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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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小年前一天周牧套車,拉著小桃和柳英去了集市,買些鞭炮、瓜子、河魚和家裏沒有的果子,就算備齊年貨準備過年了。

這還是陶墨夕來到這裏後過的第一個年,往年在方府的時候,她都是在自己房間擺上燭臺和祖先爹娘牌位,獨個磕頭祭奠,今年到了這裏,仍是孤身一人。

按往年的規制是不能了,陶墨夕自己做了些簡單的花餑餑,把買的糕點裝了兩盤,加上幾樣果子和整只的雞魚,一一擺好,她換上身新衣,跪下誠心禱告。

她也不求祖宗保佑什麽大富大貴,只求餘生平安喜樂,能平淡的過生活就足夠了。

陶墨夕收拾好情緒,開門叫另外幾人進來,周牧和小桃都靜靜的跪下祭拜,柳英家裏以往沒這麽多說道,就跟著小桃後面,學著她也磕了頭,陶墨夕在旁邊看著,既然拜了她的祖先,那便也是她家的孩子,她多看顧些也就是了。

這裏冬天的日頭短,年夜飯都是下午就吃的,祭過祖先,先煮了鍋豬肉酸菜的餃子,一家人吃了,隨後就拿白面兌水,在火盆上熬了漿糊,將自家預留的春聯和福字貼上。

春聯是小桃仔仔細細挑下的,把自認為小姐寫的最好的都留下了,大門、房門、東西兩屋的屋門,都各貼了一副,剩下些大大小小的福字,就由著小桃和柳英四處貼去,什麽窗框啊、櫃門啊、水缸啊、連馬棚都被他們貼到了,家裏到處都紅彤彤的,看著一片喜慶。

自家的貼好了,陶墨夕指使他們拿幾副送到隔壁趙大家去,自己挽起袖子準備做年夜飯,周牧自然要跟著,就在廚下負責燒火,讓大火就多添柴,讓小火就抽幾根木柴出來,好用的很。

陶墨夕憑著過往的印象,加上這半年多的掌廚經驗,炸丸子,炸帶魚,燉大塊的肉,炒些蒜苗、木耳等時蔬,把個不大的廚房擺得滿滿的,也整治了一大桌豐盛的菜肴。

周牧端著盤燉得稀爛的肘子,等小姐往上澆了一勺肉湯,就送回東屋擺到正中,他數了數桌上的菜,回來匯報:“月姐,夠十道菜了。”

“嗯,你去洗洗手,等她們回來就吃飯。”

陶墨夕拿了四個碗出來,年夜飯這頓家裏要吃米飯,等半夜再吃素餃子,她早就燜了一鍋最好的精白米飯,就等著和著肉菜吃呢。

小桃和柳英揣著滿兜的糖塊回來,一進屋就趕上掀鍋,米飯的味道騰地一下子撲面過來,白汽混著飯香熏得柳英簡直要流淚,這大過年的,落淚可不好,他忙吸了吸鼻子,假裝若無其事地往屋裏走。

“忙活了一天,這個都忘了,”陶墨夕把圍裙摘下來,喊周牧和柳英,“去外面放幾個鞭炮,好叫天上的神仙也下來同我們一起吃。”

周牧買了幾串鞭炮的,還有那種單個的,可以發出兩響,胖胖的一捆,都在一個草筐裏放著,柳英家裏孩子多,往年都是看著別人家孩子玩,今年見阿牧把香遞給他,讓他來點,他又激動又不敢的,點了好幾下,才哆嗦的燃著引信。

“阿英,按說今天是年三十,應該叫你回家去,但你頭一年來我家,就和我們一起過,初二再回去吧。”陶墨夕坐在主位,笑盈盈地對柳英說。

“我來……我來家裏這麽久,爹娘一次也沒來看過我,可能早都把我忘了也說不定呢。”柳英摳著大襟上的繩扣,別別扭扭的說。

“好,那就更不用多想了,來,都開動吧,菜要涼了。”

周牧舉起杯裏的燒酒,說:“月姐,我敬你。”

陶墨夕笑著也端起了杯子,“好,我們大家一起。”

廚房的木柴還在劈裏啪啦的燒著,屋裏熱氣氤氳,菜香飯熟,淺淺喝了一盅後,陶墨夕招待大家放開吃肉吃魚,自己也多夾了幾筷。

熱氣下映著每個人的笑臉,都帶著股放松和愜意的勁兒,今年發生在幾人身上的變故頗多,她們從沈州一路向北,跑到這人生地不熟的玄菟郡鄉下來,倚著這三間小草房,竟然平平安安過了大半年。

等過了這個年,大家都長了一歲,下一個年,希望每人都安康和順,日子也越過越好。

陶墨夕拿著杯子再淺酌一口,在心裏暗暗祝福。

吃過年夜飯,小桃和柳英堅持收拾桌子,陶墨夕便也放手不管,讓他們忙去,自己戴上毛帽子,披上厚衣裳去院子裏走走,巷子裏有小童在放從鞭炮上拆下來的小鞭,一個一個的燃著後扔得老遠,然後聽到那聲爆響後開心的蹦跳歡呼,陶墨夕避開他們,慢慢往巷口走。

