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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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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可是,為什麽月姐不去富戶商鋪多的西市,要去南邊呢,雖說遠遠就讓他停了車,是以為他沒看見,她走路的方向,正是那四層高,到處挑著花燈,掛著彩綢的,最顯眼的……窯子嗎?!

“你做什麽?”陶墨夕一把拍開拉住她胳膊的周牧,“我戴了頭巾,悄悄的從後門進去,量好尺寸就出來。”

“月姐,要不你別去了。”周牧遲疑地開口,雖然月姐現在跟他住在鄉裏,可到底她是正經人家的出身,怎麽能進出,進出那種地方?

“為什麽不去,人家老板娘銀子都給了,頂得上咱家好幾畝地的收成,”她知道周牧在糾結什麽,“好了,你去西市給我買一盒馬蹄糕,一盒豆面糕,半斤蔗糖,再稱四兩虎丘茶,一個時辰後你還在這兒等我好嗎?”

她又主動拉了拉周牧的手,眼睛亮晶晶的盯著他,撒嬌的意思明晃晃從眼裏透過來,周牧哪受得住這個,只能頷首答應:“那你拿了東西就出來。”

哄走了人,陶墨夕挑著人少的地方走,趁四下無人的時候敲響了倚香樓的後門。

一個四十多歲的肥胖婦人開了門,見是個戴著頭巾,一身短衣長裙的年輕女子,便笑著問:“是媽媽說的周裁縫吧?可是個曼妙的小娘子呢。”說著便迎了她進去,自稱姓張,一路上給她說伍媽媽早已交代好,只是姑娘們還未起身,須得一間一間敲門過去。

陶墨夕從未來過這種地方,只是見過外面布置的輕佻富麗的,現跟著張媽媽穿過後院的廚房和倉房,往樓上走的時候,就見樓梯上都刻著精美的暗雕,墻上隔幾步就掛著彩繪的畫像,只是那畫中人的姿勢有些……,不同的門楣上還掛著不同顏色的彩布門簾,只是現下樓裏一片靜悄悄,各角落的燭臺也都暗著。

張媽媽見她只進門的時候瞄了幾眼,隨後就低頭不再多看,心裏暗道這倒是個懂事的,笑意也跟著真誠了兩分,笑著帶她去了最高一層,沿著長長的回廊走到頭,就是伍月君的房間。

“媽媽,周裁縫到了。”張媽媽在房門外恭敬的說了一句。

門從裏面吱呀一聲打開了,伍月君只穿著褻衣,外面披了件水紅的衫子便來開門,倒有大半個□□露在外面,看得陶墨夕小臉一紅。

“進來吧~”伍月君臉上未施脂粉,反倒顯出幾分年輕來,比上次見面也和氣了許多,陶墨夕坐在外間的繡凳上,見她單手支額,眼神不大清明的樣子,有些擔心地問:“娘子這是喝了多少酒,還能理事麽?要不要……”

“你是良家子,能來一趟不容易,我這點宿醉算什麽,”伍月君給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吞了進去,吩咐張媽媽:“先去叫竹韻來,就她嚷嚷的最多,哦,要是她不起,就去她櫥子裏掏兩件,拿來給周裁縫比量也行。”

張媽媽去了不一會兒,就領著個一身湖綠衫裙的姑娘進來,未等走近便是一陣冷香,想必就是那位竹韻姑娘了。

陶墨夕還以為這裏人人都打扮得像伍月君那般妖冶艷麗呢,如今見竹韻素著張臉,舉手擡足間凈也像個念過書的,不由有兩分驚訝,不過她也沒說什麽,只拿了皮尺開始給她量身,再用一支短毫記在隨身帶的簿子上。

伍月君看她的記事簿子顯然是自制的,封皮是厚實的桑紙,側面用白色棉線縫了結實的兩道,她好奇地側過頭看了看,陶墨夕用蠅頭小字,記了竹韻的身長、腰圍、臂展,甚至連頭小頸長、足面略窄都寫了上去,十分細致。

伍月君問她:“只叫你做春夏衣裳,怎地連姑娘的頭腳都要記上了?”

陶墨夕把皮尺收好,坐下把簿子往前翻了兩頁,找到她繪制的兩張人體圖,向兩人展示。

竹韻也從未見過有裁縫居然還畫了圖的,見那張人身上無五官頭發,只用一個圓的形狀代表頭顱,身體其他部位也是用極細的黑線畫了些像蓮藕似的橢圓形小塊,每一塊都引出條細線,再用蠅頭小楷寫著小字,諸如“前臂略長,袖口放兩分”、“腿根稍粗,襠加厚”、“裙邊鑲一寸半繡邊”等標註。

伍月君也是識得字的,她看了幾頁,見幾乎每一個人體圖上都有不同標註,不由連連點頭:“周裁縫,你這記得太詳細了,我還以為像你們這些衣裳都做熟的人,量量尺寸就能揣摩出怎麽裁布,怎麽縫衣呢,原來有這麽多說道。”

陶墨夕有些羞澀的把簿子合起來,說:“這本是我在鄉裏,給那些幹農活的鄉親縫衣時做記錄的,人人雖身形差不多,但總有些許差異,他們一年到頭,能扯回布料做衣裳不易,總得做得舒適耐穿,又不耽誤幹活才好,”想了想她又找補了一句,“至於那個人體麽,是我有次接了富戶好幾位小姐少爺,對衣裳的襟口、鑲邊、紐扣要求不一,我怕記混了,才開始畫圖後再上面標註的。”

