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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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今天被人打斷，什麽話也沒套出來，陶墨夕有些氣惱，周牧卻是想著剛才郝從善的眼神，跟鉤子似的直往她身上盯，同是男人，他最清楚那眼神裏藏著什麽東西，就有些不大樂意她再去。
“小氣，”陶墨夕沒好氣的撅了下嘴，率先進屋，就見桌上放著個食盒，“這是什麽，你買的嗎？”
周牧站在門口沒說話。
“我說你上午不去地裏看著工，騎馬出去做什麽，”陶墨夕伸手打開，隨即眉開眼笑的端了起來，“這麽好，跑幾裏地出去，就為給我買盒糯米糕？”
“嗯，看到了就買了，正好你也有陣子沒吃了。”看她滿意，周牧眼裏這才跟著帶上深深的笑。
其實隨著年歲漸長，陶墨夕對甜食點心已經沒那麽喜愛了，家裏要是有人去集市，就買些回來吃，沒去的話不吃也行，她偶爾自己做點給孩子們嘗嘗也就是了。
周牧見她坐下立刻就拿了一塊吃，一口下去笑的眼睛都瞇了，不禁問道：“這麽好吃嗎？”
“你自己嘗嘗唄。”陶墨夕拉他在旁邊坐下，拿自己吃的那塊也餵他一口。
周牧淺咬了一小口，就硬擠過來坐了陶墨夕的椅子，把她拉到自己腿上抱著，看她一口接一口的吃那軟吧唧唧的米糕。
老婆孩子是自己的，外人搶是搶不走的。
郝從善心裏藏了事，夜裏身邊的人都睡的鼾聲四起了，他實在睡不著，索性披了衣裳到院子裏散步，走到矮墻邊的時候就見隔壁東屋還亮著燈呢，他粗通拳腳，此刻忍不住就腳下一頓，飛身越過矮墻到了周家的院子。
東屋開了一扇窗通風，窗子上覆著輕薄的綠紗，影影綽綽的就看那小娘子坐在炕沿上，裙子高高提起，露出兩條白生生的小腿，正在木桶中泡著。
她的相公，那個高長健壯，臉孔黧黑的莊稼漢，上身光著，一身發達的肌肉在肩膊間凸起，正蹲在一旁，給她……洗腳。
那漢子不知低聲說了什麽，就見小娘子嘴角上翹，整張臉都笑的如一枝正在盛開的桃花般清新，手卻毫不留情的拍在她相公的臉膛上，還擰了兩把。
也不見那漢子反抗，就仰著臉認她掐擰，等她終於肯停下，又湊過頭，在那雙光滑柔嫩的膝蓋上輕輕親了又親。
小娘子嗔怒的擡腳踢了一下，卻被一只大掌順勢握住了，放在手心輕輕揉搓。
郝從善在外面偷看著，心裏也跟著產生了一絲甜甜的顫動，原來，人家兩夫妻私下是如此親膩啊……
既然周牧有芥蒂，陶墨夕便也不再試圖打探，每日飯菜做好了只讓周牧或柳英給送過去，郝從善在東廂房一直東拉西扯的不肯走，也再沒見著人，直到老胡下地拍著胸脯保證自己已經大好，再有驚馬還能再拉一回，加上賬房也來了催他進城，他這才依依不舍的告別了柳英，帶著人進了城。
這一年村裏的生番薯、烤番薯、番薯幹、草料、柴禾照舊賣了不少出去，家家手裏多了餘錢，順順利利又過了個祥和的一年。
“月姐！姐夫！來客商了，要吃餃子，快起來幫忙！”柳英拍著隔壁的大門喊。
周牧把頭埋到老婆胸口，惡狠狠的吸了兩口，咬牙切齒的吼：“聽到了！”底下的人側著臉偷笑，末了還踢他一腳，“讓你這麽早歇下，活該吧~”
柳英還在不依不饒的叫門，周牧只好從炕上爬了起來，套上衣服去開門，幫忙安置夜間過來投宿的客商。
這幾年沈州城的郡守布政司下設了新的稅課局，聽說管事的大人是位清正端方的人物，對城內及下轄的一幹郡縣，規定十年內商肆和集市攤位實行三十稅一，而那些在各州郡之間流動的行商，則免去關券、塌房稅和免牙錢，只需到官府開具路引即可。
如此一來，行商基本就不用繳納什麽稅金，成本減輕了不少，各郡縣之間的貨物貿易也因此更加流動和頻繁，據說郡守大人敢支持如此行事，皆是因為在沈州城下轄的鞍山府發現了鐵礦，僅憑此一項收入便可應付要上交的稅金，北地地廣人稀，只是苦於商品流通不變，因此為了改善民生，才有了此項規定。
這年正是秋後收糧的時候，玄菟郡最大的劉記米鋪後門陸續來了七八輛馬車，車上滿滿的裝著麻袋，排成一排甚是壯觀。打頭的是個高壯的漢子，跳下車後比馬身還高出一頭，早有夥計等在門口，見了就迎出去：“周掌櫃，柳掌櫃，快請，我們掌櫃的早候著了！”
