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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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債
萬鈞為何放任江湖上對他的沸騰物議不管而是悄然現身平陵山，他又為何和萬鈺彤這般刀劍相向，這些疑問在這一刻殷梳心中全然不在意。
她心裏只有一個最清晰的念頭，那股強壓不住的憤恨排山倒海朝她襲來，她要殺了萬鈞！
殺了他！殺了他為殷莫辭報仇！
她的手掌緊緊按在腰間的佩劍上，手指順著劍柄溝壑分明的紋理向下，摩挲著劍穗上的纏絲絡，中心銜著兩塊玉玨，玉玨合而為一，上面是一個鐵畫銀鉤的殷字。
而另一邊，萬鈺彤橫起劍，開口聲音渺渺茫茫得像一聲喟嘆：“三叔，你的這些話就留著下去說吧，我早就不需要聽這些了。”
她話音剛落，眼神就瞥見了這邊的動靜，她動作微頓，輕嗤了聲：“真巧，我的好三叔，真正需要聽你這些話的人來了。”
殷梳原也沒想避著她二人，她飛身徑直落在他們面前，雙眼一直盯著萬鈞。只見他上身佝僂著，一只手握著佩劍深深插在石縫間，勉力維持站立，顯然已受了很重的內傷。
萬鈺彤斜睨了一眼兩人，便收劍側身，面朝著山間茫茫雲霧不再望向這邊。
殷梳停步在三步外，冷冷地朝萬鈞開口：“你傷成這樣，看來已經不需要我再動手。”
萬鈞掀起眼皮看向她，他的面色因失血而枯敗，雙目也遠不如平日矍鑠有神，他嘴角扯起一個泛泛的笑意，淡聲開口：“無妨，你想殺我便動手吧。”
他的眼神順著殷梳手上的動作落在她腰間佩劍上，很輕易便認出這是從前殷莫辭的佩劍。萬鈞略微一楞，又開口道：“你想殺我，是因為我害了你兄長，而我今日若死在你手中，是我技遜一籌，我絕無怨言。你我都是江湖中人，行走江湖唯有刀劍可論高下。這偌大的武林，世家門派星羅棋布，哪個不想問鼎武林第一？今日我功敗垂成，只是如同二十年前的藥谷一般，風水輪流轉罷了，絕不是因為老夫就該給你們殷氏填命！”
他的言語中毫無悔意，一字一句都冷酷至極。
須縱酒眉頭深鎖，他低聲對殷梳道：“無須多言。”
殷梳也無意再與萬鈞爭辯，但在動手之前仍有一件事需要從萬鈞這裏問個明白。
她問：“方才你在同萬大小姐說什麽？”
萬鈞似乎也放不下這件事，方才在他說完那番話後目光便已經不再看殷梳，而是落在須縱酒身上。
他尖銳地逡巡著須縱酒的面容，似乎竭力在尋找什麽的痕跡。
“老夫也真是沒有想到，竟然是你。”
須縱酒眉心跳動，他微微啟唇，但沒有出聲。
“當年祁四娘子，也就是你娘親，被二哥帶回了臨安。”他一邊說話時一邊目光向另一側看去，但萬鈺彤面崖枯立，對他們的交談毫無反應。
“我原本以為二哥很快便會成婚，但沒有。”他寥寥數語，便將這一段往事輕描淡寫，“族中漸漸為此事對二哥生出許多流言非議，家主也對此頗有微詞，但二哥一意孤行，他們都奈何不了他。”
“老夫並不想過問二哥的私事，只是我和四弟都不服大哥坐在家主位置上，我們同他原本也不是親兄弟，也唯有二哥的文武才略才能配得上統領萬家堡，可二哥當年似乎還沒有這樣的野志。家主對他也很是忌憚一直隱忍未發，這種局面一直維持到平陵山藥谷以丹譜號令江湖，要成立武林盟。”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接下來的事情就是你們查到的那樣，當年除了藥谷以外的幾大家族都不讚同，家主暗中聯絡了緹月山莊的張老莊主，他們還找到了玄羅神教殘黨合作，卻以勾結魔教的名頭向平陵山發難。”
說到這裏，萬鈞沒有去看殷梳二人的神色，他縱目遠眺，眉眼間竟有懷念之情：“一開始老夫雖未插手，但也是樂見其成的。大哥這麽做，為的是我萬家堡未來的煊赫，但可惜，他不知他的舉動無異於螳螂捕蟬。平陵山亂作一團後，絳都春祁氏也被牽扯其中，就是從這時起二哥活絡了起來。”
“老夫偶爾也會回想那時候發生的事情，如果當時我沒有做那樣的選擇，或許後來很多事情都不會發生。”萬鈞說到這裏才又看了須縱酒一眼，最終又落到萬鈺彤身上。