身後有深重的腳步聲,快追上來時又慢了,在不遠處跟著。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陶墨夕邊散步邊看著兩邊的人家,幾乎家家貼了她寫的春聯和福字,有些還單買了大大的紅燈籠,挑在門梁上,加上雪地上的鞭炮碎屑,一片紅火的氣象。

眼看著陶墨夕出了村,還在繼續往東走,周牧急走兩步追上去,說:“月姐,天氣冷,早點回去吧。”

“我想去河邊走走,”墨夕看了看周牧,“背我過去,走不動了。”

周牧:“……”

四下無人,村裏人還在家熱鬧的吃年夜飯呢,他蹲下,習慣性等小姐整個人貼上來,不用怎麽用力,就輕巧的站起來,兩只胳膊分別繞過她膝蓋往上托了托,穩穩的往河邊走。

墨夕伸手把周牧的帽子往下拽了拽,蓋住通紅的耳垂,“你在想什麽?”

周牧想了想,答道:“我打算來年開春先去縣衙裏租頭黃牛,咱家就那幾畝地,又有阿英幫忙,幾天就種完了,我可以跟黃牛去幫別人家犁地,賺些腳力錢。”

陶墨夕特別想把他帽子周了,讓寒風好好凍凍這不開竅的腦袋瓜,她沒好氣地接口道:“主意是不錯,但你又不會養牛,又不會犁地的,哪就能幹這個活兒了?”

“先種咱家的,第一年就當練手了,再說還有趙大哥幫忙呢,他家雖然沒有牲口,但趙大哥以前放過牛,算老把式了。”

周牧是鐵了心要多幹活多賺錢的,他若真想有天遂了自己的心意,那就至少賺夠錢,證明自己的養家能力才行。

“行吧,隨你折騰去,只是少不得要多流些汗了。”陶墨夕胳膊圈著他脖子緊了緊,“別人怎麽過,我們就怎麽過唄。”

“嗯。”周牧低低的回道,不仔細都聽不出來。

周牧背著陶墨夕走的很慢,好一會兒才到了河邊,小河早就凍得結實,霧蒙蒙的一片冰面,上面有些木爬犁的痕跡,想必是有附近的孩子玩鬧過。

放小姐在一塊木樁上坐好,周牧照樣蹲在她腳邊,陪著她看被雪覆蓋的青雲山,和前面那片荒涼的林子。

他也不懂為什麽小姐隔三差五的就要來這裏看看,明明也沒什麽景色,沒什麽物件的。

天有些暗下來了,不知臨近哪家大戶迫不及待燃起了煙花,一朵一朵在半空中綻開的煙花十分艷麗,五光十色的煙火四散開來,那一小片天都跟著亮了起來。

陶墨夕仰著小臉看,眼睛笑瞇瞇的,“真漂亮啊,小時候,我爹也放過這樣的煙花呢。”

周牧手揣在袖子裏鼓搗了半天,眼看煙花都放得差不多了,他咬咬牙,掏出個東西來,哆哆嗦嗦遞了過去,“月姐,這個……這個給你。”

“啥?”陶墨夕動作沒變,只攤開手,示意周牧把東西給她,過了一會兒,只感覺入手溫潤又修長,不知是個什麽東西。

她低頭看去,竟然是個黃銅打制的發簪子,簪頭做成個簡單的祥雲式樣。

陶墨夕問了一句:“什麽時候買的?”

周牧支支吾吾的,“有一次去郡裏買東西,看到了,就,就……”

陶墨夕看著掌心裏的發簪半晌,下定決心般的,又把簪子遞還了給他。

周牧心裏湧上一陣又傷心又有種果然如此的難過,他顫著手把簪子接住,頭低低的垂著,緊接著又聽小姐說:“幫我插上。”

什麽?

他猛然擡起頭。

“那麽楞呢。”陶墨夕簡直要不耐煩了,她把帽子摘下來,簡單捋了下頭發,還指了指挽起的地方,“就這兒。”

“哦,哦哦!”周牧粗手笨腳的,拿著簪子這邊比劃比劃,那邊照量照量,陶墨夕都覺得冷了,他這才慢慢把簪子順著插到了發髻上,手指觸到光滑的發絲,還輕輕的撫摸了一下。

“好看嗎?”陶墨夕晃了晃腦袋給他展示。

“好,好看。”

眼看著周牧的臉紅的要爆開了,陶墨夕決定不逗他了,站起來撲了撲散雪,“走吧,回家,還得準備半夜那頓素餃子的餡兒呢。”

周牧搶先走了兩步蹲下,“我背你。”

爬到周牧背上,陶墨夕回頭看了看灰白的青雲山,心裏默默的想,既然自己做了選擇,那就不要後悔。

她給周牧衣領理順,整張臉伏到他後背上,輕聲說道:“阿牧,我帶著全部身家跟你來了青雲山,明年我們可一定要把日子過好啊。”

“嗯。”周牧默默的往家走,心裏卻想我的全部就在我背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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