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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子規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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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子規啼

吳玄恍惚間感覺身上的衣服被褪去了,一雙溫軟的手捏著布巾為他擦拭傷口。

清水,藥粉。

疼得他瞬間清醒。

林幼希坐在他的身側,正認真的替他處理著。

他睜著眼睛看著林幼希,沒有什麽情緒。

疼的狠了,也只是抓緊了身下的衣服。

“我輕一點。”

林幼希感覺到他壓抑的顫抖,俯下身在他肩上吹了吹,溫熱的氣息落在傷口上。

又癢又麻。

吳玄喘息著,微微側頭就碰到了林幼希的耳朵。

小公子身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幹凈清爽氣息。他不知為何,竟湊近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

林幼希哪裏能想到,這人傷成這樣了還能做出這樣的事來,立馬直起身子,別過頭去不看他。

吳玄卻是依舊盯著他,眼中是莫名的輕浮與嫌惡。

“怎麽,林五公子不肯。”

“你有傷。”

“呵……吳玄捏緊了拳頭,在我面前裝什麽。你可是林幼延送到我房裏的人,還說了要洞房的,怎麽,看我被打成這樣,下不去口了。”

“……”林幼希臉頰飛紅,卻沒接話。

吳玄自顧說著。

“你家哥哥確實是個能做事的人物,一邊用計騙了我來,吊著傀儡與上面做著交易,為林家討了一個好大的前程。

一邊讓自己的幼弟屈於我身,用你這根溫柔線綁緊我,料我是個好色之人,逃不開你的這一雙手下去。”

林幼希依舊認真的替他處理著。

從吳玄的角度剛好能看到他的臉,挺翹的鼻,紅腫的眼。

“你又哭了,怎麽林五公子只會嚶嚶做態,像個女人似的。

不過也是,你哥將你像個女人一樣塞給我,侮辱我……嗯,嘶……哈哈哈……”

腰上有幾條傷口太過密集,衣服和血肉黏成一片,饒是林幼希手再輕,也疼得吳玄忍不住繃緊了身體,不可抑制的叫出了聲。

而後又覺得自己可笑可悲,血淚順著眼角滑落。

林幼希又流下淚來,擡手胡亂抹了一把,用袖子替他拭淚。

卻被吳玄緊緊的抓住了手。

“你屈身於我,真不覺得惡心??”

“我哥沒有逼過我。”林幼希卻是回答了上一個問題。

他看著吳玄,眼神堅定。

“當時許給你的,是族中堂妹,是我和哥哥說,要和你成親。”

“林五公子主動的,那就是說,聖人的封賞,你也想分一杯羹了。”

“不,和聖人無關,只是因為你。”

“因為我。”

“是。”林幼希許是想到了什麽,扭動手腕掙脫開了吳玄束縛,繼續低頭替他處理傷口。

這次手上也沒刻意放輕,一鼓作氣利落的將布料和傷口分開。

“我傾慕你,從在席靈觀第一眼看到你時,就忘不了你。

可是你早就把我忘了,什麽都不記得,甚至可能連林幼希這三個字,都一點沒放在心裏。”

“席靈觀。”劇烈的疼痛讓吳玄眼前一陣陣的發黑,緊緊的捏住了林幼希的腿。

他確實沒有映像了,他父母的靈位寄在觀中,他經常會上山去。

又怎麽記得何時遇見了誰,和誰搭了話。

“是,席靈觀後的神樹下,和一水道長的弟子搖風一起。”林幼希心疼得很,手上卻沒停。

委屈,心痛,欲說還休。

“搖風,搖風……”

一水道長有四位弟子:拾塵,傾月,落白,搖風。

還是沒有林幼希的映像。

林幼希看他迷茫,嘆了口氣,不再多說,繼續處理。

全身傷口都處理好已經是後半夜,桌上的燭臺都燃了大半。

吳玄很虛弱,卻睡不著,看著林幼希替他掖好被角,安靜的將東西都收整放好。

而後關門出去了。

整個書樓裏又只剩下他一個人,雖無風,可整樓的畫像書軸都在碰撞晃動。

那些細密的低笑和輕語又攏著他過來。

壓的他喘不過氣。

他在以前,真的見過林幼希嗎?為何,一點映像都沒有……

一水道長,席靈觀後神樹。

他何時,去過哪裏。

一整夜就這樣睜著眼睛熬油似的挨了過去。

.