壯漢朝他點點頭沒有說話，後頭那個柳掌櫃卻說：“讓劉掌櫃久等了，我們過來時遇到個大商隊進城，排隊等盤查的時候耽擱了會兒功夫。”
“不礙的，聽說是沈州城的大人來咱郡裏巡視，因此盤查才格外仔細些呢。”那夥計笑著打起簾子，迎了人進去。
這家鋪子除開賣精米、白面，這幾年也搭著開始賣些番薯、陽芋和山裏的幹果，這幾年年景好，北地連年豐收，眼看著白米、白面價格一路下跌，鋪子利潤越來越稀薄，反倒是這荒年才吃的番薯陽芋，城裏人買的多，畢竟拿回去或烤或煮，或切碎放到粥裏，怎麽吃味道都好，大家也願意和些精米細面的摻一起吃，改改口味。
這周掌櫃和柳掌櫃所在的村子，家家種番薯，戶戶賣番薯。許是因為種的年頭多，他們村的番薯又粗又大，隨手掰開，每個都脆生生的，可放到火裏烘烤後，番薯又會立即變得金黃軟糯，還往下流著蜜汁，這玄菟郡臨近的村子不少，種番薯卻是他們最好，價格也公道。
劉掌櫃正坐在內堂，身前放著賬本和一把算盤，見了周牧他們，就站起來笑著迎他們，問道：“可是一進城就來我這兒了？沒去看看家裏的小公子嗎？”
柳英就笑瞇了眼：“那東山書院的齋長管得嚴，每日只有逢五的日子，吃飯時才許見家裏人，因此特意趕著今日來你這交貨，舒哥兒他大姨給做了兩身新衣裳，一會兒正好給他送過去。”
劉掌櫃問：“小公子今年可是要考院試了吧？到時候你們家來送考的時候，不如就留在我家住，後院空著的廂房都有的，做飯也方便。”
“謝過掌櫃的，只是我姐夫在考棚附近的客棧已經包好了房間，到時候家裏少不得要來幾口人，就不麻煩了。”
“那老夫就等小公子考中秀才的喜報了！”劉掌櫃笑呵呵的，也不久坐，跟著兩人出去驗看番薯。
劉掌櫃見了那車上整整齊齊的麻袋，外面都用大字寫著“上”“中”“下”，又在心裏暗暗讚了下，要說這村子做事也是守規矩的，就說這番薯吧，個頭大小、品相如何，自然是跟價格掛鉤的，人家村子自己在地裏收的時候就盡量把泥土都抹幹凈了，再按照大小分裝到不同的麻袋裏，倒出來保證個個一般大，至於那些挖斷了、裂了，表皮發黴的，壓根就不裝袋，人家自家刮刮皮就吃了，絕不做那有損聲譽的事。
等幾車番薯都過了大秤，共五千零兩百四十斤，果然那柳掌櫃揮了揮手，“就算五千斤吧，番薯上還帶著些泥的。”
那也不至於會帶兩三百斤的泥，但人家那份爽快勁兒就讓人舒坦，劉掌櫃做下這筆生意，連臉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幾分。
結算完賬後，又說定過十日再送五千斤來，他們一個村子便能產幾十萬斤的番薯，劉掌櫃這裏存不下，約定每一旬送一次貨就行。
前頭有事要找劉掌櫃，他拱手致歉，讓夥計安排茶飯，一定要他們吃了再回去，自己去了前院張羅。
柳英把銀子和周牧分著揣好，這才肯坐下喝茶休息，夥計端了幾色果子過來，又擺下了一桌豐盛的飯菜，倆人早上隨便吃了點兒就壓著大車來的，現在腹中早就覺出餓來，當下也不跟他們客氣，叫了同村趕車來的幾個人進來，大家分著吃了。
吃過飯大家按照慣例準備去買些東西，柳英趕車往城東的書院去了，周牧就近在點心鋪包了兩盒馬蹄糕，他也不愛去鬧市逛街，就獨自回去坐在車上等。
悠悠的靠著馬車都瞇出一覺了，眼看日頭偏西
這時附近又有商隊過來，停在他們附近，遠遠就聽有人說：“聽說那方大人的巡查隊伍一來，就讓城裏各大商戶都把鋪子裏賣的好的東西呈上去一份呢。”
“咋，這是明著打秋風啊？”
“小人之心了不是，那方大人自從被朝廷重新啟用，感念皇恩，這一向都是清正廉潔，專為百姓做些實事的，人家商鋪裏的掌櫃們都說，多虧了那方大人力諫，又拿自己身家做保，才讓布政司的大人松了口，同意先試行減稅。”
“你這麽一說，這兩年日子倒確實好過了些，能買到的東西樣式也多了。”
周牧聞聲望過去，見是幾個行商打扮的人，就坐在旁邊的茶攤上邊吃邊聊，他有心過去探問一下，冷不丁後邊有人叫他名字。
郝從善打馬過來，笑著說道：“我們的商隊也剛到，離老遠看身形就像是你，怎地來城裏是要買東西？”
“哦，剛賣了兩車番薯。”周牧答道。
郝從善這些年往返沈州和玄菟郡，早習慣周牧寡言少語，當下也不在意，轉頭對著身邊的人說：“這是青雲山下村子的富戶周掌櫃家，一向我們在城外都歇在他和他連襟家裏的。”
