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愛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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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愛白頭
翌日天色尚朦，整個洛丘就已經熱鬧了起來。
雲興霞蔚，彩鸞對箅，紅杏添妝。
常樂宗山門大開，來往賓客絡繹不絕。喜堂內人頭攢動，放眼看去幾乎整個江湖能叫得上名號的門派都到了。
丘山宗主也難得換了一身深紅的長袍立在廳前親自迎客，臉上一直掛著溫煦的笑容，不住拱手：“多謝諸位撥冗前來參加小兒大婚之喜。”
多位門派之主圍簇在他身邊客氣地恭維著、吉祥話不斷地往外冒。
四處喜氣洋洋，直到廳中倏爾靜了一瞬。
只見人群不自覺地讓開了一條路，一個釅色的身影很快走到了他們面前，竟是萬鉞到了。
丘山宗主眸色微凝，下一瞬面色又恢覆自如，他立在原地朝萬鉞頷首示意：“萬堡主要來怎麽不早告訴我一聲，今日賓客太多，我這裏多有怠慢了。”
萬鉞擡手說了兩句恭喜的話，除了神色略淡外似乎和其他專程來道賀的門派中人並無什麽不同。
見他二人相談融洽，四周其餘世家的人不免都暗自松了一口氣，繼續紛紛附和著說笑著，氣氛又重新融洽了起來。誰人不知之前丘山宗主曾被困在臨安，眼下見他二人談笑之間似乎絲毫不見齟齬，於是對臨安之困存在誤會一事又真信了幾分。
而在場的小輩們朝他行完禮後，目光卻都不由得紛紛瞟向此前已經到場的萬鈺彤。
常樂宗和萬家堡關系平平，再加上之前發生的那一系列事情，誰也想不到萬堡主會在這種風口浪尖親自現身常樂宗的喜宴。而他和萬大小姐又是一前一後分開到場，一時間眾人心中難免生出各種各樣的猜想，目光不免在他們之間來回游移。
萬鈺彤眉目間看不出任何異常，她斂下眼睫，唇邊仍掛著得體的淺笑。她未親身迎上前去，而是立在原地遠遠朝萬鉞行禮，萬鉞的目光淡淡地從她身上掠過，二人這就算打過招呼了。
而與此同時，另一道娉婷的身影從側廳走了出來。白夢筠走到丘山宗主身邊，眼尾上挑著看向來人，嘴裏打著招呼：“萬二哥也來了。”
他們這邊賓主盡歡地寒暄著，世家門派中總還是有按捺不住的，鉆了個空子開口問道：“既然萬堡主和萬大小姐都來了，不知萬三哥會不會也過來呢？”
場面一時又靜了一瞬。
萬鈞在蜀南被指勾結赫連碧，事後萬家堡放出承諾將徹查此事，定會給眾世家一個交代，而目前無人知曉萬鈞的下落。
萬鉞聞言看不出喜怒，他平淡地擡眸看向來人，開口：“今日洛丘大喜，萬某不欲喧賓奪主，與喜宴不相幹的事改日再談。”
萬鉞積威多年，他這般開口縱使旁人還有不服，也不敢立刻再說什麽。
而丘山宗主從始至終冷眼旁觀，未置一言，待門派中人不再追問後，他仿若方才無事發生般繼續溫文有禮地笑著招呼著眾人。而白夢筠始終依偎在他身側，臉上掛著柔情綽態的笑容。
而這些殷梳一概不知。
她一早就被仆婦們圍簇在妝臺前精心裝點著，嫣紅的嫁衣璨如雲霞，纓絡垂旒粉面含春。
專門從臨安接過來的福伯在一旁看著她，手中的帕子按著眼角。
“老身從盟主到臨安後便一直照顧他，今日能見證姑娘出閣，也算是無憾了。”
他剛說完便反應了過來，一邊看向殷梳的面色，一邊虛打了嘴巴一下。
“看我這不會說話的嘴，大好的日子說這些幹什麽。姑娘今後一定會順遂順意，和姑爺恩愛白頭。”
殷梳從鏡子中看著他，向他露出寬慰的笑容。
