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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表小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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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茹硬著頭皮與那韓眉兒敘了幾句,好在旁邊有唐蓉不住說和,這才圓了回來。三人吃茶用點,又揀著都能說的新聞說了一會子。這才談到風頭正盛的《玉樓春》,那韓眉兒站起身來。

“那書裏說孟、祝、姚等幾位小姐的繡房都精致得不得了了,那等大家小姐的閨房我這樣的破落戶是沒眼緣得見了,今次倒先先見見你這位‘姚小姐’的繡房吧。”

《玉樓春》一書裏頭許多事兒都描寫地真真的,並非一般落魄文人能杜撰所得。幾個女孩子的繡房,極盡精美。好些人都篤定這位作者非大家公子不能,好些女孩兒看了書就要按著書裏的手筆布置閨房呢!

寶茹雖覺得唐突,但到底來者是客,便帶著她與唐蓉往裏屋去。韓眉兒四處瞧她房裏的擺件,寶茹開始還陪著。後頭見她一個人也能自得其樂,便松了一口氣,自與唐蓉書房說話去了,只留下小吉祥聽她差遣。

只有兩人,唐蓉紅著臉與她道歉。寶茹見她手上扭著帕子,牛皮筋似的,覺得甚是可憐。誰家沒得幾個麻煩親戚?想起之前還來自家鬧過的姚家大姑,也只能嘆一口氣。

拍了拍唐蓉的手背,寶茹只做不知,移開了話題,問起唐蓉女塾學裏的事兒。寶茹如今在丁娘子處念書,雖說也是學塾著渾叫,但其實只是蒙學。寶茹在丁娘子處還要再讀上一年,這才要正經去女學塾呢!

唐蓉見寶茹這樣體貼顧及她的體面,心下感激,亦松了一口氣。慢慢地與她說一些女塾學裏與蒙學裏的不同。

“咱們那學堂裏,除了照常學一些識文斷字,算數管賬等,也多了些別的。譬如念蒙學時是不進廚房的,你們還小,或被那熱油濺了手背,或被竈火燎了頭發,再或是被刀子割了,那如何是好?”

這個寶茹是完全知道的,不說是在塾學裏了,就是在家裏,姚太太與姚員外都是不許她進廚房的——其實她可想進去了。她很喜歡吃甜食,還特意去專門的廚師班學過。手工點心做的很有幾分水準。

“不過咱們也學的不多,夫子只說咱們將來也是有廚房裏的人幫襯的,一年用得著的時候只怕只有做祭祖的供品那一回了。”

年終祭祖,所用祭品都是要家中主婦親手操持,這是習俗規矩,許多太太們一年也只下廚這一次。

兩人越說越融洽,再也沒有方才那樣的尷尬了。只在這時裏屋一聲響動,韓眉兒跑了出來,小吉祥也追了出來。急得赤了一張臉道:“小姐!她偷東西!”

寶茹簡直不敢置信!偷兒,大街上哪裏沒有?只是這樣的一位‘表小姐’偷東西,這不是匪夷所思麽?

說是驚住了,但到底只是電光火石間的一剎那,寶茹很快反應過來,把書房門關了,阻了她,不教她出去。

到底小吉祥是做丫鬟的,平日裏要做活兒、跑腿,手腳靈便,力氣也大了許多,一兩息之間便把韓眉兒捉住了。韓眉兒見逃不過,立時要掙脫,撒著潑兒嚷道:“表姐,這小蹄子胡說呢!我可是紙劄唐家的表小姐,怎麽會偷東西!”

唐蓉自小吉祥那一聲起便驚住了!哪個閨閣小姐經過這樣的事兒?不說經過,就是聽也沒聽過呵!聽她這表妹叫她,她只拿帕子掩了面不去看她,實是不知道怎麽辦了。其實,她心中已有些認定了,小吉祥一個做丫鬟的平白怎會汙蔑她一個小姐,況且韓眉兒平常本就有些手腳不幹凈。只是她還有些分寸,幾樣吃的,一朵珠花,她是表小姐,是親戚,是嬌客,家裏也不好說些什麽。

見唐蓉不理她,她哭嚎起來。

“自家姐妹這樣受欺負,竟沒得一個出頭的!顯見得是看不上窮親戚麽,我娘一走就沒得半分情誼了,我找舅舅去哭!”

