。

她出題本也不是為了看這些女孩子能答的有多好,其實多數女學生都只是平平。畢竟只是十歲出頭的閨閣小姐,知道多少民生世道?更別提是史家隱喻了。她也只是想看看有沒得靈氣罷了,就如前日是龔玉樓來,出題‘北宋結金以圖燕趙,南宋助元以攻金論 ’,答的亂七八糟,只怕是沒怎麽看《宋史》,引據一塌糊塗。

但其中偶有一句吉光片羽,也算有些靈氣了,那孩子又實在伶俐可愛,最後她也收下這學生了。

只不過寶茹這樣反而讓她心裏沈了沈:往往這樣的學生最是有些老學究,文章呆板,是學木了的樣子。徐娘子對寶茹感官很好,之前見她就覺得這小娘子生得好看!功課也好,只要今日文章不是到了朽木不可雕也的樣子她都是收這個學生的。本來穩穩當當的事情,這下子難以預料了。

心裏雖想了這許多,面上卻還只是如舊,徐娘子溫聲道:“咱們哪裏拘用什麽格式,你只管照平常寫就是了。”

寶茹執了筆,一面飽蘸墨汁,一面心裏盤算如何布局文章。這題目她自見過,也知道那些好文章是如何的,這是優勢。但也有不好,容易被限制住,且要是不小心把別個的東西寫了進去,徐娘子還能對自己有好印象麽,讀書的事肯定就完了。

徐娘子見寶茹開始動筆,便在桌案旁香爐裏點了一炷香,這是計時的意思。寶茹一看就知道,學裏常用這種,燒完正好是三刻鐘,一篇史論若要寫的長是絕不夠的,心裏知道徐娘子不是要她寫那等長篇大論了。

本來徐娘子還擔心來著,因為怕寶茹不自在,寶茹書寫時她是回了客廳與姚太太說話,直到時間到了才回後園看寶茹,拿了寶茹墨跡淋漓的文章紙來看,越看越放心。

“吾嘗讀賈誼新書,觀其......嗚呼!若三表者,尚......此班氏所為良史歟。”

讀到好處徐娘子心裏也忍不住擊節稱讚,雖然行文多少生澀疏漏,但難得的是這樣高屋建瓴的國之大策,評論起來卻沒半點局促,猶有氣魄。不說是女學生了,就是下場的男子漢也是百個也不及的。

徐娘子哪知寶茹的底細,這樣的史論她是一點也不怵。她是未來教出來的學生,歷史是學得最好的,那時候歷史題目全都是全局看問題。再有平常可從網路上知道多少相關信息,說的頭頭是道毫不膽怯是自然的。或者說任何一個將來認真讀書了的學生這時候論史都是不輸於世人的。當然,若是要考慮古文的書寫難度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偏徐娘子又不看重那個——這些她都能教。

得了一個好學生徐娘子已經是滿心歡喜了,一手拿了那文章,一手攜著寶茹回前廳。寶茹偷看了一眼徐娘子的臉色,和緩愉快的樣子,心下稍安。只是她本來就是笑意滿面的,倒看不出到底中不中意了。

“太太家的好女孩兒!”徐娘子笑著牽著寶茹的手與姚太太道:“這孩子以後就只管與我來教導罷!”

聽了這話姚太太與寶茹心裏俱是一松——這是收下寶茹的意思。

寶茹還好,還能收斂著,只是面上喜色滿腮。姚太太卻趕忙招呼寶茹行禮來——來前是按著古禮備好了拜師禮的,都不甚貴重,但一樣都不能錯,這就是規矩!若徐娘子不收寶茹就罷了,萬事不提,但若是收下了,那就是正好用得上。

此時要行禮就不是隨隨便便的了,非得拜師大禮了。寶茹規規矩矩地行了三叩首之禮,然後把準備好的禮物高舉過頭奉與徐娘子。徐娘子也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首,旁邊自有仆人接過禮物捧到一旁。

之後就是徐娘子訓話,說些學堂裏頭的規矩等,也都是些老生常談——尊祖守規,勉勵寶茹做人要清白,學習要刻苦等。寶茹是跪著聽訓的,這時候任何動作都是‘不馴’,可不能隨意。