一位端莊的須氏宗婦拿著篦子為她梳完頭，便從匣子裏拿出喜帕蓋在她頭上，示意喜娘可以扶著她出去了。
殷梳站起身，聽見周圍裏三層外三層的仆婦捂著嘴笑著喊著：“新郎官已經到了，等在門口迎親呢！”
她剛一跨出屋門，便被一只溫暖的手攥住。
她掩在喜帕下的唇角向上翹起，出門的那一刻一陣清風迎面襲來，喜帕飛起一角。殷梳伸手按了下，一邊飛快地掃了眼眼前的景象。
她頭一回見他穿這樣耀眼的紅色衣服，頭頂還綴著一頂嵌珠小金冠，愈發顯得爽朗清舉，豐神俊秀。
她一路被牽著往外走，慢慢地她感受到握著她的那只手掌漸漸變得有些濕潤，他的小指無意識般一下又一下點著她的手背，似乎有些緊張。
在須縱酒躬身為她掀開轎簾時，她壞心地撓了撓他手心，趁他楞神時一下子鉆進了喜轎裏。
感覺他站在轎前沒動，殷梳又擡腿小小地踢了他小腿一下。然後她聽見一聲低低的笑，須縱酒轉身拍馬，帶著迎親隊伍朝喜堂而去。
他們踏入喜堂的時候賓客滿座，丘山宗主和白夢筠端坐在主位上。見新人到了，喜堂瞬時一陣喧嚷，一對璧人、天作之合等誇讚聲不絕於耳。
殷梳被須縱酒緊緊地攥著，他的掌心仍浸著些汗水，但已比方才要沈穩許多。
吉時到，司儀官唱：“拜——”
拜過天地，二人被引著朝向高堂上的丘山宗主和白夢筠。
“二拜——”
須縱酒的手心緊了緊，殷梳輕輕點了點他，示意他放寬心。
就在他們正要拜下去時，變故陡生。
一聲高喝破空響起：“且慢！”
這一聲裏帶著幾分內勁，瞬時傳遍整個喜堂。新人動作一僵，賓客們也紛紛不敢置信地朝聲音來處看了過去。
來人匆匆從廳門闊步走了進來，似怕眾人沒聽清楚，一邊往裏走一邊又喊了一句且慢。
聽到這個聲音殷梳不由怔住，她一邊按捺著錯愕驚怒，一邊在心裏嗔自己的烏鴉嘴，好的不靈壞的靈，張昊天竟然真的來了！
一邊嘩然中，丘山宗主緩緩起身迎上前，冷聲開口：“張莊主，你來遲了。”
他晦暗不明的目光探究般將張昊天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面上維持著平靜說道：“請先在一旁就坐吧，待禮成後我再罰你幾杯。”
張昊天孤身一人，身旁並沒有帶緹月山莊的其他弟子。他的目光從丘山宗主身後快速掠過，最終鎖在丘山宗主臉上，他沒有接丘山宗主為了不妨礙婚宴而遞過來彼此體面的臺階，定定開口：“丘山宗主，請先中止婚典。”
喜堂內瞬時炸開了鍋，各式各樣揣測的目光幾乎要將張昊天洞穿。而和常樂宗交好的門派，蟠虎幫胡幫主等人見狀已經紛紛起身，隨時準備上前。
須縱酒忍無可忍，他走上前，聲音冷得像開了鋒的冰刃：“張昊天，你意欲何為？”
張昊天直直對視他的眼睛，唇齒間是毫不退讓的義正詞嚴：“我有要事，刻不容緩。”
須縱酒又逼上前兩步，追問：“你有何要事？”
“是啊，有什麽事能比孩子們的婚事更要緊呢？”
這時白夢筠施施然起身，聲音婉轉輕柔，似乎意圖緩和劍拔弩張的氣氛。
她走到丘山宗主身側，丘山宗主深黑的眼眸跟隨著她，他眉心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沒出聲。
須縱酒已經壓抑忍耐到了極限，因為今日大婚他沒有佩刀，此刻他渾身緊繃著蓄勢待發，掩在袖中的手指並在一起，只要一伸手就能勾到一旁的給賓客準備的木椅。
“張莊主，你在我大喜之日大鬧我常樂宗，你可知要承擔什麽樣的後果？”
張昊天沈默片刻，他不答，反問向丘山宗主：“丘山宗主，你從臨安離開後這段時間，是否有覺得身體有何不適？”
他問得十分突兀，在場所有人都沒有立即反應過來他的意思。
“我得到了確切消息，在臨安時有人向丘山宗主種下了劇毒。”