早些年他那點兒旖旎心思早就散了，逐步接觸中，卻對周牧和柳英一家的為人愈發放心了起來，厚道不說，做事也仔細，這兩年他把返程的草料都交托給他們，次次都給準備的妥妥當當，從無不妥之處，那周牧頗擅照料馬匹，商隊裏的馬兒有些什麽不適也能幫忙看顧，他自家就養著兩匹油光水滑的高頭大馬，不比隨他走南闖北的坐騎差。
這次他帶了本家的子弟一起來，把他們介紹給周牧，也是起了要和周牧他們長期合作的心思，想讓他們提前混個臉熟。
郝從善他們急著去相熟的鋪子安置卸貨，沒說幾句就想告辭離開，周牧卻主動問道：“郝大爺，你剛從沈州過來？”
“是啊，咋了？”郝從善答道，都認識這麽些年了，他不會連這都不知道吧？
周牧又問：“沈州有位方大人來郡裏巡查，聽說為官清廉，大公無私的，你這一路上沒遇到他的車駕？”
“哪位方大人，”郝從善皺眉想了想，“哦，你是說稅課局的方直，方西彥大人？”
沒想到這方大人上任才幾年功夫，威名竟然已傳到這偏遠郡縣下的小村了。
周牧無心再聽郝從善說什麽，滿腦子只反反覆覆響著“方西彥”三個大字，震得他耳鼓一陣陣的疼。
自打周牧從郡裏回來，就有些坐臥不寧的，秋日家裏事情雜，陶墨夕忙進忙出的沒空搭理他，但一擡頭就總能見著他坐在旁邊發楞，以為他是累著了，讓他上炕睡一覺又不肯，只緊緊的跟著她出來進去的，比芃芃小時候還黏人。
陶墨夕都懷疑他是不是賣番薯偷藏了私房錢了心虛？
夜裏兩口子在熱乎乎的被窩裏摟抱在一處，陶墨夕都紮在他懷裏睡沈了，周牧還睜著眼睛猶豫呢，不行，等天亮就要跟老婆坦白，否則自己拖延的時間越長，等她知道了，認為自己猶豫不定，只會更生氣。
於是次日雞還沒叫呢，陶墨夕就覺得被箍得喘不上氣，她勉強睜開眼睛，剛要發怒，就見周牧眼下掛著濃濃的兩道眼圈，連胡茬都出來了，顯見一宿沒睡。
“咋，你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嗎？”陶墨夕熟練的擰住面前的一只耳朵，“為啥不睡覺？”
周牧就把前日遇到郝從善，和在郡裏聽到的消息吞吞吐吐說了一遍，他邊說就邊看著陶墨夕的眼睛漸漸都亮了起來，不等他說完就抓著他胳膊激動的問：“你可去郡守衙門附近，看清了人沒有，真是舅父？”
“沒，沒去，那衙門看守森嚴的，閑雜人等不得上前的。”
“既然有人提重新啟用，名字又對得上，八成真是舅父，知道他老人家黯然無恙，真是太好了！”陶墨夕喜得幾下穿好衣裳，又來催他，“楞著幹什麽，你也快些洗漱去呀。”
“那要，要送你去郡裏嗎？”周牧忐忑的問了句。
陶墨夕是心思通透的人，這麽多年她早看明白了，這個家裏別看周牧塊頭最大，性子最擰巴的也是他，頭二十年什麽都憋在心裏不敢說，後二十年又把心事掛臉上等人去哄，現在孩子都那麽大了，還是一點長進沒有。
她也不戳破，“當然要去，聽人說怎麽做得準，我得親眼看到才算數。”
早飯周牧見老婆準備的格外豐盛，大早上就煮了好大一盤肉，還掐著園裏僅剩的那點綠葉菜炒了兩盤，就連搭著煮的鹹鴨蛋都滋滋冒油，染得一整碗白粥都金黃的，還炸了糖油餅，除去舒哥兒不在家，芃芃和秉文都吃的滿臉油花，只有周牧吃得沒滋沒味的，不過想著也許以後吃到老婆親手做的飯機會越來越少，他又狠狠多塞了一大碗粥下去。
吃過飯陶墨夕讓小桃看家，自己梳洗幹凈就準備出門，周牧見她只拿了幾塊碎銀和一貫銅錢，換洗的衣裳也只帶了一套，別的什麽都沒拿，心下黯然，想必這家裏沒什麽值得她帶走的吧。
只是這些年她睡覺只習慣用幹茶葉曬的枕頭，夏日的時候也剛彈了新的棉花被，她又認床的厲害，要不要提前給她收拾一下？
還有現在早晚天開始涼了，衣裳也得挑布料好的多拿幾件，到時候一路上不知道要走多少日子，另外，喜歡的糕點也得多帶點兒吧，她最喜歡那家祥瑞樓的馬蹄糯米糕，買五盒不知夠不夠？
她會把芃芃也一起帶走嗎？
陶墨夕一路眉開眼笑的，還有心思在路邊摘了幾把掃帚梅插到車轅上，見周牧埋頭趕車不理人，就偷偷在他發髻上也簪了一朵紫色的，“今天出來的時候芃芃也要跟，我哄著說給她帶些山楂糖葫蘆回去，你可幫我記著點兒，要是忘記買了，小祖宗非把房頂捅個窟窿不可。”