直到訓話完畢,寶茹再三叩首,這就算完了——寶茹的腿是跪麻了,好險沒摔倒。其實寶茹不知這番禮儀已經是簡化了過了的,比男子學堂裏簡單,而男子學堂裏又與古時多有不如。

不論怎樣,此時寶茹滿心歡喜,她已經是徐娘子收下的學生了。

撚指又是兩日,寶茹在家頗為忙碌。

“這個不好!小吉祥把這五彩十二花神的茶具收起來,咱們三個人相聚,茶杯多了反而不配。把我最喜歡的那一套薄胎甜白瓷的拿出來。”

小吉祥放下手裏的紅漆大茶盤,把上頭的點心一樣一樣擺到桌上,也不歇息就去給寶茹找茶具去了。那套薄胎甜白瓷平日裏是不用的,只因實在太薄了,怕失手跌了可該心痛好久。那是寶茹最愛的一套茶具,上頭一色花紋俱無,只是瓷器四美‘白如玉、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它就占了兩樣,實在難得。

小吉祥今日被寶茹支使得團團轉不是沒緣由的,寶茹拜入徐娘子門下是前日的事。她和玉樓、周媺相約去徐娘子學堂,她是最後一個去見徐娘子的,早前她已經知道玉樓和周媺是已經被收下了。前日她歡喜之餘也不忘給小姊妹遞消息,這些三人都進了一個學堂,可不得慶祝,又兼三人好久沒聚一聚了——主要是寶茹這些日子不在湖州。所以三人說定了今日在寶茹家聚會。

既然是小姊妹正經慶祝,雖不是在外頭酒樓,可也不能像家常一樣隨意了,不能當日家裏備什麽點心就用什麽。寶茹早就尋了花婆子來叮囑,花婆子的點心功夫一般,但是一樣頂皮酥果餡餅和一樣搽穰卷兒做得卻極好。寶茹自是吩咐她做這兩樣點心,又另有銀魚鲊、糟鴨掌之類的小菜之類的。

至於多多地備冰,提前把各色果子湃好自是更不消說。

寶茹一面打算自己動手去廚房把湃好的水果取來,一面打開錢匣子拿了兩塊銀子與小吉祥。

“你去徐媽媽家的茶樓,她家點心做的比點心鋪裏的還強,要買豆腐皮包子、山藥糕、糖蒸酥酪、桂花糖蒸栗粉糕、菱粉糕、雞油卷兒、藕粉桂花糖糕、螃蟹餡小餃兒、松穣鵝油卷、奶油炸的小面果子、潔粉梅片雪花洋糖,每樣只要一碟,你提著廚房的大食盒去罷!”

“點心卻費不了這樣多的使費,姐兒還有什麽要買的?”小吉祥掂了掂銀子,估摸著有半兩多。

“那就再買些果子露罷!”寶茹想了一下,實在沒什麽要的了。

等到周媺和玉樓到的時候就萬事俱備了,寶茹就只站在門前等她們兩個。

“沒天理呀!”玉樓一見寶茹就忍不住抱怨:“都是去鄉下玩兒了,怎的你還是這樣白!我日日晚上還敷玉容粉來著,怎麽還是比你和媺姐黑了這樣多?媺姐就罷了,她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你卻不是,我不服!”

好久沒聽玉樓嘰嘰喳喳了,寶茹上揚的嘴角怎麽也止不住,明明很喜歡玉樓,嘴上還是打趣她:“這是天生的呀!我也沒法子呀,就是這樣好命。嗳!你這是敷了玉容粉麽?我怎瞧著不像,黑了一層去!”

“我打你喲!”玉樓兇巴巴道,她哪裏知道她那天生的笑臉,就是兇起來也是撒嬌的樣子,寶茹一下沒繃得住就笑了起來。

“我讓你笑!讓你笑!”夏日衣衫薄,玉樓一下子就把手伸到了寶茹肉肋上不停地抓。

寶茹一下子就笑得沒力氣了:“媺姐,救我,噗哈哈,這妮子不肯停喱!哈哈!”

“你只這時候叫我‘媺姐’了!”周媺在一旁也可樂得很,搖了搖帕子,卻不上前,只道:“明知這妮子是個爆炭,卻偏要去撩她,也是何苦來哉?”

