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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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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妻

“少宗主,不好了……”

夤夜闃寂,常樂宗燈火通明,一簇又一簇的宗門弟子們行色匆匆在廊間魚貫穿梭。

須縱酒聞訊步履匆匆地趕了過來,他身上還披著耀眼的吉服,但面色郁郁,已尋不到清晨的半分喜色。

他擡手就要推門而入,還未觸到門扉時突然就心生怯意。

方才丘山宗主揮退了他和殷梳,想必是有許多話要單獨和白夫人談。而此刻門內是何景象,他不敢去想。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過去,殷梳就站在他身後回廊下正望著這邊。她同樣面帶憂色,此刻見須縱酒望了過來,兩眼相顧,她抿唇朝他露出一個寬心的笑容。

須縱酒回身跨入屋內,房中燭火昏昧,一燈如豆,丘山宗主孤身一人坐在燈後。

“叔父!”

須縱酒疾步走到他面前,凝神去看他的面色。

他神情灰寂,擡眼見到須縱酒時,目光湧動著纏夾不清的痛楚、悵惘,還摻雜著幾絲愧赧,片刻後又重新歸於沈寂。

他開口:“斂懷,從今以後,宗門就交給你了。”

須縱酒心中一慟,單膝跪倒在他面前伸手去探他的脈象。

丘山宗主溫藹地接著說:“宗門交給你很好,我很放心,也沒有什麽需要叮囑你的。”

須縱酒默了許久,才幹澀地應了句是,沈聲說:“定不辜負叔父。”

丘山宗主終於露出了些許寬慰的神色,繼而一滯,嘴唇微啟,一臉欲言又止。

須縱酒似乎猜到了他接下來要說什麽,他垂下眼睫,屋內四處無形的陰沈沈的瘴氣從鼻端刺入他的腦髓。

極致的緘默中,丘山宗主開口了,他說:“斂懷,你叔母她……”

須縱酒深深地吐了口氣,用力閉了閉眼,忍耐著等待丘山宗主的下文。

丘山宗主瞥見他臉上的慍色,只是略頓了頓,便接著說了下去:“她若日後沒有大過,武林中人為難她時,你可願看在叔父面上,回護她一二?”

須縱酒沒有直接答應或是不答應,而是反問道:“若她有過呢?”

殷梳在廊下站了許久,一開始常樂宗的弟子們只是三三兩兩地和她一般在遠處望向書房,後來漸漸地聚在庭中,一齊靜默等待著。

不知過了多久,響起分外明顯的吱呀推門聲,須縱酒提步從屋內邁了出來。他分明身姿挺拔,但此刻在眾人眼中竟如同從陰翳中漂浮而出的一根游絲。

他沈默了三息,面朝眾人宣布:“宗主歿了。”

縱早有準備,宗門弟子們聞言均眼底泛紅,紛紛伏地痛哭。

武林各世家原本受邀前來洛丘,誰能料到一番驚變,喜事變喪事,難免唏噓。

常樂宗上下奔忙,預備為宗主發喪。

清河來找殷梳商量,他開口:“喪禮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只是有一件事……”

“各門派原本都在洛丘,除了……不知是否要知會……”他頓了頓,言辭間似乎十分為難,斟酌片刻才吐出那個稱呼,“萬大小姐?”

殷梳眼底也掠過一絲掙紮之色,片刻後才開口道:“知會一聲吧,若她不願來,便罷了。”

清河領命離去,殷梳又在原地站了會,才轉身準備回房。

然後她便看到身後之人,須縱酒站在窗邊靜靜地望著她這邊。

丘山宗主溘然長往後,須縱酒並未如常樂宗眾人擔憂那般消沈下去,僅是比往常沈默幾分。

他如往常般打理宗門上下事務,待人接物間仍從容不迫不見半分窘促。

殷梳在凝視他的時候,仿佛在看一把隱在暗處的刀,刀背朝下,刀鋒隱抑在鞘中,將出未出。

丘山宗主所經受的一切,甚至包括他身中邪毒,都是他自己心甘情願的,不能全怨別人。而他這些年被常樂宗收養,本也是丘山宗主全了兄長對友人之托的踐諾,而導致他身世零落的那些人他們各有過錯,但深究起來,也沒有誰直接地對不起他。

只是這一切加註在他一人身上,仿佛大夢半生如潮水般急速褪去,那麽虛渺空茫。

殷梳朝他走了過去,對他說:“都準備好了,後日便發喪。”

須縱酒目光一直追隨著她,聞言他微微頷首,面色很沈穩平靜。

殷梳走到他面前,他什麽多餘的話都沒有說,只是伸手握住了她,手掌指縫緊緊扣著她。

她低下頭看著他們像從前無數次一般交握在一起的手,想了想沈聲開口:“從前我身處最低谷之時,都是你一直拉著我不肯放棄,你說過也做過那麽多,教會我怎麽樣去做好自己。”