“嗯。”
“今年太忙了，都沒怎麽跟大嫂她們進山去撿秋，不然哪還用花錢買，我自己在家就做了，插滿院子，夠她和秉文吃到過年的。”
怎麽，真的要走？連過年的事都想到了？？
陶墨夕看他挺大個老爺們兒一副欲哭無淚，偏又不肯說話的樣子就來氣，手也癢的厲害，但她既不拆穿也不安慰，一路上自顧自的拿著野花和草藤編花環玩兒，編好一個就往周牧脖子上套一個，等到了南門，周牧半張臉都快被花環埋住了。
指使周牧把車停到倚香樓附近的巷子，陶墨夕下車去敲了後門，一個留著頭的小子過來開了門，陶墨夕往他手裏塞了兩個果子，說了兩句話，那小子就轉身回去了，不一會兒就見張媽媽提著裙子過來接她。
陶墨夕被引到樓上，她熟門熟路的去了伍月君房間，說明了來意，“如今這郡裏，我可只認得你，這個忙你得幫我吧。”
“你也把我看得太神通廣大了，那郡守衙門，哪是我這種人進得去的？”伍月君披上件外衫，又懶得下床，就斜倚著大引枕靠著。
“不用進去，你們樓裏的姑娘，難道就沒有和衙門裏的官差、衙役關系好的？只需要幫我打聽一下那位方大人什麽時候出衙門，讓我遠遠的看一眼就行。”陶墨夕央求她。
“不是，你不會身負什麽血海深仇，想找人家大官刺殺他吧？”
“就說你別整日沈湎那些無用的話本小說，腦子都叫帶壞了，”陶墨夕無奈的說：“相識十幾年，我也就求你這一次，幫幫我吧。”
“你要見人家大官做什麽？想搬去沈州開裁縫鋪？”伍月君上下打探她，不是回家相夫教子去了麽。
“就是聽名字像以前的一位故人，又不敢貿然去認，哎呀你管那麽多，幫幫我嘛，如果需要銀子通融，我給你啊。”
伍月君輕擡手臂，陶墨夕立刻恭敬的扶了過去，又把帶來的花環遞上，“特意送來給娘子熏屋子的，雖是鄉下的野花，味道還算清香。”
“切，狗腿子。”伍月君嗔了她一句，隨即忍不住笑了。
陶墨夕和周牧在郡守衙門附近的客棧住了幾天，伍月君很快就把消息送了過來，一大早她們就去了附近的茶攤，一直坐到下午，也沒見衙門裏有動靜。
又點了兩碗熱湯餛飩，陶墨夕坐在正好能看到衙門口的位置，把兩碗餛飩都推給周牧：“阿牧，你自己吃。”
周牧一聲不吭，悶頭把兩碗餛飩都炫了，連湯都沒剩，茶攤不忙，老板見周牧這麽賞臉，高興的又過來給續了碗餛飩湯。
遠遠的就看著衙門終於開了中門，跟著出來幾個衙門，壓低了轎子等著，隨後幾位衣著嚴整補服的官員出來，站在門口說話。
陶墨夕激動的站了起來，仔細辨認，不久圍在中間那位頭戴烏紗、身穿青袍的清瘦官員轉了過來，與眾人告別上了那頂小轎，慢慢離開了。
陶墨夕單手捂嘴，慢慢坐了回去，“真的是舅父。”
周牧手裏的勺子啪嗒就掉到了碗裏。
陶墨夕拉住周牧的手，聲音中帶著哽咽：“是我不孝，這麽多年都未曾回去看過，還要舅父來才知道他已大好，只盼他以後仕途順利，一路青雲。”
眼見著她紅著眼圈，快要流下淚來，饒是周牧再穩重的人，也忍不住把人摟了過來，好好哄了一回。
等陶墨夕傷感夠了，拭幹了淚，就說要回去。
好，回去，回……嘎？輪到周牧發楞了。
“回家，趁沒關城門呢，我們快些回去，好幾日沒見芃芃和秉文了，你不想？”陶墨夕拉著周牧回客棧收拾東西。
想，那怎麽能不想呢？周牧連滾帶爬的跟在後面，臉上掛著憨憨的笑。
打包了一籠肉饅頭和幾樣點心，倆人趕著出了城門，慢悠悠往家的方向走，周牧抖開被子給老婆腿蓋上，揮鞭子的手也有勁了，胳膊也擡得起來了，陶墨夕仰靠在車裏，看著天邊隱約閃爍的幾顆星子，明日又是個晴天呢，嗯，可以曬些蘿蔔幹。
“月姐，你真的不去認方大人了？”周牧踟躕了下，還是問出了口。
“不去，”陶墨夕手裏拿著支糖葫蘆，有一口沒一口的咬，“知道他平安就好，現如今我們在這兒過的好好的，有房有地，吃穿不愁，現如今也再無牽掛，還去認舅父做什麽。”
找到最適合自己的生活不容易，她不想破壞它。
周牧聽得嘴角壓都壓不下去，“你看，日頭還沒完全落下去呢，東邊的月亮和星星都急著出來了。”
聽這人說句軟話可真不容易，陶墨夕坐起來，從背後摟住他一條胳膊，糖葫蘆也遞出去讓他吃，“不管怎樣，你記住，我們總是在一起的。”