“你這人體畫的,雖然……”竹韻在旁邊捂嘴輕笑,“倒也頗具神韻。”

伍月君擡手捏了下陶墨夕的小臉,誇道:“這個辦法好!周裁縫記得詳細些,麻煩事就少些,本來路途就遠,這一來一回的,若是頻繁返工,一來費功夫,二來也不方便,弄得兩下著急,倒不如一開始就把各人的要求都寫在這人、人什麽圖上,省得將來費事。”

陶墨夕很少和人這樣接觸,她小臉微熱,小聲說:“多謝,多謝娘子誇獎。”她還不習慣跟著別人叫媽媽,總覺得不像好話。

伍月君又讓張媽媽依次去喊要做衣裳的姑娘們過來,竹韻坐著又說了幾句需求,還特意交代要兩件印彩圖的緞面肚兜,下擺要裁得短一些,陶墨夕紅著耳根一一記下了。

好不容易把這一批姑娘們的尺寸一一量好,各人的顏色癖好、需求都標註好,日頭都要偏西了,陶墨夕放好簿子,見伍月君一直在旁邊坐著,捂著小腹臉色微白,多嘴問了一句:“娘子可是月事來了腹痛?”

“嗯,老毛病了,每次忍忍也就過去了。”伍月君嘆了口氣。

陶墨夕說:“我小時也有這個毛病,家中長輩請了郎中,用半兩益母草,三碗水煎成一碗,再放一勺紅糖,每次月事前兩天喝下,服上個三四個月,腹痛便會減緩。”

伍月君向後仰靠在椅背上,搖頭笑道:“在這樓上日夜顛倒住久了,連日頭都見不到幾次,那些亂七八糟的藥湯子倒喝了不少。”

陶墨夕也沒多少,笑著起身要告辭,只說這次衣裳須得做上大半個月,一做好她就即刻送過來。

“也是,今日耽擱了這麽長時辰,你家相公可還在外面等你?”伍月君剛想說讓他也進來歇歇,隨即輕拍了下自己的嘴,“又不是什麽好地方,正經漢子誰會來,也罷,張媽媽!”

張媽媽進來,伍月君便吩咐她一會兒幫陶墨夕抱布料送到馬車上,又叫丫頭錦繡給裝了滿滿一攢盒的各色果子,說給陶墨夕回去路上吃。

周牧都快把那條背街的小路踩出坑了,才看見月姐抱著一摞料子出來,他顧不上別的,三步並兩步的過去,把東西接了過來,嘴裏問道:“月姐怎地去了那麽長時間?”

陶墨夕空著手在旁邊跟著,笑著說:“你看這麽些料子就知道了,今日好幾位姑娘都要做新衣,記尺寸的時候花了點時間。”

張媽媽笑著接口道:“你家小娘子心細,這次做好了,說不得全樓的姑娘都要找她做衣裳呢。”

周牧這一路走,一路就聞著月姐身上一股……浮躁的桂花香之類的,那味道和她往常清淡的皂香一點都不一樣,直沖鼻子,心想她在裏面和那些女妓糾纏了這麽久,難怪身上都沾染上了這些脂粉氣。

用麻布把這些料子包嚴實捆好,兩人坐車上,邊往城外走,邊分享著攢盒裏的軟糕,陶墨夕有些累,手裏捏著半塊點心吃著吃著就覺得困,她見邊上那背又寬又結實的,就輕輕靠了上去,一邊歪著頭看路邊的行人。

周牧把她手裏的糕點接了過去,輕聲問她:“月姐困了?再忍忍,到家先歇個覺,活兒再多也睡足了再說。”手下揮著馬鞭輕輕在馬臀上敲了一記,催促馬兒快些。

陶墨夕微閉上眼,感受下午的日光自由的曬到臉上,車上沒什麽重物,馬兒跑起來也歡快,不一會兒就出了城,順著官路往邊上的屯子裏走。

她問:“阿牧,記得頭幾年麽,你才多大,十六七?就敢帶著我和小桃,一路從沈州那麽老遠的跑回來,你不害怕嗎?”

“月姐怕嗎?”周牧盡力挺直腰背,好讓她靠得舒服些。

“怕,只是沒說出來,但我更怕沒跑掉的話,會被發賣到青樓窯子裏,做那個什麽官妓,就像今天見到的姑娘,一年連日頭都沒見過幾回,只在夜晚出來賣笑。”

周牧聽月姐的聲音越來越低,忙回過身,保證似的說道:“不會的月姐,都這麽久了,壓根沒人來查問過,興許再過幾年,方大人一家被昭雪,你也能……”

“也能什麽?”陶墨夕也坐起來,嚴肅的看著他,“以前的事,我不提,你也不許再提了,我們就在這兒過自己的日子,那些什麽王侯、大官的,他們要如何,說多了都是犯禁諱。”

月姐不願提,周牧還巴不得她都忘了以前的事呢,也省的他總擔心,哪天真的又回了沈州府去,月姐依舊是那個不出閨房,只偶爾隔著內院讓小桃送兩回吃食的千金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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