萬鈺彤仍然目不斜視看著眼前無邊煙嵐雲岫，但殷梳註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不止何時握成了拳，手指緊緊地攥在了一起。
萬鈞只是默了片刻，便又不帶多餘情緒地平淡開口：“那次二哥暫離臨安，而我回族中辦事，無意間撞上了祁娘子。”
聽到此處，殷梳心中咯噔一下。按照眼下的情境，當年後面發生的事情她大約能猜測一二。可她的目光朝萬鈺彤飄去時，這次她能明顯感受到萬鈺彤氣息的波動，她從脖頸一直到後背都緊繃著，下頜微微揚了起來，但仍然沒有朝他們這邊挪動半分。
可這其中到底還有什麽隱情，這一切到底是怎麽發展到這一步的？
萬鈞接著說了下去：“趁二哥不在臨安，混進來了個年輕的祁氏小郎君，他想帶祁娘子離開。”
聽到這裏，須縱酒雙肩不可自抑地微顫著，殷梳靜靜地扶住了他的手臂，等待萬鈞講下去。
“當時他二人已經避開層層守衛，即將要離開萬家堡，而就在這最後一步，他們竟然剛好被老夫撞上了。”
講到這裏萬鈞停頓了許久，直到萬鈺彤轉過身來。天色太暗，他們看不清萬鈺彤的神情，但能看到眼前萬鈞嘴唇都哆嗦了起來，他和萬鈺彤兩兩相望，眼底似乎是痛悔之色。
“那郎君功夫不俗，但畢竟是在我萬家堡中，只要我一聲號令，他們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全身而退的。”
“你放走了他們？”殷梳忍不住開口問道。
“是。”萬鈞幹脆地承認了，“那時老夫一直都覺得，祁娘子是二哥的阻礙，她留在萬家堡於我們萬家無益。”
“這是我這輩子做的第一件違逆二哥的事情，當時祁娘子也很意外，她很感激我，還央求我，要我多多照顧她的女兒，她說她將來一定會再回來將鈺彤也接走。”他邊說邊朝萬鈺彤那邊挪步走了過去，“而她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後來我經常回想，若是當年我阻止了她，或者說當年她離開的時候沒有被我撞上，我心裏也會好過許多。”
他盯著萬鈺彤，語調愈發急促了起來：“或者說……或者說鈺彤你當年……我也像對待你娘那般視而不見，可能也會完全不一樣……”
殷梳聽不太懂萬鈞後面這幾句話的含義，但還未待她理清楚，她便感受到一陣淩厲的掌風朝這邊掀了過來。
“夠了！”萬鈺彤拍出一掌止住了萬鈞的腳步，同時厲聲喝止了他，“別再說了！”
萬鈞腳步瞬時停了下來，他頓了頓，轉過身朝須縱酒開口：“事情就是這樣了，你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他的身體比方才佝僂得更深了，聲音中氣力也愈發虛浮，顯然快要撐不住了。
須縱酒沈默著，顯得有些神不守舍。聞言他按著手臂上殷梳的手示意自己無事，一邊緩慢地搖了搖頭，道：“多謝前輩告知。”
“那就動手吧。”萬鈞這句話是對著殷梳說的，隨即他便閉上了眼睛。
殷梳垂下眼睫，緩緩拔出佩劍。精純的內力在劍尖凝聚，她靜默地看著，倏爾翻手挽了道劍花，電光火石之間，一道劍氣朝萬鈞胸前襲去。
於此同時，萬鈞肅聲開口：“鈺彤，我已留下手書，等我死後，我名下弟子皆會聽你號令。待你回到臨安，你就是名正言順的下一任萬家家主。”
漆黑的夜，曠野之中，血肉撕裂聲格外清晰。在三個人的註視下，他的身體轟然倒了下去。
“我這輩子縱橫江湖，刀下亡魂無數，我所作所為一樁一件我都無愧於心，唯有對你不住……三叔走後，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而就在這時，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一般，整個人就像一只抽了筋的蝦一般反弓著，伸出手想去抓眼前人的鞋子，用最後一點內力爆發出一聲嘶吼——
“須少宗主，你要看清楚你面前的這個人，她是你親姐姐，她是你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若不是你，祁娘子不會背諾棄她而去，她根本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你不能殺她！你不能！”