周牧身子微微向後靠，和她輕輕貼在一起，半晌才輕輕回應：“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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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被人打斷，什麽話也沒套出來，陶墨夕有些氣惱，周牧卻是想著剛才郝從善的眼神，跟鉤子似的直往她身上盯，同是男人，他最清楚那眼神裏藏著什麽東西，就有些不大樂意她再去。
“小氣，”陶墨夕沒好氣的撅了下嘴，率先進屋，就見桌上放著個食盒，“這是什麽，你買的嗎？”
周牧站在門口沒說話。
“我說你上午不去地裏看著工，騎馬出去做什麽，”陶墨夕伸手打開，隨即眉開眼笑的端了起來，“這麽好，跑幾裏地出去，就為給我買盒糯米糕？”
“嗯，看到了就買了，正好你也有陣子沒吃了。”看她滿意，周牧眼裏這才跟著帶上深深的笑。
其實隨著年歲漸長，陶墨夕對甜食點心已經沒那麽喜愛了，家裏要是有人去集市，就買些回來吃，沒去的話不吃也行，她偶爾自己做點給孩子們嘗嘗也就是了。
周牧見她坐下立刻就拿了一塊吃，一口下去笑的眼睛都瞇了，不禁問道：“這麽好吃嗎？”
“你自己嘗嘗唄。”陶墨夕拉他在旁邊坐下，拿自己吃的那塊也餵他一口。
周牧淺咬了一小口，就硬擠過來坐了陶墨夕的椅子，把她拉到自己腿上抱著，看她一口接一口的吃那軟吧唧唧的米糕。
老婆孩子是自己的，外人搶是搶不走的。
郝從善心裏藏了事，夜裏身邊的人都睡的鼾聲四起了，他實在睡不著，索性披了衣裳到院子裏散步，走到矮墻邊的時候就見隔壁東屋還亮著燈呢，他粗通拳腳，此刻忍不住就腳下一頓，飛身越過矮墻到了周家的院子。
東屋開了一扇窗通風，窗子上覆著輕薄的綠紗，影影綽綽的就看那小娘子坐在炕沿上，裙子高高提起，露出兩條白生生的小腿，正在木桶中泡著。
她的相公，那個高長健壯，臉孔黧黑的莊稼漢，上身光著，一身發達的肌肉在肩膊間凸起，正蹲在一旁，給她……洗腳。
那漢子不知低聲說了什麽，就見小娘子嘴角上翹，整張臉都笑的如一枝正在盛開的桃花般清新，手卻毫不留情的拍在她相公的臉膛上，還擰了兩把。
也不見那漢子反抗，就仰著臉認她掐擰，等她終於肯停下，又湊過頭，在那雙光滑柔嫩的膝蓋上輕輕親了又親。
小娘子嗔怒的擡腳踢了一下，卻被一只大掌順勢握住了，放在手心輕輕揉搓。
郝從善在外面偷看著，心裏也跟著產生了一絲甜甜的顫動，原來，人家兩夫妻私下是如此親膩啊……
既然周牧有芥蒂，陶墨夕便也不再試圖打探，每日飯菜做好了只讓周牧或柳英給送過去，郝從善在東廂房一直東拉西扯的不肯走，也再沒見著人，直到老胡下地拍著胸脯保證自己已經大好，再有驚馬還能再拉一回，加上賬房也來了催他進城，他這才依依不舍的告別了柳英，帶著人進了城。
這一年村裏的生番薯、烤番薯、番薯幹、草料、柴禾照舊賣了不少出去，家家手裏多了餘錢，順順利利又過了個祥和的一年。
“月姐！姐夫！來客商了，要吃餃子，快起來幫忙！”柳英拍著隔壁的大門喊。
周牧把頭埋到老婆胸口，惡狠狠的吸了兩口，咬牙切齒的吼：“聽到了！”底下的人側著臉偷笑，末了還踢他一腳，“讓你這麽早歇下，活該吧~”
柳英還在不依不饒的叫門，周牧只好從炕上爬了起來，套上衣服去開門，幫忙安置夜間過來投宿的客商。
這幾年沈州城的郡守布政司下設了新的稅課局，聽說管事的大人是位清正端方的人物，對城內及下轄的一幹郡縣，規定十年內商肆和集市攤位實行三十稅一，而那些在各州郡之間流動的行商，則免去關券、塌房稅和免牙錢，只需到官府開具路引即可。
如此一來，行商基本就不用繳納什麽稅金，成本減輕了不少，各郡縣之間的貨物貿易也因此更加流動和頻繁，據說郡守大人敢支持如此行事，皆是因為在沈州城下轄的鞍山府發現了鐵礦，僅憑此一項收入便可應付要上交的稅金，北地地廣人稀，只是苦於商品流通不變，因此為了改善民生，才有了此項規定。
這年正是秋後收糧的時候，玄菟郡最大的劉記米鋪後門陸續來了七八輛馬車，車上滿滿的裝著麻袋，排成一排甚是壯觀。打頭的是個高壯的漢子，跳下車後比馬身還高出一頭，早有夥計等在門口，見了就迎出去：“周掌櫃，柳掌櫃，快請，我們掌櫃的早候著了！”