‘就是這樣才有趣味呀!譬如你這樣的撩你也是平淡的,自然沒意思。’寶茹一面笑一面心裏這般想,只是沒說出來,要是說出來玉樓就更加翻了天了。

好容易玉樓總算是出完了氣,三人這才手拉著手往寶茹房裏去,大熱天也不嫌熱。寶茹早就預備待客,放了好多冰在房裏,這會子從外頭進來,周媺玉樓兩個都只覺得精神一爽。

“你這是擱了多久的冰?放了多少?竟這樣涼快!”玉樓舒服地瞇起了眼睛。

三人落座,寶茹先給兩人倒了冰鎮過的果子露,這才道:“從晌前就預備了,放了兩個時辰,已經換過兩回冰了,若不是你倆要來,我才不這樣麻煩!”

“竟是極好!可惜我娘不會讓我這般。”玉樓也很怕熱。

“這樣涼也不好,房裏這樣,大熱大涼,怕容易生病。”只有最在意這些的周媺能這般說了。

“也不過是今日。”寶茹把荔枝等果子從冰盒裏拿出來讓給兩人,道:“難得咱們聚一聚,既在我家,若是太熱竟不能盡興了!”

“這個好!”玉樓先在水盆裏洗了洗手就要剝荔枝吃。

“今歲荔枝比往歲貴了好多!我娘好沒意思,每日吃果子說是各樣果子都有,可多是蘋婆、香梨、西瓜,荔枝怎的也吃不盡興。吃吃喝喝,又不是那等奇巧的,能花費多少,偏在這上頭吝嗇!”

“伯母哪裏是吝嗇,分明是知道你愛吃,荔枝是熱物,吃多了要上火,到時候你口舌生瘡痛的不行難受的是誰?”周媺拿指頭點了點這個‘小沒良心的’。

玉樓也不過是隨口抱怨罷了,三人很快就說到正題上了。

“真是再好不過!咱們以後還是一處,還要做同窗!”寶茹把杯子裏的果子露喝盡,好奇道:“你們知不知咱們學裏別人去哪兒念書?”

寶茹這些日子都在鄉下避暑,自然是山中不知歲月了,她只知玉曉霜、白玉奴、蔡渺三個,其餘的一概不知。玉樓雖然也去鄉下了,但她一慣愛打聽,又比寶茹早回湖州幾日,自然不似寶茹‘抓瞎’。

聽寶茹問這個,玉樓立刻扳著手指頭數給她聽——這些新聞她早就攢著了,就等著說與她聽,道:“咱們三個不用說,晁月娘在鼓樓南街周娘子處念書呢!只是不知為甚她挑剔了許久竟去了周娘子處。”

周娘子不是不好,但也不算很好,至少依照晁月娘的條件能去更好的學堂。

周媺卻比玉樓通透,道:“恍惚聽說她幾個堂姐是在那裏上過學的,既是這般就不稀奇了。”

周媺從小就生活在兄弟姊妹堆中,大家庭裏頭這些事兒的微妙是最清楚的,‘不患寡而患不均’,既然堂姐們能在這兒念為甚你不能,就算晁月娘家比她叔伯家要有錢些,但到底上頭祖父母俱全,沒分家。晁月娘父母不願為了女兒去哪個女學堂的小事平白惹起風波麽,畢竟周娘子處也算不錯。

想到這兒周媺不由慶幸,她家的事比晁月娘家還麻煩,幸虧她是她這一輩裏頭一個女孩子,沒得比照,自然也就沒得說嘴了。

“甄靜靜去了宮燈巷子陸娘子處倒沒什麽,只是莫道聰去她母親娘家的家學附讀,說來我才知她母親出身‘桑梓堂’孫家,雖然是旁支就是了。”龔玉樓倒是很有感慨。

“所以莫道聰就是去‘桑梓堂’家學念書了!”寶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不是她沒得見識,實在是‘桑梓堂’如雷貫耳。

桑梓堂早先只是湖州靜縣孫氏一族本家的一處廳堂,後來孫家在這廳堂裏開了家學,也允許親友來附讀。奇就奇在雖然孫家本家沒得什麽人才出來,倒是好些附讀的中舉。如今想去桑梓堂附讀的人是絡繹不絕,雖然他家女學自然比不得男學有名氣,但是桑梓堂本身就是活招牌了。