萬鈺彤聞言氣急，她踩著淩亂的腳步沖到他們面前，呵斥道：“夠了，我還不需要旁人來替我搖尾乞憐！”
可她的話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只見萬鈞仰面倒在地上，雙目圓瞪，面色青灰，已然沒有進氣。
萬鈺彤只看了一眼便挪開了眼神，而她擡頭時，三人的目光有一瞬的匯聚，但隨即又匆匆散開。場上一時間陷入了更深、更磨人的沈默。
殷梳擡頭朝密林那邊望去，他們這邊這麽大的動靜，也不見萬鉞的身影，想來他應該是早到那一片墳塋那去了。
如今，赫連碧和萬鈞都死了，萬鉞若真的這般避世不出，那殷莫辭的仇便可到此為止。
感受到身後人的氣息靠近，她微微側過臉，和須縱酒四目交匯。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雙眸在粘稠的夜色中仍顯得很亮。
見殷梳望了過來，他眼底露出溫和的笑意，但嘴角幾乎沒有扯動。
方才萬鈞說的這些往事一時間真假難辨，但能確認的是他對自己的這個侄女萬鈺彤有非常深的感情。他知曉他們三人之間不覆從前，擔心她二人同樣會找萬鈺彤尋仇，所以他垂死之時還要對須縱酒說出那樣的話，將所有的過錯歸咎於他。
所以他此刻第一時間便朝她露出笑容，想告訴她莫擔憂自己，他不會輕易被萬鈞影響。
見殷梳凝望著自己不動，須縱酒用口型朝她說道：走吧。
萬鈺彤站在一邊，漠然地看著他們的小動作不發一言。
殷梳用眼尾掃了掃遠處的密林，須縱酒立馬明白過她的意思。他們離開這裏，不管萬鈞，不管萬鈺彤，也不管萬鉞，先將今夜拋之腦後，繼續去完成本來準備去的祭拜。
就在他們要繞過萬鈺彤離去時，她卻突然開口了。
“怎麽，下一個不是輪到我了嗎？”她熟稔的語調裏還透著一絲輕快。
殷梳不得不停下腳步，側目看她。
“這也是你期待的？”
萬鈺彤收起漫不經心的笑意，她的目光避開須縱酒，落在殷梳一個人身上：“我說過的，如果你想殺我，便憑本事來取，我不需要任何人為我求饒。”
殷梳盯著她一字一句地回應道：“那我也記得你的另一句話，你也很期待武林盟重建。我回臨安等你，到時候我們在擂臺上見。”
見萬鈺彤神色一凜，須縱酒朝殷梳道：“我們走。”
說罷他們兩人便徑直從萬鈺彤身側離去，一步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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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他！殺了他為殷莫辭報仇！
她的手掌緊緊按在腰間的佩劍上，手指順著劍柄溝壑分明的紋理向下，摩挲著劍穗上的纏絲絡，中心銜著兩塊玉玨，玉玨合而為一，上面是一個鐵畫銀鉤的殷字。
而另一邊，萬鈺彤橫起劍，開口聲音渺渺茫茫得像一聲喟嘆：“三叔，你的這些話就留著下去說吧，我早就不需要聽這些了。”
她話音剛落，眼神就瞥見了這邊的動靜，她動作微頓，輕嗤了聲：“真巧，我的好三叔，真正需要聽你這些話的人來了。”
殷梳原也沒想避著她二人，她飛身徑直落在他們面前，雙眼一直盯著萬鈞。只見他上身佝僂著，一只手握著佩劍深深插在石縫間，勉力維持站立，顯然已受了很重的內傷。
萬鈺彤斜睨了一眼兩人，便收劍側身，面朝著山間茫茫雲霧不再望向這邊。
殷梳停步在三步外，冷冷地朝萬鈞開口：“你傷成這樣，看來已經不需要我再動手。”
萬鈞掀起眼皮看向她，他的面色因失血而枯敗，雙目也遠不如平日矍鑠有神，他嘴角扯起一個泛泛的笑意，淡聲開口：“無妨，你想殺我便動手吧。”
他的眼神順著殷梳手上的動作落在她腰間佩劍上，很輕易便認出這是從前殷莫辭的佩劍。萬鈞略微一楞，又開口道：“你想殺我，是因為我害了你兄長，而我今日若死在你手中，是我技遜一籌，我絕無怨言。你我都是江湖中人，行走江湖唯有刀劍可論高下。這偌大的武林，世家門派星羅棋布，哪個不想問鼎武林第一？今日我功敗垂成，只是如同二十年前的藥谷一般，風水輪流轉罷了，絕不是因為老夫就該給你們殷氏填命！”
他的言語中毫無悔意，一字一句都冷酷至極。
須縱酒眉頭深鎖，他低聲對殷梳道：“無須多言。”