壯漢朝他點點頭沒有說話，後頭那個柳掌櫃卻說：“讓劉掌櫃久等了，我們過來時遇到個大商隊進城，排隊等盤查的時候耽擱了會兒功夫。”
“不礙的，聽說是沈州城的大人來咱郡裏巡視，因此盤查才格外仔細些呢。”那夥計笑著打起簾子，迎了人進去。
這家鋪子除開賣精米、白面，這幾年也搭著開始賣些番薯、陽芋和山裏的幹果，這幾年年景好，北地連年豐收，眼看著白米、白面價格一路下跌，鋪子利潤越來越稀薄，反倒是這荒年才吃的番薯陽芋，城裏人買的多，畢竟拿回去或烤或煮，或切碎放到粥裏，怎麽吃味道都好，大家也願意和些精米細面的摻一起吃，改改口味。
這周掌櫃和柳掌櫃所在的村子，家家種番薯，戶戶賣番薯。許是因為種的年頭多，他們村的番薯又粗又大，隨手掰開，每個都脆生生的，可放到火裏烘烤後，番薯又會立即變得金黃軟糯，還往下流著蜜汁，這玄菟郡臨近的村子不少，種番薯卻是他們最好，價格也公道。
劉掌櫃正坐在內堂，身前放著賬本和一把算盤，見了周牧他們，就站起來笑著迎他們，問道：“可是一進城就來我這兒了？沒去看看家裏的小公子嗎？”
柳英就笑瞇了眼：“那東山書院的齋長管得嚴，每日只有逢五的日子，吃飯時才許見家裏人，因此特意趕著今日來你這交貨，舒哥兒他大姨給做了兩身新衣裳，一會兒正好給他送過去。”
劉掌櫃問：“小公子今年可是要考院試了吧？到時候你們家來送考的時候，不如就留在我家住，後院空著的廂房都有的，做飯也方便。”
“謝過掌櫃的，只是我姐夫在考棚附近的客棧已經包好了房間，到時候家裏少不得要來幾口人，就不麻煩了。”
“那老夫就等小公子考中秀才的喜報了！”劉掌櫃笑呵呵的，也不久坐，跟著兩人出去驗看番薯。
劉掌櫃見了那車上整整齊齊的麻袋，外面都用大字寫著“上”“中”“下”，又在心裏暗暗讚了下，要說這村子做事也是守規矩的，就說這番薯吧，個頭大小、品相如何，自然是跟價格掛鉤的，人家村子自己在地裏收的時候就盡量把泥土都抹幹凈了，再按照大小分裝到不同的麻袋裏，倒出來保證個個一般大，至於那些挖斷了、裂了，表皮發黴的，壓根就不裝袋，人家自家刮刮皮就吃了，絕不做那有損聲譽的事。
等幾車番薯都過了大秤，共五千零兩百四十斤，果然那柳掌櫃揮了揮手，“就算五千斤吧，番薯上還帶著些泥的。”
那也不至於會帶兩三百斤的泥，但人家那份爽快勁兒就讓人舒坦，劉掌櫃做下這筆生意，連臉上的褶子都舒展了幾分。
結算完賬後，又說定過十日再送五千斤來，他們一個村子便能產幾十萬斤的番薯，劉掌櫃這裏存不下，約定每一旬送一次貨就行。
前頭有事要找劉掌櫃，他拱手致歉，讓夥計安排茶飯，一定要他們吃了再回去，自己去了前院張羅。
柳英把銀子和周牧分著揣好，這才肯坐下喝茶休息，夥計端了幾色果子過來，又擺下了一桌豐盛的飯菜，倆人早上隨便吃了點兒就壓著大車來的，現在腹中早就覺出餓來，當下也不跟他們客氣，叫了同村趕車來的幾個人進來，大家分著吃了。
吃過飯大家按照慣例準備去買些東西，柳英趕車往城東的書院去了，周牧就近在點心鋪包了兩盒馬蹄糕，他也不愛去鬧市逛街，就獨自回去坐在車上等。
悠悠的靠著馬車都瞇出一覺了，眼看日頭偏西
這時附近又有商隊過來，停在他們附近，遠遠就聽有人說：“聽說那方大人的巡查隊伍一來，就讓城裏各大商戶都把鋪子裏賣的好的東西呈上去一份呢。”
“咋，這是明著打秋風啊？”
“小人之心了不是，那方大人自從被朝廷重新啟用，感念皇恩，這一向都是清正廉潔，專為百姓做些實事的，人家商鋪裏的掌櫃們都說，多虧了那方大人力諫，又拿自己身家做保，才讓布政司的大人松了口，同意先試行減稅。”
“你這麽一說，這兩年日子倒確實好過了些，能買到的東西樣式也多了。”
周牧聞聲望過去，見是幾個行商打扮的人，就坐在旁邊的茶攤上邊吃邊聊，他有心過去探問一下，冷不丁後邊有人叫他名字。
郝從善打馬過來，笑著說道：“我們的商隊也剛到，離老遠看身形就像是你，怎地來城裏是要買東西？”
“哦，剛賣了兩車番薯。”周牧答道。
郝從善這些年往返沈州和玄菟郡，早習慣周牧寡言少語，當下也不在意，轉頭對著身邊的人說：“這是青雲山下村子的富戶周掌櫃家，一向我們在城外都歇在他和他連襟家裏的。”