“至於玉曉霜、白玉奴、蔡渺三個就不說了,你是比咱們還清楚的。”說著玉樓‘哀怨’地瞪了寶茹一眼,自己的好友居然是同別人出去玩兒了,想要避暑怎的不和自己同去。

“四娘五娘最不出所料,她們去考了四大女學裏離家最近的‘沁芳班’,只是只五娘考上了,四娘卻落榜了。”這卻是周媺說的,她家與韓家在相鄰的坊市裏,有甚風吹草動她自然都曉得。

“五娘功課一慣比四娘要好,這也尋常呀!”玉樓正覺得點心味美停不下嘴,說話聲也含含糊糊的。

韓鸝的功課是比韓鶯的要好,可這又不是周媺話裏的重點。寶茹曉得周媺的意思——忒尷尬了。落榜本就沒面子,之前寶茹也怕落榜,她是很知道這心情的,但若是時運不濟也沒得辦法。可是韓鶯這回格外難堪了,因為年紀相近一直被拿來比較的堂姊妹考上了,只有自己獨獨落榜了而已。

“那四娘要怎麽辦?”寶茹忍不住問。

“自然是去試一試‘碧水堂’、‘秀雲館’和‘愛晚堂’,好在沁芳班最先考取,她還能試一試別的。”

周媺沒說的是韓鶯和韓鸝在丁娘子處功課算不錯的了,只比寶茹略有不如,但其實已經用盡了她們的全力了。她們家裏對她們功課是管束得極嚴的,相較而言寶茹平時用功其實只是相比一般女孩子罷了,其實該玩鬧的她一樣不少。

不客氣地說,就是韓家姐妹其實不算聰明,也沒什麽靈氣。只不過是家裏寄托希望太深,硬著頭皮上罷了。就是以如今的能力考進四大女學裏最容易的沁芳班也驚險,將來也不知如何是好。畢竟念書一途越到後頭越見天賦,在這事上不如人自然會被落下,只怕會不知如何艱辛。

寶茹不知周媺已經在心裏替韓鶯韓鸝考慮起將來了,她想的事情自然更八卦一些:雖然韓鶯是姐姐,但平時兩姐妹行事其實是以韓鸝為主的。這其中的原因寶茹是知道一些,韓鸝生得比韓鶯好,功課也更好。或許在別家這不是妹妹壓倒姐姐的原因,但在韓家就可以是。畢竟這樣的韓鸝更加‘奇貨可居’。

寶茹心裏嘆了口氣,只怕這一回後韓鶯韓鸝本就緊張的姐妹關系就越發不成了,韓家的老太爺可真是作孽!

小姊妹聚會自然是盡興,及至傍晚紅霞滿天猶嫌不夠,還一同駕車出門吃飯,等到天邊微微擦黑這才依依作別。

寶茹歡歡喜喜地從馬車中下來,還不待和小吉祥說話,一擡頭就正看到了在門口的鄭卓。高高瘦瘦的少年就站在那裏,穿著一身深青色,正襯著天邊黯淡的顏色。寶茹忽然心裏一堵,生出一些酸酸的意思。

寶茹忽然覺得這幾日自己躲著鄭卓實在沒意思,呆了呆,回過神後道:“吃過飯了麽?”

“吃過了。”鄭卓又猶豫了一下,到底下定決心:“咱們去散步吧。”

寶茹偶爾會在晚飯後出門散步,可是今日從外頭回來自然沒這個打算。不過打算是什麽,這時候鄭卓邀她去散步正是恢覆關系的好時機,自然沒理由拒絕。

寶茹轉頭對小吉祥道:“你與太太說一聲,只說我和卓哥兒出門散步去了。”

小吉祥不是傻的,這幾日她也察覺自家姐兒和鄭少爺之間很是冷淡,只怕是吵架了還是如何,這會子要單獨出門自然是要和好,當即點了點頭。

兩人是一前一後走著的,寶茹不說往哪裏去,鄭卓也不言語,只是跟著走。走了一路寶茹又煩悶起來,回頭瞪了鄭卓一眼——非要讓她先講和麽!