殷梳也無意再與萬鈞爭辯，但在動手之前仍有一件事需要從萬鈞這裏問個明白。
她問：“方才你在同萬大小姐說什麽？”
萬鈞似乎也放不下這件事，方才在他說完那番話後目光便已經不再看殷梳，而是落在須縱酒身上。
他尖銳地逡巡著須縱酒的面容，似乎竭力在尋找什麽的痕跡。
“老夫也真是沒有想到，竟然是你。”
須縱酒眉心跳動，他微微啟唇，但沒有出聲。
“當年祁四娘子，也就是你娘親，被二哥帶回了臨安。”他一邊說話時一邊目光向另一側看去，但萬鈺彤面崖枯立，對他們的交談毫無反應。
“我原本以為二哥很快便會成婚，但沒有。”他寥寥數語，便將這一段往事輕描淡寫，“族中漸漸為此事對二哥生出許多流言非議，家主也對此頗有微詞，但二哥一意孤行，他們都奈何不了他。”
“老夫並不想過問二哥的私事，只是我和四弟都不服大哥坐在家主位置上，我們同他原本也不是親兄弟，也唯有二哥的文武才略才能配得上統領萬家堡，可二哥當年似乎還沒有這樣的野志。家主對他也很是忌憚一直隱忍未發，這種局面一直維持到平陵山藥谷以丹譜號令江湖，要成立武林盟。”
他頓了頓，接著說道：“接下來的事情就是你們查到的那樣，當年除了藥谷以外的幾大家族都不讚同，家主暗中聯絡了緹月山莊的張老莊主，他們還找到了玄羅神教殘黨合作，卻以勾結魔教的名頭向平陵山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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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偶爾也會回想那時候發生的事情，如果當時我沒有做那樣的選擇，或許後來很多事情都不會發生。”萬鈞說到這裏才又看了須縱酒一眼，最終又落到萬鈺彤身上。
萬鈺彤仍然目不斜視看著眼前無邊煙嵐雲岫，但殷梳註意到她垂在身側的手不止何時握成了拳，手指緊緊地攥在了一起。
萬鈞只是默了片刻，便又不帶多餘情緒地平淡開口：“那次二哥暫離臨安，而我回族中辦事，無意間撞上了祁娘子。”
聽到此處，殷梳心中咯噔一下。按照眼下的情境，當年後面發生的事情她大約能猜測一二。可她的目光朝萬鈺彤飄去時，這次她能明顯感受到萬鈺彤氣息的波動，她從脖頸一直到後背都緊繃著，下頜微微揚了起來，但仍然沒有朝他們這邊挪動半分。
可這其中到底還有什麽隱情，這一切到底是怎麽發展到這一步的？
萬鈞接著說了下去：“趁二哥不在臨安，混進來了個年輕的祁氏小郎君，他想帶祁娘子離開。”
聽到這裏，須縱酒雙肩不可自抑地微顫著，殷梳靜靜地扶住了他的手臂，等待萬鈞講下去。
“當時他二人已經避開層層守衛，即將要離開萬家堡，而就在這最後一步，他們竟然剛好被老夫撞上了。”
講到這裏萬鈞停頓了許久，直到萬鈺彤轉過身來。天色太暗，他們看不清萬鈺彤的神情，但能看到眼前萬鈞嘴唇都哆嗦了起來，他和萬鈺彤兩兩相望，眼底似乎是痛悔之色。
“那郎君功夫不俗，但畢竟是在我萬家堡中，只要我一聲號令，他們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全身而退的。”
“你放走了他們？”殷梳忍不住開口問道。
“是。”萬鈞幹脆地承認了，“那時老夫一直都覺得，祁娘子是二哥的阻礙，她留在萬家堡於我們萬家無益。”
“這是我這輩子做的第一件違逆二哥的事情，當時祁娘子也很意外，她很感激我，還央求我，要我多多照顧她的女兒，她說她將來一定會再回來將鈺彤也接走。”他邊說邊朝萬鈺彤那邊挪步走了過去，“而她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後來我經常回想，若是當年我阻止了她，或者說當年她離開的時候沒有被我撞上，我心裏也會好過許多。”
他盯著萬鈺彤，語調愈發急促了起來：“或者說……或者說鈺彤你當年……我也像對待你娘那般視而不見，可能也會完全不一樣……”
殷梳聽不太懂萬鈞後面這幾句話的含義，但還未待她理清楚，她便感受到一陣淩厲的掌風朝這邊掀了過來。
“夠了！”萬鈺彤拍出一掌止住了萬鈞的腳步，同時厲聲喝止了他，“別再說了！”