此話一出，一直按兵不動的殷梳驟然失色，她一把掀開喜帕上前：“你說什麽？”
須縱酒猛地轉頭向丘山宗主確認：“叔父？”
丘山宗主默然不語，張昊天接著朝眾人宣告：“是夢裏忘生。”
殷梳聽後肝膽巨震，夢裏忘生——
它不會使人痛苦，反而會不斷使人回溯到心底最深處最綺麗的夢境。但此毒無解，中之必死，無一例外。
武林中聽聞過這種奇毒的人不少，喜堂內人聲沸然，眾人均看向丘山宗主，問他究竟是怎麽回事。
張昊天待喧騰平靜些許，他面朝某個方向，聲音中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發問：“對嗎，萬大小姐？”
萬鈺彤聞言騰地站起身，他意有所指，令她一臉驚怒：“張莊主，莫要胡亂攀咬！”
場面已然亂到了極致，殷梳挨著須縱酒的肩膀，握住了他緊緊攥成一團的手掌。
須縱酒定下神，他轉向一側行禮呼喊道：“牧叔叔，可否請你上前來為我叔父診脈？”
被他呼喚的牧掌門乃江湖中有名的丹青聖手，聞言他立即義不容辭準備上前。
“不必。”丘山宗主終於開口，“不必診了，我的確中了夢裏忘生。”
他語氣平淡，仿佛說的是與己無關的一件稀松小事，如一個驚雷般轟向眾人。
須縱酒面色大變：“叔父當真？是何時的事？何人所為？還是請牧掌門為您看一下吧？”
白夢筠柳眉剔豎，怒斥道：“好一個萬大小姐，居然下此毒手謀害我夫君！”
萬鈺彤心中閃過無數念頭，她的目光從張昊天身上掠過，只見他仿佛在那一聲質問後已完成今日的使命，再未發一言。
她面沈如水，嚴聲力辯： “白夫人，無憑無據，怎能輕下斷言？”
丘山宗主開口：“既然是秘毒，我自然不知是何人所下。我在臨安時，並未直接接觸過萬大小姐。”
白夢筠聽他似乎要為萬鈺彤解釋，疾聲打斷道：“夫君，這又如何就能說明這毒不是她下的？”
她伸手指著萬鈺彤，滿臉憎惡：“次女心思叵測，之前在蜀南便當眾和親叔反目，目無孝悌，不忠不義。她下此毒手害你，說不定也是她爭奪萬家堡大權的一種手段！”
“二哥，你說是不是？”說至激烈出，她竟突然看向已經走至近前的萬鉞，向他尋求認同。
萬鉞沒有回答，甚至沒有看她。
他只是朝萬鈺彤開口：“過來。”
須縱酒看著眼前這一幕，嘴唇抿至發白。
殷梳則看著他，她想，須縱酒此刻想的應該不是這毒到底是不是萬鈺彤下的，也應該不是今天這場鬧劇是不是白夢筠設計的，也應該不是張昊天到底是不是受了白夢筠的指使，更應該不是萬鉞今日突然現身背後又有什麽陰謀。
他想的應該是——
自小撫養他、栽培他、教導他、信任他的叔父中了夢裏忘生，要離他而去了。
殷梳知他意亂心慌，便緊緊地扶著他的手臂，須縱酒側過頭和她四目相對，一向清淩淩的眼眸中露出一絲惶然。
“斂懷……”她正欲小聲勸慰，忽然她餘光看到幾道冷色，面色一變——
她左手扶著頭上的喜帕，幾束寒光從她右手指縫間傾瀉而出。
門派眾人聞聲望去，只見幾道黑影從半空中被殷梳擊落，喉管處分別插著一只金簪。
還未等眾人完全反應過來，從喜堂外又撲進來數十條黑影，一齊攻向廳中。
眾人紛紛提劍迎敵，打鬥間很快察覺來人目標明確，他們想要刺殺的目標竟是白夢筠。
丘山宗主將她護在身後，很快將來人斬殺幹凈。
如此一波未平，一波再起，眾人滿腹狐疑。
殷梳垂眼看著地上的屍首，開口：“是湮春樓弟子。”
眾人皆知她的身份，既然她說是，那就肯定是。
殷梳看向萬鈺彤，此刻她已經被門派眾人團團圍住，若不是萬鉞站在她身後三步處，可能已經要被刀劍加身了。
她心中困惑不解，這些人是湮春樓弟子不錯，可她剛剛也分明看到萬鈺彤從賓客席間走出來的時候，指間夾著一根陶管。