唐蓉被她逼得只得揭下帕子,臉色漲得通紅,說不出話來。

唐蓉不知說什麽,小吉祥可有話說,她咬著牙道:“您這話欺心不欺心?我一個小丫鬟,賤人賤命,您若不心虛,只管把衣襟揭開,教人看看,若是幹幹凈凈,我就一頭碰死在您跟前。”

說到這兒,寶茹知道事情定是真的了,東西只怕藏在衣襟肚兜裏。只是猶豫要不要自己去拿贓——對方也是個要臉面的閨閣小姐。不等她決斷,唐蓉卻動手了,扯開衣襟,中衣裏頭果然翻出一塊粉紅色的帕子,裏頭就包著兩件首飾。寶茹一看,就是自己的一件羊脂玉獸頭禁步,一件金累絲嵌寶鐲兒。

唐蓉雖然柔弱,但一旦打定主意便是極正。見著寶茹猶豫,心中十分過意不去,人家這就是無妄之災。同時心中也是一凜:必得在這屋子裏把事情解決——寶茹是個好的,必然不會特意把這事情說出去,可讓韓眉兒跑了出去,現下大客廳裏那樣多的伯母嬸嬸,幾相糾纏,事兒露了行跡,家裏出了一個偷兒,不說家裏長輩了,只說自家幾個姐妹還做不做人?

韓眉兒卻沒想到一向十分靦腆柔弱的表姐居然能有這樣的舉動,沒防備,一下子就教她扯了出來,心裏不由得暗暗叫苦,今次只怕不能輕易交待了。

寶茹平常首飾收的不嚴密,在家裏也就這幾人,也沒有誰好防的。梳妝臺上平白就放著幾樣,金光閃耀,韓眉兒一下子就動了意頭——唐家雖待她不錯,但也只是照著本家小姐的月例,一個月半兩銀子,買胭脂香粉都不夠呢!上回去花會自己連體面首飾都沒得,俱是唐蓉借了她幾件落灰的貨色,好沒意思。

見了寶姐兒這幾樣,覺得若自己有這樣幾件私房,下次也能體面好看一些。且又想著自個兒偷偷摸了去,寶茹也不能知道,待自己回去了,她曉得沒了東西,她還能去問自己不成?只是平常她摸幾樣小玩意兒,也只是在幾個表姐表妹房裏,也不怕個甚的。第一遭兒在外頭人家房裏摸東西,便是十分慌亂,手腳也就不十分利落了。

她手腳不利落,小吉祥的眼睛又十分尖,一下子就拿住了,她這才慌張張跑了出來。她有幾分急智,想著跑出去,為著家裏的臉面,舅媽也得替她遮掩過去——她才不在乎舅媽該為這多難堪呢!她曉得自己不討唐家人的喜歡,只是他家講體面,總不能把自己這個沒了爹娘的親戚趕出去罷?

捉賊拿贓,這下子人贓俱獲,可寶茹也不覺得如何喜歡。這般情景她又沒經過,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扯了扯唐蓉的袖子道:“蓉姐不若先和韓家姐姐家去吧,我,我......”

寶茹抿了抿嘴唇也說不下去了。

唐蓉帶著韓眉兒回去了,寶茹叮囑小吉祥一個字兒也不許露出去,這樣的事關系女孩子的名聲,她倒不是替韓眉兒操心,只是為唐蓉姊妹幾個罷了。

至了傍晚,會茶才散,唐太太才曉得女兒回去了,雖覺得有些失禮,但也沒曾多想,只以為是外甥女兒坐不住,這才先回了。等回了家她才從自家女兒哪裏曉得首尾。

“再沒有這樣的事!”唐蓉兩腮盛著淚珠兒:“虧得寶姐兒是厚道人,又能遮掩,不然鬧出去我和妹妹們如何做人呢!只是如今我都不知以後如何見寶姐兒了!”

唐太太氣得拍了桌子,她心中本也十分憐惜這個外甥女兒,沒了父母,將來前程如何呢?接來家裏,一樣一樣都比著蓉姐兒姐妹的例子。後頭見她十分沒得規矩,也只當她是從小艱難,眼皮子忒淺,左右還小,只要好生教養幾年便好了。

可如今這樣,原想著那些好心好意,一時之間都灰了心。唐太太只覺得自己好似挨了一耳光,自己經了那許多事兒,竟沒有看透她一個小妮子!心中暗恨,只想著要嚴厲管教,不然不知將來還要鬧出何等禍事。

寶茹這廂自然是不曉得唐家因這件事所起的波瀾,只是第二日唐蓉的小丫鬟送來了一只描金堆漆合歡花小盒兒並一張花箋。那花箋且不提,不過提著幾句古詩,只那匣子,裏頭裝著一對翠色翡翠鐲兒,正、濃、陽、勻,四樣俱全。雖則翡翠比較玉來較為不如,可是這樣的好翡翠也是有錢難得的,寶茹也自有幾件翡翠玩意,但沒有一個比得上唐家送來的。

寶茹曉得這是與她賠罪,也是與她封口——最好是連姚太太也不要說,不然為何用唐蓉的小丫鬟,也是為了不驚動姚太太。寶茹本也不打算告訴母親,倒不是她口風不嚴,只是這樣的事兒,少一人曉得就少一分幹系,一則免得母親不小心漏了出去,二則免了母親與唐太太見面尷尬,她們街坊二十來年,情分一直不錯。

寶茹雖覺得這鐲子稀罕,但到底覺得別扭,不肯再細看,只讓小吉祥收到櫃子最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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