經過這幾天的滌蕩,她覺得眼下是最好的開口時機。她去看須縱酒的神情,聽她說起從前的事情,他的眼波都是溫柔的,嘴角也舒展開來,帶著清淡的笑意。

她握著他的手心,一字一句地說:“現在你也一樣。”

須縱酒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她還未說完,他便已經嗯了一聲。

她說:“坦然面對所有過去,我們才能繼續往前走。”

他們凝望著彼此,臨安外郊、別院密室、山神廟、藥廬後山,從前的一幕幕和眼下交錯重疊在了一起。

“我會的。”須縱酒語氣很輕松。

無論是紛亂的身世、突如其來的親緣,都是過去。

江湖之中,誰不是背負著許多不能訴諸於口的過去在向前走。

叔父逝去,他心痛,但手中的刀須得繼續向前。

況且……須縱酒垂下眼看著她的臉龐,黑白分明的眼睛裏盈滿了對他真摯的關切。

只要有她在,哪怕刀斧加身他都要往前走。

他腦海中閃過無數種念頭,心潮起伏又重歸沈寂。

“叔父臨終之前,曾留下遺願。”

殷梳睜大眼睛,追問:“是什麽?”

須縱酒沒說是什麽,過了良久才又淡淡地開口:“我沒答應他。”

殷梳怔住,繼而頓時明白過來丘山宗主的所求。她咽下嘴裏微不可聞的嘆息,伸手挑走從窗縫濺落在須縱酒肩頭的碎葉。

丘山宗主發喪那日,江湖中除了萬家堡外幾乎所有世家門派都來了。

有人面容整肅地虔心祭奠,也有人神色莫名地來回打量著須縱酒和殷梳。

殷梳置若罔聞,她肅色立在棺槨旁接引吊唁的賓客,耳邊又靈敏地捕捉到四周各種窸窸窣窣的交談聲。

“這丘山宗主的喪儀,這萬家堡怎麽不見來人?也太失禮了。”

另一個門派中人聽到這發問,忙示意他噤聲,壓低聲音和他說:“這你可就不知道了吧,就在洛丘婚宴那天,這萬家堡、萬大小姐,竟然……”

他們交頭接耳一番,提問那人咕嚕著眼珠子,咋舌道:“啊?竟是真的?老夫之前也只隱隱約約聽到了些風聲,這也太匪夷所思了,還以為是什麽人在造謠惑眾。”

另一人環顧四周,示意他小聲些,一邊嘀咕著回話:“這誰能想到,這萬大小姐和須少宗主之間,還有這層關系……”

門派中人不住長籲短嘆,四目相對之間,眼中深意只有彼此明白。

聽著他們這些或真心發問或故作姿態的碎語,感受到面門上時不時刮過來的一道又一道心思各異的眼刀,殷梳面容紋絲不變,只在心底暗暗哂了一聲。

喪儀結束後,各門派世家三三兩兩準備離去。

“須少宗主,殷姑娘,節哀。”

幾個門派中人上前勸慰後,突然有個尖刻的聲音插進來開口問:“殷姑娘,現在是不是該改口叫少宗主夫人了?”

殷梳擡眼看向發問的人,來人是個白面頦須精瘦男子,細長的眼睛含著精光。

這人略微面熟,或許從前在門派中見過卻沒有打過交道,此刻這種包含惡意的打量目光令她直覺地感到十分不適。

須縱酒看了她一眼,就要上前。殷梳側身攔住了他,眉眼冷淡的看著來人開口:“不過只是一個稱呼,前輩若想,那自然無甚不可。”

她語氣也很生硬,周圍的人聞言都有些微詫,沒想到她會這樣直白,毫無委婉客套之意,場面一時都冷了一瞬。

胡幫主在一旁打了個圓場,直勸眾人不必在洛丘辦喪之時還糾纏這些微末小事。

眾人看了看殷梳,又想起她這段時日連遭喪親之痛,便也沒再多言。

那精瘦男子不為所動,又開口道:“老夫只是感嘆,殷姑娘如今身世大白,又有了終身之托,實在是令人欣慰。如今既成了少宗主夫人,便不必像從前那般辛苦,武林盟那邊若還有什麽事情,也可以找我們這些勉強還能使得上力的老家夥分擔,原本就是我們全武林的公事,不必事事都籠在自己身上。”

這下在場的所有人都聽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胡幫主有些不悅打斷道:“麻門主,你這是什麽話?”