那是湮春樓特制的傳訊工具，發出來的翛聲隱於風中，尋常人很難分辨出來。
她親眼看到萬鈺彤手指在陶管上敲了好幾下，旁人聽不出來，但殷梳能。她聽到萬鈺彤傳出去的意思是，不要現身。
萬鈺彤已經成為眾矢之的，境況危險，她說不要現身，她的意思應該是要祁宥不要貿然現身來救她。
可這些湮春樓弟子又是怎麽回事？難道都是白夢筠自導自演？
殷梳還未厘清，便聽到一聲嬌斥——
“你這個蛇蠍女子，你還敢說你沒有勾結魔教，謀害我夫君！”
白夢筠素手撫胸，似乎方從驚悸中脫身。她眼眶泛紅，眸中全是毫不掩飾的憎意，她突然從丘山宗主身後疾步繞出，揮出一掌直拍向萬鈺彤。
若是平常，她應是敵不過萬鈺彤。但如今萬鈺彤被團團圍困，左右掣肘，避無可避地被擊倒在地，嘴角沁出幾絲鮮血。
白夢筠一臉恨不得除之而後快，不住叱罵道：“你這妖女，我早看出你心腸毒辣！之前你便多番害我侄媳，若不是她福澤深厚，恐怕早因你香消玉殞、魂歸故裏。只恨我沒有盡到長輩之責，沒有早除了你這個禍害！”
殷梳聽她竟又提到自己，她忽然靈光一閃，心中大喊不妙！
新仇舊恨被一層層剖開，須縱酒終於被她徹底激怒，他脖頸上暴起一根根分明的青筋，整個人面如寒鐵。
他揮開眾人，順手抽出一旁胡幫主身側的存正劍，就朝萬鈺彤刺去——
就在殷梳跟上前拉住他手臂想攔住他時，她遽然瞪大雙眸，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被須縱酒灌入精純內勁、劍氣光華流轉的存正劍直指逼向萬鈺彤時，劍身竟陡然黯淡了下去。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待她眨眨眼再看過去時，劍身竟又黯淡了幾分！
眾目睽睽之下，橫亙在須縱酒和萬鈺彤指尖的存正劍，劍芒就這樣一寸寸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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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尚朦，整個洛丘就已經熱鬧了起來。
雲興霞蔚，彩鸞對箅，紅杏添妝。
常樂宗山門大開，來往賓客絡繹不絕。喜堂內人頭攢動，放眼看去幾乎整個江湖能叫得上名號的門派都到了。
丘山宗主也難得換了一身深紅的長袍立在廳前親自迎客，臉上一直掛著溫煦的笑容，不住拱手：“多謝諸位撥冗前來參加小兒大婚之喜。”
多位門派之主圍簇在他身邊客氣地恭維著、吉祥話不斷地往外冒。
四處喜氣洋洋，直到廳中倏爾靜了一瞬。
只見人群不自覺地讓開了一條路，一個釅色的身影很快走到了他們面前，竟是萬鉞到了。
丘山宗主眸色微凝，下一瞬面色又恢覆自如，他立在原地朝萬鉞頷首示意：“萬堡主要來怎麽不早告訴我一聲，今日賓客太多，我這裏多有怠慢了。”
萬鉞擡手說了兩句恭喜的話，除了神色略淡外似乎和其他專程來道賀的門派中人並無什麽不同。
見他二人相談融洽，四周其餘世家的人不免都暗自松了一口氣，繼續紛紛附和著說笑著，氣氛又重新融洽了起來。誰人不知之前丘山宗主曾被困在臨安，眼下見他二人談笑之間似乎絲毫不見齟齬，於是對臨安之困存在誤會一事又真信了幾分。
而在場的小輩們朝他行完禮後，目光卻都不由得紛紛瞟向此前已經到場的萬鈺彤。
常樂宗和萬家堡關系平平，再加上之前發生的那一系列事情，誰也想不到萬堡主會在這種風口浪尖親自現身常樂宗的喜宴。而他和萬大小姐又是一前一後分開到場，一時間眾人心中難免生出各種各樣的猜想，目光不免在他們之間來回游移。
