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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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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倚香樓一位叫紅雲的姑娘被贖了身,要嫁給城郊一家富戶做填房,這天冒雨來敲她的門,說想請她給做身不出格的粉色衫裙,留著出門子穿。

對這紅雲,陶墨夕有些印象,平時她就不太說話,別的姑娘嘰嘰喳喳嫌這挑那的時候,她總抿嘴笑笑,說衣裳做的合身,不用再改。

肯有良人願意接她走,陶墨夕當然樂見其成,她當下就欣喜的說:“你要去嫁人過正經生活了,我當然要給你做身喜慶吉利的好衣裳。”

紅雲紅著臉說:“我是填房哩,穿不得那大紅的正色衣裳,周裁縫就給我做身楊妃色的裙子就行,只是袖口做的寬些,衣襟長些,就合,合你身上那種,”她想說良家女子的衣裳差不多就行,又忍住了沒繼續說下去。

陶墨夕卻懂她的意思,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說:“伍媽媽肯放你走,你夫家肯迎你回去,怎地到了你這裏,反而拘謹內向起來了?”

“我不方便去成衣鋪子或者布莊買料子,一切都麻煩周裁縫了。”紅雲低聲說。

“行,我明日趕早就去棉華閣,給你挑塊最好的料子,”陶墨夕柔聲說,“還要恭喜你,紅雲姑娘。”

“多謝周裁縫,”紅雲得了祝福,眼裏迸出了喜悅的神采,連臉色都顯得明媚了不少,“陶相公四年前第一次見我,往後就時常來,每次都只來我房裏,他用了四年時間,說服了家人,備齊了錢財要帶我回去,我,就算這種日子只有幾年,我也值了……”

“這是什麽話,以後你過的必定都是順心如意的好日子,”陶墨夕看茶杯裏的水有些涼了,準備倒掉換上新的,又遲疑了下,“你夫家,姓陶?”

“嗯,聽他說,他本家原是住在塗河城的,跟著祖父遷居到此,往後我要隨他住在城郊,怕是不能時時見著周裁縫了。”

陶墨夕“嗯”了一聲,笑道:“哪兒還沒有個做衣裳的,以後當家做主母了,全家的衣裳鞋襪,你都得管,沒準過兩年,你自己就會做了呢。”

“是啊,往後有的是時間了,陶相公真心待我,我便也真心對他,不管以後怎樣,我總拿他當家人的。”

送了紅雲出去,陶墨夕看著她的背影微笑,家人,家人,是啊,就算最後什麽也不是,到底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家人,難道真就能狠心割斷十幾快二十年的情分不成。

小桃托人送來一籃子莓子,這陣子又是日日下雨的季節,路上不好走,她也不嫌麻煩,何況雨天去山裏摘莓子,路都不好走。

陶墨夕掀開籃子上的布,裏面的莓子個個熟透了,泛著紫黑的色澤,拿麻紙一層一層的墊著,莓子上的白霜還新鮮著呢,不知道那人要粗手笨腳的摘了多久。

小桃捎口信說舒哥會翻身了,又長大了不少,眉眼很像柳英,喜得他每日回家都托著抱著,一刻也不舍得撒手。

可惜陰雨連綿,陶墨夕又在郡裏多停留了二十來天,雨才堪堪停住,人就是這樣,不想回去的時候死擰著呆在郡裏,現在想回去了,又一刻都等不及。

等外面路況稍好些能走人了,陶墨夕就簡單收拾包袱,去了西市,郡裏也處處泥濘水坑,沒走幾步就踩的一腳泥,她找了半天才有一輛要去青雲山方向的馬車。

車上只坐了一對抱著筐簍的夫婦,車上還拉著半人高的稻糠,車老板是個很健談的中年漢子,看她有點眼熟,就問:“大嫂,你是周家那個做衣裳的裁縫不?”

陶墨夕點點頭,沒想到居然還有人記得她。

那車老板就笑著開口解釋說:“我家老大娶媳婦的時候,親家母就是找你做的喜服,親朋好友都誇那身衣裳裁的好,貼的繡片也好看呢。”

原來是老主顧,不過現在她都大半年沒怎麽做喜服了,凈做些有傷風化的東西,嗨。

車老板見陶墨夕背著包袱,又說:“可惜我這一車糠得立時拉到山腳西邊的牛家村去,這天頭連著下雨,養豬的那家都要斷炊了,但是牛家村離著你家那方向還有四五裏路,辛苦你到時候自己再走一段。”

陶墨夕點點頭,笑著應了,“應該的。”

她爬上馬車坐好,車老板也不多等,一甩鞭子往出城方向趕。

陶墨夕一路上看過去,果然好多地勢低些的農田,莊稼都泡在水裏,有些脆弱的秧苗都已經倒了。

車上的年輕婦人也看著嘆氣:“連著兩年澇成這副樣子,再下雨,秋天就要歉收了。”

那胸厚肩寬的丈夫就柔聲安慰妻子:“沒準再過陣子就放晴了,不影響抽穗就行,再不行我就跟人往青雲山裏多走幾趟,怎麽還過不下去這日子呢。”

“嗨小兄弟,這山上現在可去不得,你沒聽人說麽,大雨把山上的石頭都沖下來好多,有山腳下住的近的人家,院墻都被砸穿了。”

陶墨夕抱著自己的包袱,靜靜聽幾人閑聊,心底愈發有些慌,阿牧那個沒心眼的,不會偷偷鉆了山林跟著去打獵吧?