早些年他那點兒旖旎心思早就散了，逐步接觸中，卻對周牧和柳英一家的為人愈發放心了起來，厚道不說，做事也仔細，這兩年他把返程的草料都交托給他們，次次都給準備的妥妥當當，從無不妥之處，那周牧頗擅照料馬匹，商隊裏的馬兒有些什麽不適也能幫忙看顧，他自家就養著兩匹油光水滑的高頭大馬，不比隨他走南闖北的坐騎差。
這次他帶了本家的子弟一起來，把他們介紹給周牧，也是起了要和周牧他們長期合作的心思，想讓他們提前混個臉熟。
郝從善他們急著去相熟的鋪子安置卸貨，沒說幾句就想告辭離開，周牧卻主動問道：“郝大爺，你剛從沈州過來？”
“是啊，咋了？”郝從善答道，都認識這麽些年了，他不會連這都不知道吧？
周牧又問：“沈州有位方大人來郡裏巡查，聽說為官清廉，大公無私的，你這一路上沒遇到他的車駕？”
“哪位方大人，”郝從善皺眉想了想，“哦，你是說稅課局的方直，方西彥大人？”
沒想到這方大人上任才幾年功夫，威名竟然已傳到這偏遠郡縣下的小村了。
周牧無心再聽郝從善說什麽，滿腦子只反反覆覆響著“方西彥”三個大字，震得他耳鼓一陣陣的疼。
自打周牧從郡裏回來，就有些坐臥不寧的，秋日家裏事情雜，陶墨夕忙進忙出的沒空搭理他，但一擡頭就總能見著他坐在旁邊發楞，以為他是累著了，讓他上炕睡一覺又不肯，只緊緊的跟著她出來進去的，比芃芃小時候還黏人。
陶墨夕都懷疑他是不是賣番薯偷藏了私房錢了心虛？
夜裏兩口子在熱乎乎的被窩裏摟抱在一處，陶墨夕都紮在他懷裏睡沈了，周牧還睜著眼睛猶豫呢，不行，等天亮就要跟老婆坦白，否則自己拖延的時間越長，等她知道了，認為自己猶豫不定，只會更生氣。
於是次日雞還沒叫呢，陶墨夕就覺得被箍得喘不上氣，她勉強睜開眼睛，剛要發怒，就見周牧眼下掛著濃濃的兩道眼圈，連胡茬都出來了，顯見一宿沒睡。
“咋，你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嗎？”陶墨夕熟練的擰住面前的一只耳朵，“為啥不睡覺？”
周牧就把前日遇到郝從善，和在郡裏聽到的消息吞吞吐吐說了一遍，他邊說就邊看著陶墨夕的眼睛漸漸都亮了起來，不等他說完就抓著他胳膊激動的問：“你可去郡守衙門附近，看清了人沒有，真是舅父？”
“沒，沒去，那衙門看守森嚴的，閑雜人等不得上前的。”
“既然有人提重新啟用，名字又對得上，八成真是舅父，知道他老人家黯然無恙，真是太好了！”陶墨夕喜得幾下穿好衣裳，又來催他，“楞著幹什麽，你也快些洗漱去呀。”
“那要，要送你去郡裏嗎？”周牧忐忑的問了句。
陶墨夕是心思通透的人，這麽多年她早看明白了，這個家裏別看周牧塊頭最大，性子最擰巴的也是他，頭二十年什麽都憋在心裏不敢說，後二十年又把心事掛臉上等人去哄，現在孩子都那麽大了，還是一點長進沒有。
她也不戳破，“當然要去，聽人說怎麽做得準，我得親眼看到才算數。”
早飯周牧見老婆準備的格外豐盛，大早上就煮了好大一盤肉，還掐著園裏僅剩的那點綠葉菜炒了兩盤，就連搭著煮的鹹鴨蛋都滋滋冒油，染得一整碗白粥都金黃的，還炸了糖油餅，除去舒哥兒不在家，芃芃和秉文都吃的滿臉油花，只有周牧吃得沒滋沒味的，不過想著也許以後吃到老婆親手做的飯機會越來越少，他又狠狠多塞了一大碗粥下去。
吃過飯陶墨夕讓小桃看家，自己梳洗幹凈就準備出門，周牧見她只拿了幾塊碎銀和一貫銅錢，換洗的衣裳也只帶了一套，別的什麽都沒拿，心下黯然，想必這家裏沒什麽值得她帶走的吧。
只是這些年她睡覺只習慣用幹茶葉曬的枕頭，夏日的時候也剛彈了新的棉花被，她又認床的厲害，要不要提前給她收拾一下？
還有現在早晚天開始涼了，衣裳也得挑布料好的多拿幾件，到時候一路上不知道要走多少日子，另外，喜歡的糕點也得多帶點兒吧，她最喜歡那家祥瑞樓的馬蹄糯米糕，買五盒不知夠不夠？
她會把芃芃也一起帶走嗎？
陶墨夕一路眉開眼笑的，還有心思在路邊摘了幾把掃帚梅插到車轅上，見周牧埋頭趕車不理人，就偷偷在他發髻上也簪了一朵紫色的，“今天出來的時候芃芃也要跟，我哄著說給她帶些山楂糖葫蘆回去，你可幫我記著點兒，要是忘記買了，小祖宗非把房頂捅個窟窿不可。”
“嗯。”
“今年太忙了，都沒怎麽跟大嫂她們進山去撿秋，不然哪還用花錢買，我自己在家就做了，插滿院子，夠她和秉文吃到過年的。”