萬鈺彤眉目間看不出任何異常，她斂下眼睫，唇邊仍掛著得體的淺笑。她未親身迎上前去，而是立在原地遠遠朝萬鉞行禮，萬鉞的目光淡淡地從她身上掠過，二人這就算打過招呼了。
而與此同時，另一道娉婷的身影從側廳走了出來。白夢筠走到丘山宗主身邊，眼尾上挑著看向來人，嘴裏打著招呼：“萬二哥也來了。”
他們這邊賓主盡歡地寒暄著，世家門派中總還是有按捺不住的，鉆了個空子開口問道：“既然萬堡主和萬大小姐都來了，不知萬三哥會不會也過來呢？”
場面一時又靜了一瞬。
萬鈞在蜀南被指勾結赫連碧，事後萬家堡放出承諾將徹查此事，定會給眾世家一個交代，而目前無人知曉萬鈞的下落。
萬鉞聞言看不出喜怒，他平淡地擡眸看向來人，開口：“今日洛丘大喜，萬某不欲喧賓奪主，與喜宴不相幹的事改日再談。”
萬鉞積威多年，他這般開口縱使旁人還有不服，也不敢立刻再說什麽。
而丘山宗主從始至終冷眼旁觀，未置一言，待門派中人不再追問後，他仿若方才無事發生般繼續溫文有禮地笑著招呼著眾人。而白夢筠始終依偎在他身側，臉上掛著柔情綽態的笑容。
而這些殷梳一概不知。
她一早就被仆婦們圍簇在妝臺前精心裝點著，嫣紅的嫁衣璨如雲霞，纓絡垂旒粉面含春。
專門從臨安接過來的福伯在一旁看著她，手中的帕子按著眼角。
“老身從盟主到臨安後便一直照顧他，今日能見證姑娘出閣，也算是無憾了。”
他剛說完便反應了過來，一邊看向殷梳的面色，一邊虛打了嘴巴一下。
“看我這不會說話的嘴，大好的日子說這些幹什麽。姑娘今後一定會順遂順意，和姑爺恩愛白頭。”
殷梳從鏡子中看著他，向他露出寬慰的笑容。
一位端莊的須氏宗婦拿著篦子為她梳完頭，便從匣子裏拿出喜帕蓋在她頭上，示意喜娘可以扶著她出去了。
殷梳站起身，聽見周圍裏三層外三層的仆婦捂著嘴笑著喊著：“新郎官已經到了，等在門口迎親呢！”
她剛一跨出屋門，便被一只溫暖的手攥住。
她掩在喜帕下的唇角向上翹起，出門的那一刻一陣清風迎面襲來，喜帕飛起一角。殷梳伸手按了下，一邊飛快地掃了眼眼前的景象。
她頭一回見他穿這樣耀眼的紅色衣服，頭頂還綴著一頂嵌珠小金冠，愈發顯得爽朗清舉，豐神俊秀。
她一路被牽著往外走，慢慢地她感受到握著她的那只手掌漸漸變得有些濕潤，他的小指無意識般一下又一下點著她的手背，似乎有些緊張。
在須縱酒躬身為她掀開轎簾時，她壞心地撓了撓他手心，趁他楞神時一下子鉆進了喜轎裏。
感覺他站在轎前沒動，殷梳又擡腿小小地踢了他小腿一下。然後她聽見一聲低低的笑，須縱酒轉身拍馬，帶著迎親隊伍朝喜堂而去。
他們踏入喜堂的時候賓客滿座，丘山宗主和白夢筠端坐在主位上。見新人到了，喜堂瞬時一陣喧嚷，一對璧人、天作之合等誇讚聲不絕於耳。
殷梳被須縱酒緊緊地攥著，他的掌心仍浸著些汗水，但已比方才要沈穩許多。
吉時到，司儀官唱：“拜——”
拜過天地，二人被引著朝向高堂上的丘山宗主和白夢筠。
“二拜——”
須縱酒的手心緊了緊，殷梳輕輕點了點他，示意他放寬心。
就在他們正要拜下去時，變故陡生。
一聲高喝破空響起：“且慢！”
這一聲裏帶著幾分內勁，瞬時傳遍整個喜堂。新人動作一僵，賓客們也紛紛不敢置信地朝聲音來處看了過去。
來人匆匆從廳門闊步走了進來，似怕眾人沒聽清楚，一邊往裏走一邊又喊了一句且慢。
聽到這個聲音殷梳不由怔住，她一邊按捺著錯愕驚怒，一邊在心裏嗔自己的烏鴉嘴，好的不靈壞的靈，張昊天竟然真的來了！
一邊嘩然中，丘山宗主緩緩起身迎上前，冷聲開口：“張莊主，你來遲了。”
他晦暗不明的目光探究般將張昊天從頭到腳看了一遍，面上維持著平靜說道：“請先在一旁就坐吧，待禮成後我再罰你幾杯。”