不然那些莓子哪來的?

馬車停在官路的岔口,再往周家村子走就是土路了,得陶墨夕自己步行回去,當時修路用小石子墊的中間高、兩邊低,現在勉強也能走人,只是汪著一層臟水,濘的邁不動腳。陶墨夕撩起裙角,深一腳淺一腳的在泥水裏慢慢往前淌著走,走幾步就累的大口出氣。

得盡量快點兒走,眼瞅烏雲又密了起來,可能又有一場雨等著呢。

同一時間,裏正拎著把大鑼,正和兩個年輕小子一起,沿著村裏每條巷子敲鑼喊人呢,確認不拉下一人,村裏老老少少都背著包袱,扛著麻袋的往村外走,還有人幹脆給家養的豬、狗、羊脖子上套了麻繩,也帶著一起。

原來村邊那條小河,是從青雲山上流下來的一條分岔活水,往日也就十幾丈寬,兩人多深,平日裏供著村裏人洗淘澆地,都不成問題,可青雲山也承受不住連年這麽密集的雨勢,尤其近日的一場大雨伴著大風,一道道響雷劈下,從山上滾落無數的大石巨木,生生攔住了流向別的方向的水,大量的水於是都擠到這條小河去,導致村口的河水暴漲,已經淹了兩岸大片田地和住得近的人家。

眼看水勢還在繼續上漲,再不自救,全村的莊稼都得遭殃,裏正和村裏的老人商量,想發動村民在河邊築土,把河水從村子東邊引到西邊去,西邊有荒廢多年的大壕溝,地勢又低,應當能慢慢把水流向西邊的山谷,只是這樣一來,村裏各家的菜園和房腳怕是要被沖一回。

裏正咬著牙說:“拼著全村人以後罵我,也得先把水引走,村裏大部分的良田都在東邊,要是不趕緊把洪水引開,這一年的收成都打了水漂,難道冬天又要餓死人麽?”

說到死人,在場的幾個老人都沈默了,前些年跟那個反賊打仗,村裏好多青壯都被郡裏抽調走,只剩下些老弱婦孺在家,種出的糧食不夠吃,又沒法子進山打些獵物,就有那窮苦的人家活活凍死餓死的,好不容易這幾年安穩了些,又偏偏遇上兩個澇年!

“若是引水從村子裏過,我們多挖些壕溝來得及嗎?若是任由水漫了整個村子,那些老舊的土房,可能就要坍了,難道洪水過後,就不住人了麽?”有人猶猶豫豫的提出反對。

“哪還給我們留挖溝的功夫,眼瞅那水就漲起來了,白亮亮的越來越高。”

“不引水進來,難道村裏自己就不會進水了麽?現在地勢低的,院裏的積水都已經到小腿了,再這麽幹耗下去,東邊莊稼完了,村裏房子照樣被淹,誰家也別好過。”

“是啊,現在當務之急是把水引到西邊,再流進大江裏去,不能叫它持續浸在莊稼裏~”

“去年就少收了三成糧,今年若再歉收,官府的稅糧交不上,一年人畜的口糧也不夠,這日子可真是又過回去了……”

“不能因為村裏有些老房子,顧及他們而害了全村人的莊稼,”裏正語氣很硬,“有糧食在,才有來年一整年的嚼裹,再說等水過去也就幾天的功夫,真有那頂不住坍了的,等上秋了咱們合村給燒土磚,上山砍樹,再多去打幾次獵,怎麽還不重新蓋個小房出來!”

“裏正說的是,前些年我們也都是戰場上一起過過命的,現如今發了洪水,又不止我們一個村子遭災,難道官府管得過來嗎?還不如我們自己團結起來,先渡過眼前的一劫,再說其他的!”

“好!”

“我看行!”

大家商量妥當後,就開始滿村子的動員通知,組織青壯在村東頭挖土築壩,保護好莊稼地,其他家人把糧食等怕潮的東西堆放到屋頂或高處,值錢的細軟隨身帶著,再做夠吃三兩日的幹糧,帶把防身的柴刀之類的,全部去村子東邊的高地等水過去。

周牧也在其中,走的那天他套了馬車,自己沒多少要帶的,倒是把東屋裏月姐留下的箱子、衣服被褥打包了個幹凈,連她梳頭要用的發油都揣到了懷裏,加上柳英小桃要帶走的家當,裝了大半一車,拉著他們跟在隊伍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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