怎麽，真的要走？連過年的事都想到了？？
陶墨夕看他挺大個老爺們兒一副欲哭無淚，偏又不肯說話的樣子就來氣，手也癢的厲害，但她既不拆穿也不安慰，一路上自顧自的拿著野花和草藤編花環玩兒，編好一個就往周牧脖子上套一個，等到了南門，周牧半張臉都快被花環埋住了。
指使周牧把車停到倚香樓附近的巷子，陶墨夕下車去敲了後門，一個留著頭的小子過來開了門，陶墨夕往他手裏塞了兩個果子，說了兩句話，那小子就轉身回去了，不一會兒就見張媽媽提著裙子過來接她。
陶墨夕被引到樓上，她熟門熟路的去了伍月君房間，說明了來意，“如今這郡裏，我可只認得你，這個忙你得幫我吧。”
“你也把我看得太神通廣大了，那郡守衙門，哪是我這種人進得去的？”伍月君披上件外衫，又懶得下床，就斜倚著大引枕靠著。
“不用進去，你們樓裏的姑娘，難道就沒有和衙門裏的官差、衙役關系好的？只需要幫我打聽一下那位方大人什麽時候出衙門，讓我遠遠的看一眼就行。”陶墨夕央求她。
“不是，你不會身負什麽血海深仇，想找人家大官刺殺他吧？”
“就說你別整日沈湎那些無用的話本小說，腦子都叫帶壞了，”陶墨夕無奈的說：“相識十幾年，我也就求你這一次，幫幫我吧。”
“你要見人家大官做什麽？想搬去沈州開裁縫鋪？”伍月君上下打探她，不是回家相夫教子去了麽。
“就是聽名字像以前的一位故人，又不敢貿然去認，哎呀你管那麽多，幫幫我嘛，如果需要銀子通融，我給你啊。”
伍月君輕擡手臂，陶墨夕立刻恭敬的扶了過去，又把帶來的花環遞上，“特意送來給娘子熏屋子的，雖是鄉下的野花，味道還算清香。”
“切，狗腿子。”伍月君嗔了她一句，隨即忍不住笑了。
陶墨夕和周牧在郡守衙門附近的客棧住了幾天，伍月君很快就把消息送了過來，一大早她們就去了附近的茶攤，一直坐到下午，也沒見衙門裏有動靜。
又點了兩碗熱湯餛飩，陶墨夕坐在正好能看到衙門口的位置，把兩碗餛飩都推給周牧：“阿牧，你自己吃。”
周牧一聲不吭，悶頭把兩碗餛飩都炫了，連湯都沒剩，茶攤不忙，老板見周牧這麽賞臉，高興的又過來給續了碗餛飩湯。
遠遠的就看著衙門終於開了中門，跟著出來幾個衙門，壓低了轎子等著，隨後幾位衣著嚴整補服的官員出來，站在門口說話。
陶墨夕激動的站了起來，仔細辨認，不久圍在中間那位頭戴烏紗、身穿青袍的清瘦官員轉了過來，與眾人告別上了那頂小轎，慢慢離開了。
陶墨夕單手捂嘴，慢慢坐了回去，“真的是舅父。”
周牧手裏的勺子啪嗒就掉到了碗裏。
陶墨夕拉住周牧的手，聲音中帶著哽咽：“是我不孝，這麽多年都未曾回去看過，還要舅父來才知道他已大好，只盼他以後仕途順利，一路青雲。”
眼見著她紅著眼圈，快要流下淚來，饒是周牧再穩重的人，也忍不住把人摟了過來，好好哄了一回。
等陶墨夕傷感夠了，拭幹了淚，就說要回去。
好，回去，回……嘎？輪到周牧發楞了。
“回家，趁沒關城門呢，我們快些回去，好幾日沒見芃芃和秉文了，你不想？”陶墨夕拉著周牧回客棧收拾東西。
想，那怎麽能不想呢？周牧連滾帶爬的跟在後面，臉上掛著憨憨的笑。
打包了一籠肉饅頭和幾樣點心，倆人趕著出了城門，慢悠悠往家的方向走，周牧抖開被子給老婆腿蓋上，揮鞭子的手也有勁了，胳膊也擡得起來了，陶墨夕仰靠在車裏，看著天邊隱約閃爍的幾顆星子，明日又是個晴天呢，嗯，可以曬些蘿蔔幹。
“月姐，你真的不去認方大人了？”周牧踟躕了下，還是問出了口。
“不去，”陶墨夕手裏拿著支糖葫蘆，有一口沒一口的咬，“知道他平安就好，現如今我們在這兒過的好好的，有房有地，吃穿不愁，現如今也再無牽掛，還去認舅父做什麽。”
找到最適合自己的生活不容易，她不想破壞它。
周牧聽得嘴角壓都壓不下去，“你看，日頭還沒完全落下去呢，東邊的月亮和星星都急著出來了。”
聽這人說句軟話可真不容易，陶墨夕坐起來，從背後摟住他一條胳膊，糖葫蘆也遞出去讓他吃，“不管怎樣，你記住，我們總是在一起的。”
周牧身子微微向後靠，和她輕輕貼在一起，半晌才輕輕回應：“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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