張昊天孤身一人，身旁並沒有帶緹月山莊的其他弟子。他的目光從丘山宗主身後快速掠過，最終鎖在丘山宗主臉上，他沒有接丘山宗主為了不妨礙婚宴而遞過來彼此體面的臺階，定定開口：“丘山宗主，請先中止婚典。”
喜堂內瞬時炸開了鍋，各式各樣揣測的目光幾乎要將張昊天洞穿。而和常樂宗交好的門派，蟠虎幫胡幫主等人見狀已經紛紛起身，隨時準備上前。
須縱酒忍無可忍，他走上前，聲音冷得像開了鋒的冰刃：“張昊天，你意欲何為？”
張昊天直直對視他的眼睛，唇齒間是毫不退讓的義正詞嚴：“我有要事，刻不容緩。”
須縱酒又逼上前兩步，追問：“你有何要事？”
“是啊，有什麽事能比孩子們的婚事更要緊呢？”
這時白夢筠施施然起身，聲音婉轉輕柔，似乎意圖緩和劍拔弩張的氣氛。
她走到丘山宗主身側，丘山宗主深黑的眼眸跟隨著她，他眉心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沒出聲。
須縱酒已經壓抑忍耐到了極限，因為今日大婚他沒有佩刀，此刻他渾身緊繃著蓄勢待發，掩在袖中的手指並在一起，只要一伸手就能勾到一旁的給賓客準備的木椅。
“張莊主，你在我大喜之日大鬧我常樂宗，你可知要承擔什麽樣的後果？”
張昊天沈默片刻，他不答，反問向丘山宗主：“丘山宗主，你從臨安離開後這段時間，是否有覺得身體有何不適？”
他問得十分突兀，在場所有人都沒有立即反應過來他的意思。
“我得到了確切消息，在臨安時有人向丘山宗主種下了劇毒。”
此話一出，一直按兵不動的殷梳驟然失色，她一把掀開喜帕上前：“你說什麽？”
須縱酒猛地轉頭向丘山宗主確認：“叔父？”
丘山宗主默然不語，張昊天接著朝眾人宣告：“是夢裏忘生。”
殷梳聽後肝膽巨震，夢裏忘生——
它不會使人痛苦，反而會不斷使人回溯到心底最深處最綺麗的夢境。但此毒無解，中之必死，無一例外。
武林中聽聞過這種奇毒的人不少，喜堂內人聲沸然，眾人均看向丘山宗主，問他究竟是怎麽回事。
張昊天待喧騰平靜些許，他面朝某個方向，聲音中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地發問：“對嗎，萬大小姐？”
萬鈺彤聞言騰地站起身，他意有所指，令她一臉驚怒：“張莊主，莫要胡亂攀咬！”
場面已然亂到了極致，殷梳挨著須縱酒的肩膀，握住了他緊緊攥成一團的手掌。
須縱酒定下神，他轉向一側行禮呼喊道：“牧叔叔，可否請你上前來為我叔父診脈？”
被他呼喚的牧掌門乃江湖中有名的丹青聖手，聞言他立即義不容辭準備上前。
“不必。”丘山宗主終於開口，“不必診了，我的確中了夢裏忘生。”
他語氣平淡，仿佛說的是與己無關的一件稀松小事，如一個驚雷般轟向眾人。
須縱酒面色大變：“叔父當真？是何時的事？何人所為？還是請牧掌門為您看一下吧？”
白夢筠柳眉剔豎，怒斥道：“好一個萬大小姐，居然下此毒手謀害我夫君！”
萬鈺彤心中閃過無數念頭，她的目光從張昊天身上掠過，只見他仿佛在那一聲質問後已完成今日的使命，再未發一言。
她面沈如水，嚴聲力辯： “白夫人，無憑無據，怎能輕下斷言？”
丘山宗主開口：“既然是秘毒，我自然不知是何人所下。我在臨安時，並未直接接觸過萬大小姐。”
白夢筠聽他似乎要為萬鈺彤解釋，疾聲打斷道：“夫君，這又如何就能說明這毒不是她下的？”
她伸手指著萬鈺彤，滿臉憎惡：“次女心思叵測，之前在蜀南便當眾和親叔反目，目無孝悌，不忠不義。她下此毒手害你，說不定也是她爭奪萬家堡大權的一種手段！”
“二哥，你說是不是？”說至激烈出，她竟突然看向已經走至近前的萬鉞，向他尋求認同。
