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謠對面坐著一男一女，女人膝蓋上抱著一個只有十歲左右的小男孩。

男人年紀的真實年紀已經五十有餘，可因為保養得體，看起來大概只有四十出頭的樣子。盡管不再年輕，可他一雙濃密劍眉，虎目不怒自威，鼻梁高挺，依稀能辨認出在少年意氣風發時的英俊面容。

女人相對男人而言，年歲小了很多。她實際年齡三十多歲，若是根據相貌判斷，旁人興許會以為這女人其實是寧謠的姐姐輩，由此可見她往自己這張臉上砸了多少錢。

男孩雖說還沒有長開，可那充滿靈氣和懵懂的黑葡萄眼、像小刷子一般濃密的長睫毛、肉嘟嘟的雙頰無一不向外昭示著他長大後會擁有何等盛世美顏。

也許是屋裏氣氛不對，正處於頑皮年紀的男孩乖巧得很，不吵不鬧，粉嫩嫩的小舌頭使勁舔著自己一根小食指，睜著無知的雙眼，縱使寧謠渾身充滿戾氣，他還是一個勁往在對面的漂亮姐姐身邊看。

“謠謠，你一年到頭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本來是高高興興的事，別這麽嗆你爸。你爸爸叫你回家，一定是想你了啊。你呀，就算長大成人了，這幢老房子也永遠是你的家。多回來住住，好好盡盡孝心陪陪你爸，你看，阿慎也想你這個姐姐呢。”

註意到男孩的動作，女人趕忙把他含在嘴裏的手指輕輕拽出來，從桌上拿起手帕細心為男孩擦拭。一邊拭去小男孩流淌下的晶瑩透明的口水，女人一邊說了幾句夾著暗刺的話，聽似溫柔得嗔怪寧謠。

寧謠冷哼一聲，如果有任何一位寧謠的粉絲在這，都不難發覺，他們的女神此刻跟平時影視劇裏或是被采訪時的氣質截然相反。並不優雅，同樣也不落落大方，她的姿態仇視中透著濃濃戒備，像一只豎起全身硬刺以來保護自己的小刺猬。笑容嘲弄又反感，寧謠語氣蠻橫，說:“想我幹什麽?除了我這個女兒之外，你不是還給他生了個好兒子嗎?你也用不著這麽假惺惺的，明人不說暗話，你巴不得我永遠不踏進這個家門一步，不然寧慎怎麽可能按照你的意願，在寧振國入土以後繼承寧家全部家產呢，是吧?”

女人臉“唰”一下變得雪白，她眼底慌亂一閃而逝，不可置信的模樣虛假到令人作嘔，軟糯的吳儂方言硬生生像是她受到極大驚嚇:“謠謠，你爸爸還在這裏呢，你怎麽能這麽咒他啊!這是大不敬啊，快啐幾口剛才說的不吉利話!”

寧謠恨不得給她一巴掌，好在行走娛樂圈時間不短，她撐著自己的素養，僅僅從嗓子眼擠出句話:“張曼雪你說夠了嗎?我說什麽話還輪不到你教訓!”

“你這是大逆不道，你……”

一直沈默不語的寧振國終於爆發，一拍桌子，聲音低沈，吐字用力:“你們兩個都給我閉嘴!”

寧慎還小，經不住兩個女人吵架和寧振國的吼聲，“哇”一聲嚎啕大哭。張曼雪就跟受了淩辱一樣，不斷抽噎，右手拍著兒子後背，時不時抹去他的眼淚，左手擦拭眼角，動作幅度不動聲色得變大，生怕別人不知道她的委屈。

寧謠額頭青筋直冒，十指關節因她用力蜷縮手指“哢哢”作響。天知道她有多恨，恨到想掐死對面哭得起勁那一大一小。

寧振國目光沈沈掃過二人。張曼雪在寧振國灼灼眼神落在她眼睛上時瞬間身體僵直，結婚十一年，寧振國的威嚴不減反增，她那些小九九幾乎要顯露原型。為了掩飾內心慌亂，張曼雪用手捂住嘴，眼眸低垂，她三十幾歲，正是一身風情。何況她哭得梨花帶雨，一副無助的表情我見猶憐。寧振國心頭一動，聲音雖仍低沈，卻溫和不少:“好了，多大年紀了還哭，讓阿慎看見像什麽?”

“是我的不是。”張曼雪乖順的小媳婦樣成功引得寧振國親自遞給她一塊手帕，她心頭一喜，從他手裏拿起手帕時，小拇指還若有似無蹭過他的手掌。

真是惡心。

令人作嘔到一定程度，寧謠反而冷靜下來，眼底嘲諷。這出戲唱的可真是好。心愛女人的幾滴淚水就足以讓百煉鋼化為繞指柔，再加上一個聰明伶俐的兒子，真是讓人羨慕的一家三口啊。

可她偏偏不想識時務，他們能拿她怎麽辦?!

寧振國再次將目光直直釘在寧謠身上，寧謠無畏無懼，迎了上去。張曼雪在進寧家家門之前，從未見過有哪對父女的對視像寧振國和寧謠這樣可怕。這次也是一樣，她依舊選擇扮演聰明女人角色，不去打擾他們交鋒，只是輕輕擦掉寧慎兩腮上的眼淚，安安靜靜坐在一旁，生怕二者把怒火燒到她的身上。

寧謠畢竟還是寧振國的大女兒，寧謠自小到大陪寧振國的時間比張曼雪來寧家要長得多。平日裏類似剛才那樣的挑挑小刺倒還沒什麽，萬一哪天寧振國因自己表現出的對寧謠太過過火的針對而厭惡……那張曼雪在他身上付出的美好韶光，可就得不償失了。

面對這個大女兒，還是寧振國沈不住氣，率先問:“真是放肆。跟你繼母就這麽說話嗎?一點對長輩的尊敬都沒有，你的家教何在?”

“繼母?”寧謠嗤笑，梗著脖子輕蔑反問，“她也配?”

“你放肆!”

“我就是放肆。我媽在我十三歲那年就沒了，張曼雪既然腆臉想當我繼母，讓她滾下地獄等下輩子吧。”寧謠手掌握拳，屈起大拇指輕點自己肩膀，“有句話您還真說對了，我寧謠還就是沒家教。十三歲之前我媽教過我不少，等到十三歲以後，沒人帶我。人的記憶更新那麽快，十一年時間我忘得一幹二凈，不是挺正常的嗎?”

“哦對了，就算記憶更新得快，我還沒忘這女人是怎麽進的寧家。”

寧謠笑得邪肆張揚，寧振國反而沈默不語。十一年了，他欠他女兒的，依然是筆還不清的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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