殷梳感受到明裏暗裏幾道意味不明的視線,她心中再沒有從前被眾門派裹挾的憤懣無力,只覺得輕松,方才沒有和他虛與委蛇果真是對的,和這些武林中人再也不必做從前那種口舌之爭。

她微微一笑,答:“分內之事,不辛苦。”

麻門主暗示她不要再插手武林盟,她卻直白表明武林盟便是她的分內之事,在場心中有算計的人均是面色一凝,殷梳將他們的反應收入眼底。

她想,除了武林盟之外,這些門派中人現在定然還很忌憚常樂宗和萬家堡的關系。無論萬鈺彤和須縱酒真實的關系到底如何,現在在武林中人眼中就是這兩個頂級世家多了層這樣親近的關系,怎能讓人不畏懼。

他們懼怕兩大世家連成一片,也懼怕好不容易才被打散的武林盟借著餘燼覆燃。殷莫辭身死後,許多江湖中人便不再將武林盟看在眼裏,沒了盟主,又失了往日世家的扶持,他們以為武林盟解散不過是時間問題。但殷梳卻將盟主府的人手都接了過來,這段時間一直維持武林盟的運作,與往日並無太大分別,令這些一直覺得為武林盟束手束腳的門派難以甘心,難怪要選在今日發難。

麻門主面色沈了下去,語氣也帶上了幾分自詡長輩般的責備,他又說:“殷姑娘,你既已為人婦,便應蹈守婦人的本分,凡事應以丈夫為尊。如今你仍頻頻在外招兵買馬,是要自立門戶不成?這般行事讓外人如何看待你的宗門之主?”

他後一句話直接指責殷梳不該費力重建武林盟,是直接對著須縱酒說的。

須縱酒已隱有怒意,冷聲回應:“前輩既為一門之主,管好自家事物便可。吾妻行事無任何不妥之處,在下引以為榮。”

麻門主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尖聲質問:“須少宗主,她既已嫁入你宗門,怎還能日日在外攬權作勢,她今日如此專斷妄為,他日就可能在你的宗門做你的主!如此妻室,你不加多以約束,還……”

須縱酒不等他說完便冷聲打斷,他一甩袖,只吐出送客二字,一句也懶得再和他多言。

殷梳只來得及和胡幫主頷首示意便被須縱酒拉到了別處,她剛好樂得不再看那些心懷鬼胎的老臉。

她有些好笑地扯了扯須縱酒的袖子,哄道:“好了,我都不生氣,你何必要和那些老頑固一般見識?”

須縱酒這一動怒,無論這些門派世家還有什麽心思都不得不都暫時收斂了起來,一時間殷梳耳目都清凈了許多。

直到須縱酒去送幾個和宗門交好的老前輩時,一個身影出現在她身後叫住了她。

“殷姑娘。”

聽到這個聲音,殷梳眉心一挑,緩緩轉身看向來人。

她的目光從下往上慢慢擡起,最終停在來人的臉上,開口:“張莊主,又有什麽事嗎?”

張昊天通身是來吊唁的玄色,聞言默了片刻,開口:“上次的事情,我很抱歉。”

對他忽然的致歉殷梳不置可否,張昊天接著解釋道:“白夫人要我來打斷婚宴,原本我是不同意的……但她說丘山宗主中了夢裏忘生,我以為茲事體大不得不告訴眾人,沒想到事情竟然是那樣。”

他一貫冷淡無波的語氣裏竟真的能聽出幾絲糾結內疚,殷梳又斜睨了他幾眼,淡淡道:“張莊主,事情都已經過去了,說起來也與你並無太多直接幹系。”

她說得很大方,帶著一股公事公辦般的冷漠。

張昊天明白她定還有下文,果不其然,殷梳很快就開口:“不過我有一件其他事情正想告訴張莊主。”

他側耳準備細聽,殷梳一字一句看著他說:“我預備提議全武林,重新召開試劍大會,不知張莊主意下如何呢?”

張昊天沒覺得太意外,看到殷梳這段時間的作為,他隱隱已經猜到她的想法。

“你應當清楚,緹月山莊並不需要有武林盟的存在。”

他不讚同的意思十分直白,殷梳聽到耳裏也沒有慍怒,她玩味地看著張昊天,勾著嘴唇說:“可我不是在請求你,也不是在征詢你的同意。”

她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說:“你要明白,武林三大世家,常樂宗是一定會應下我的提議,而萬家堡眼下的狀況,你也清楚。”

張昊天面色不變,但緊繃的額角暴露了他此刻的心緒。

殷梳心中感到滿意,笑吟吟地看著他:“張莊主是個聰明人,應當知道該作何選擇。”

張昊天垂眼看著她,四目相對時,他有些不合時宜地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

那時他以為不過是個生於山野的小姑娘,竟敢在他面前張牙舞爪,而他也一次也沒能在她手上討到便宜。她的驕矜純稚一貫如是,讓人一邊忍不住警惕、一邊又生不出懷疑。

如果他真的足夠聰明,或許從一開始就不會選擇和她較勁了。

良久,他點頭:“我明白了。”

殷梳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揚起下頜笑道:“張莊主放心,召開試劍大會後一切都按江湖規矩來,任何人不得幹涉,到時候說不定又能請教張莊主幾招。”

說罷她示意張昊天自便,便徑直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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