天光已經徹底隱去了,街面上的店鋪都點上了燈火,寶茹有一雙水靈靈的眼睛,這時正映著火光。鄭卓原本混亂的心緒一下都不存在了,寶茹的眼睛讓他不可自抑地難過了,這難過讓他不能再想別的。

自己為什麽非得追根究底,寶姐兒的心事他當然猜到了半分,他又不是木頭做的。但正是覺得不可能——他從來不覺得自己配得上寶茹。所以即使曾有那麽一刻,他對寶茹有一分綺念也是立刻就不去想了,寶茹對他怎麽可能呢。

當感覺到寶茹的一些心意時,鄭卓此時捫心自問,他當時高興嗎?高興的,高興的快瘋了。正是因為在意,在意的不得了,才會非得追問寶茹啊。他不信自己真會有這樣的好運,只能去問一個確定,確定這不是自己虛妄的想象。

可是此時寶茹的為難與煩惱刺痛了鄭卓——他從來不想讓她這樣的。為了自己煩惱去為難寶茹,寶茹才多大,鄭卓第一回覺得自己這樣可憎。

“咱們去哪兒?”鄭卓下定了決心了,他先走出了一步,他與寶茹並肩而立問了這一句。

寶茹察覺到了鄭卓一些微妙的變化,鄭卓的主動讓寶茹總算有了臺階,親熱地挽住了他的手臂道:“往牌樓大街去呀!牌樓大街雖離得近,但我還真沒來過幾回,畢竟逛街市既不是最近也不是最大,只是我以後就在這裏念書了想要看看。”

寶茹隨意地找著理由,其實她哪裏有想這樣多,剛剛她一腦門子官司,只想著要去一個稍遠些的街市,為了路上能有更長的時間,不會什麽都沒說就到鬧市罷了。

鄭卓又哪裏聽清了寶茹臨時找的理由呢?單單是寶茹挽住他的手臂就讓他手忙腳亂了,男女之間手挽手在寶茹眼裏還比不得牽手親密——你可以見到一對兄妹手挽手,卻很難見到手牽手的。但在鄭卓眼裏都是足夠讓他發楞了,這個舉動就是寶茹不說什麽他又哪裏不知,這時候是沒有女孩子會隨便接觸一個外男的。

在他對寶茹任何話都是點頭的時候兩人總算散步到了牌樓大街,入口處就有一座大大的牌樓,這大概就是街名的來歷。

寶茹這時候已經松開鄭卓了,畢竟在這個時代男女還是不好當街挽著手的。正要往裏走,卻被一個一個小夥計攔了下來。

“娘子要不要買張‘牌樓票’碰碰運氣,正好今晚拈鬮喱!”

不知內情的人只怕都不知這小夥計說的什麽,寶茹已經在這個時代生活了這麽久自然清楚,這說的正是古代的‘彩票’。古代也有彩票嗎?當然有。這個民族一慣對博.彩業有很大的熱情,基本上後世的玩法在古代都是找得著祖宗的。

這古代的彩票大概可以追溯到南宋時期,那時候南方的寺院為了籌錢修繕廟宇養活僧眾以數十件很有誘惑力的利物當作大獎,同時向社會廣為發布用竹子或木頭制作的票樣,也就是簽籌,最後通過公開的抽獎儀式來決定大獎的歸屬。

發展到如今早不是寺院的專屬了,例如這‘牌樓票’。因為彩票的發行人要有信譽,畢竟買彩票的人也不是傻子,若是人卷款逃跑了怎麽辦。‘牌樓票’其實就是牌樓大街的所有商家都是彩票的發行人的意思,湖州有規模的大街都會發行彩票——這些商家都是有鋪子有生意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更何況還是一條街的商家。

這樣的街市彩票大都一旬拈鬮一回,今日正好開獎,寶茹正心情好,買一兩張也是好玩兒。

“小哥,要兩張!”寶茹又轉頭與鄭卓道:“咱們一人一張,看誰的運道好!”

鄭卓這時候是寶茹說什麽都好,當下就要拿錢,數了二十個銅板要與那販票的夥計,卻被寶茹攔住了。

寶茹也拿出十文錢,道:“這可不能你花錢,不然後頭我中了,算你的算我的?”