萬鈞腳步瞬時停了下來，他頓了頓，轉過身朝須縱酒開口：“事情就是這樣了，你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他的身體比方才佝僂得更深了，聲音中氣力也愈發虛浮，顯然快要撐不住了。
須縱酒沈默著，顯得有些神不守舍。聞言他按著手臂上殷梳的手示意自己無事，一邊緩慢地搖了搖頭，道：“多謝前輩告知。”
“那就動手吧。”萬鈞這句話是對著殷梳說的，隨即他便閉上了眼睛。
殷梳垂下眼睫，緩緩拔出佩劍。精純的內力在劍尖凝聚，她靜默地看著，倏爾翻手挽了道劍花，電光火石之間，一道劍氣朝萬鈞胸前襲去。
於此同時，萬鈞肅聲開口：“鈺彤，我已留下手書，等我死後，我名下弟子皆會聽你號令。待你回到臨安，你就是名正言順的下一任萬家家主。”
漆黑的夜，曠野之中，血肉撕裂聲格外清晰。在三個人的註視下，他的身體轟然倒了下去。
“我這輩子縱橫江湖，刀下亡魂無數，我所作所為一樁一件我都無愧於心，唯有對你不住……三叔走後，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而就在這時，他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麽一般，整個人就像一只抽了筋的蝦一般反弓著，伸出手想去抓眼前人的鞋子，用最後一點內力爆發出一聲嘶吼——
“須少宗主，你要看清楚你面前的這個人，她是你親姐姐，她是你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若不是你，祁娘子不會背諾棄她而去，她根本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你不能殺她！你不能！”
萬鈺彤聞言氣急，她踩著淩亂的腳步沖到他們面前，呵斥道：“夠了，我還不需要旁人來替我搖尾乞憐！”
可她的話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只見萬鈞仰面倒在地上，雙目圓瞪，面色青灰，已然沒有進氣。
萬鈺彤只看了一眼便挪開了眼神，而她擡頭時，三人的目光有一瞬的匯聚，但隨即又匆匆散開。場上一時間陷入了更深、更磨人的沈默。
殷梳擡頭朝密林那邊望去，他們這邊這麽大的動靜，也不見萬鉞的身影，想來他應該是早到那一片墳塋那去了。
如今，赫連碧和萬鈞都死了，萬鉞若真的這般避世不出，那殷莫辭的仇便可到此為止。
感受到身後人的氣息靠近，她微微側過臉，和須縱酒四目交匯。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雙眸在粘稠的夜色中仍顯得很亮。
見殷梳望了過來，他眼底露出溫和的笑意，但嘴角幾乎沒有扯動。
方才萬鈞說的這些往事一時間真假難辨，但能確認的是他對自己的這個侄女萬鈺彤有非常深的感情。他知曉他們三人之間不覆從前，擔心她二人同樣會找萬鈺彤尋仇，所以他垂死之時還要對須縱酒說出那樣的話，將所有的過錯歸咎於他。
所以他此刻第一時間便朝她露出笑容，想告訴她莫擔憂自己，他不會輕易被萬鈞影響。
見殷梳凝望著自己不動，須縱酒用口型朝她說道：走吧。
萬鈺彤站在一邊，漠然地看著他們的小動作不發一言。
殷梳用眼尾掃了掃遠處的密林，須縱酒立馬明白過她的意思。他們離開這裏，不管萬鈞，不管萬鈺彤，也不管萬鉞，先將今夜拋之腦後，繼續去完成本來準備去的祭拜。
就在他們要繞過萬鈺彤離去時，她卻突然開口了。
“怎麽，下一個不是輪到我了嗎？”她熟稔的語調裏還透著一絲輕快。
殷梳不得不停下腳步，側目看她。
“這也是你期待的？”
萬鈺彤收起漫不經心的笑意，她的目光避開須縱酒，落在殷梳一個人身上：“我說過的，如果你想殺我，便憑本事來取，我不需要任何人為我求饒。”
殷梳盯著她一字一句地回應道：“那我也記得你的另一句話，你也很期待武林盟重建。我回臨安等你，到時候我們在擂臺上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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