萬鉞沒有回答，甚至沒有看她。
他只是朝萬鈺彤開口：“過來。”
須縱酒看著眼前這一幕，嘴唇抿至發白。
殷梳則看著他，她想，須縱酒此刻想的應該不是這毒到底是不是萬鈺彤下的，也應該不是今天這場鬧劇是不是白夢筠設計的，也應該不是張昊天到底是不是受了白夢筠的指使，更應該不是萬鉞今日突然現身背後又有什麽陰謀。
他想的應該是——
自小撫養他、栽培他、教導他、信任他的叔父中了夢裏忘生，要離他而去了。
殷梳知他意亂心慌，便緊緊地扶著他的手臂，須縱酒側過頭和她四目相對，一向清淩淩的眼眸中露出一絲惶然。
“斂懷……”她正欲小聲勸慰，忽然她餘光看到幾道冷色，面色一變——
她左手扶著頭上的喜帕，幾束寒光從她右手指縫間傾瀉而出。
門派眾人聞聲望去，只見幾道黑影從半空中被殷梳擊落，喉管處分別插著一只金簪。
還未等眾人完全反應過來，從喜堂外又撲進來數十條黑影，一齊攻向廳中。
眾人紛紛提劍迎敵，打鬥間很快察覺來人目標明確，他們想要刺殺的目標竟是白夢筠。
丘山宗主將她護在身後，很快將來人斬殺幹凈。
如此一波未平，一波再起，眾人滿腹狐疑。
殷梳垂眼看著地上的屍首，開口：“是湮春樓弟子。”
眾人皆知她的身份，既然她說是，那就肯定是。
殷梳看向萬鈺彤，此刻她已經被門派眾人團團圍住，若不是萬鉞站在她身後三步處，可能已經要被刀劍加身了。
她心中困惑不解，這些人是湮春樓弟子不錯，可她剛剛也分明看到萬鈺彤從賓客席間走出來的時候，指間夾著一根陶管。
那是湮春樓特制的傳訊工具，發出來的翛聲隱於風中，尋常人很難分辨出來。
她親眼看到萬鈺彤手指在陶管上敲了好幾下，旁人聽不出來，但殷梳能。她聽到萬鈺彤傳出去的意思是，不要現身。
萬鈺彤已經成為眾矢之的，境況危險，她說不要現身，她的意思應該是要祁宥不要貿然現身來救她。
可這些湮春樓弟子又是怎麽回事？難道都是白夢筠自導自演？
殷梳還未厘清，便聽到一聲嬌斥——
“你這個蛇蠍女子，你還敢說你沒有勾結魔教，謀害我夫君！”
白夢筠素手撫胸，似乎方從驚悸中脫身。她眼眶泛紅，眸中全是毫不掩飾的憎意，她突然從丘山宗主身後疾步繞出，揮出一掌直拍向萬鈺彤。
若是平常，她應是敵不過萬鈺彤。但如今萬鈺彤被團團圍困，左右掣肘，避無可避地被擊倒在地，嘴角沁出幾絲鮮血。
白夢筠一臉恨不得除之而後快，不住叱罵道：“你這妖女，我早看出你心腸毒辣！之前你便多番害我侄媳，若不是她福澤深厚，恐怕早因你香消玉殞、魂歸故裏。只恨我沒有盡到長輩之責，沒有早除了你這個禍害！”
殷梳聽她竟又提到自己，她忽然靈光一閃，心中大喊不妙！
新仇舊恨被一層層剖開，須縱酒終於被她徹底激怒，他脖頸上暴起一根根分明的青筋，整個人面如寒鐵。
他揮開眾人，順手抽出一旁胡幫主身側的存正劍，就朝萬鈺彤刺去——
就在殷梳跟上前拉住他手臂想攔住他時，她遽然瞪大雙眸，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被須縱酒灌入精純內勁、劍氣光華流轉的存正劍直指逼向萬鈺彤時，劍身竟陡然黯淡了下去。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待她眨眨眼再看過去時，劍身竟又黯淡了幾分！
眾目睽睽之下，橫亙在須縱酒和萬鈺彤指尖的存正劍，劍芒就這樣一寸寸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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