看寶茹煞有介事的樣子,鄭卓只是笑了笑,沒爭辯,把錢又裝了一半回去。其實彩票哪裏那麽好中,寶茹居然這時候就想那麽遠了。

拿到兩張‘牌樓票’後兩人才真的往牌樓大街逛,牌樓大街似乎最多的是賣瓷器的,當然買賣別的的自然也有,只是瓷器鋪子實在太多。一面街幾乎都是密密麻麻的瓷器店:曹大方家的茶壺、白瓷許家、張家的白瓷、天水村的青花、哥窯的冰裂紋……這些鋪子的瓷器甚至有獨具特色的商標招牌,這和現代的商品也沒甚分別了。

寶茹雖然覺得這些瓷器甚美,但她本就不是為了買東西出門的,何況瓷器玩意可不方便,多拿幾個就極重了,且不能亂碰。索性寶茹給自己立規矩:再喜歡也不買。這回就只是‘櫥窗購物’。正當她和鄭卓細看一只青花大瓷盤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喧鬧。

回頭看到一人高舉著根長長的竹竿,竹竿上頭掛著的似乎是些商品,燈火下寶茹只能勉強看到一只拿草繩紮好的花瓶,還有些布料,其餘的就看不清了。這人在前頭,他後頭還跟著一串,似乎是起哄的,一夥人打著呼哨,穿過街市。

“真是好運,是關撲贏了呀!”寶茹被感染了喜氣,與鄭卓笑道:“走!我們也看看,看今日有些什麽關撲利物,既然已經買了‘牌樓票’,索性也關撲一回吧!”

所謂關撲,和‘彩票’一樣,是一種賭博——由此可見博.彩業的火熱。大街上走一趟就能遇到好些。關撲和‘彩票’一樣起源於宋朝,不過一開始關撲是作為一種購物方式而流行的。

比如想買只玉鐲,店主把玉鐲作為賭註,顧客花錢作為賭註,錢數是遠低於玉鐲的實價。然後開賭,店主拿出八卦盤和飛鏢。八卦盤就是在一個大圓盤上畫六十四卦,每一卦上貼只小動物圖像。隔著一定距離,您手拿飛鏢,瞄準,向高速旋轉的八卦盤投擲。假如足夠幸運,一下子就紮中了事先約定好的動物。那麽就算你撲贏了,這只玉鐲就屬於你了。

當然,假如沒紮中某動物,你的賭註自然就歸了店主。所以即使聽上去很賺,這個游戲最後得利的肯定是店主,畢竟贏率不高,在轉動的輪.盤上要紮中一個細細的小格子,這純是運氣了。

鄭卓自然不說什麽,只拿眼睛看街面上有哪些店家今日開了關撲。不多不少,一條街逛下來竟也有四五家,只是利物寶茹都不甚中意。直到最後一家,頭等獎是一塊玉佩,這個寶茹反倒沒看上——就是看上了只怕也得不到。倒是另一件做利物的木槿花紋樣黃色玻璃盤十分中她意,如今玻璃器是不稀罕了,但燒制的這樣精美的確依舊罕見,寶茹一見就愛上了。

寶茹接過店家遞來的一把小飛鏢,她也不會想能一次就中,但又不想過分沈溺,就定下規矩,只玩兒十次,就是十次不中也是不玩兒了。

運氣不在是沒得法子的,寶茹連著玩到了第七回,卻只拿到了一只最低的利物,就是一只小泥人。

“你來!”寶茹把剩下的三只小飛鏢遞給鄭卓,認命道:“我今日運勢是不成的,你來試一回罷!”

鄭卓接過飛鏢,又看了看寶茹,寶茹做出無所謂的樣子,似乎是不在意了。可是鄭卓曉得這女孩子只不過是故作姿態罷了,她明明還是很想要,很希望他能撲中的。

鄭卓眼裏含著笑意,並沒有揭穿寶茹,只是心裏祈禱——希望他的運勢能好些。能教寶茹不失望。

一回,兩回,連最低等的利物也沒得,寶茹已經徹底放棄了,只是鄭卓還專註地註視著輪.盤,投出最後一只飛鏢。

那飛鏢紮在一只小老鼠身上——這正是可以得到那只玻璃盤的三種小動物之一!

“呀!鄭卓!”寶茹一下激動地抱住了鄭卓——這其實很出格了,好在關撲處最容易熱血上頭,倒不算引人註目了。

“合你的心意了嗎?”鄭卓雖然也被寶茹的擁抱弄的一時發暈,但今晚不是沒受過沖擊,很快回過神來,註視著寶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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