正文六:催上京

吳玄在書樓中生了好大的一場病,要不是有林幼希來照顧,怕是都活不了。

身上的鞭傷還沒有好,又被九千歲逼著繼續畫畫。

他不知道九千歲到底要什麽,每畫一副,都會受到他非人的折磨。

鞭刑,水邢,斷水斷食,而最痛苦的還不是這些,而是那些鬼神精怪的畫像,日日看著。

神銷魂亂,才一月,便整個人形容枯槁,現出了瀕死之態。

然而九千歲的耐心也被他磨盡了。

那一夜,九千歲摒退眾人,親自揮著鞭子抽在吳玄的身上。

“為什麽不聽我的話。”

“為什麽畫不出來。”

一鞭一鞭。

身上的傷口新舊疊加,已經沒有任何一寸完好之地。

突然一鞭抽在他的眉角,皮開肉綻,整張臉上鮮血淋漓,血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濃郁的血腥氣以及疼痛讓他失去了理智。

發了瘋似的撲到了九千歲的身上。

“我要殺了你。”

他的手中握著林幼希給他的匕首,往九千歲的身上刺。

然而九千歲只手袖一卷,就輕松卸了他的攻擊,一腳將他揣在了地上。

匕首掉在地上,被他撿了起來。

“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吳玄盯著他眼睛裏都是恨意,被血染紅的整張臉猙獰而扭曲。

“就這一塊破鐵片就想殺我。”

九千歲似乎很喜歡他這樣的眼神,蹲在他的面前,用匕首挑著他的下巴。

“你應該要聽我的,你如果聽我的,我可以救你,我可以讓你風光回京。

我可以許你大好的前程。

可是你好蠢,一幅畫都畫不好,讓你畫自己,就那麽難嗎。”

“自己,我何來自己,誰給過我機會做自己。”

“我給你機會。”

“呸。”

九千歲被他啐了一口,不怒反笑。

“呵……呵呵。”

他用匕首在吳玄的脖子上滑動著,描繪著他喉結的形狀。

“我記得,那一年,你家雖未同你家大伯一樣被滿門抄斬,卻也是被抄家。

盡數家產一夜之間被搬了個空,你父親在獄中,家中只有你和母親兩人。

大軍走後,有兩個禁軍欲對你母親不軌,你也是這樣的眼神,拿著一把裁紙的刀,活生生將他們的身體刺得對穿窟窿,還剮了那兩個人腿間的肉。”

吳玄盯著他,聽著他一句一句說著那一年只有自己知道的事。

“我當時就在想,吳家也是有血性小狼的,說不定給個機會,還能再站回去。

所以我讓人不動你,不動你父親母親,讓你們一路往北。

可惜吳謙已還是太短命,竟是半路還是死了。”

“你不配叫他的名字。”

“我不配,我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我最配,沒有任何人比我配,你吳玄,你的命是我的。

這麽多年,蠢笨如豬在這茍且偷生,你以為你聽他的話就能平安一世。

不可能的,永遠都不可能。你只有聽我的的,才能活下去。”

“你到底是誰,你到底要做什麽?”“我不會為你做任何事的,你殺了我,讓我死吧。”

“我給你機會讓你聽我的的話,既然你不願意,那我也沒有辦法再救你,聖人規定的上京日期已到,我,怕是也保不了你了。”

九千歲說著站了起來,轉身往外。

“把他給我洗幹凈嘍,明日一早,啟程回京。”

“是。”

門外守著的眾人齊聲回應,吳玄透過門看到被攔在外面的林幼希。

他又在哭。

白凈的小臉上兩行淚水是那麽的刺眼。

地上是剛剛他刺向九千歲的匕首。

他撲向前去決然的捏在左手中,對著自己的手筋就挑了下去。

“吳玄。”林幼希眼睜睜的看著他手中的匕首染滿鮮血。

匕首掉落,吳玄也倒在了地上。

“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畫畫了,聖人也好,九千歲也罷。

我不過是一廢人,你們要,就帶著這條廢命去吧。”

九千歲為吳玄特意做了一個巨大的籠子,放在車架上,八匹馬才能拉動,絨布一遮看不出去。

外面也窺視不得。

上京的路,太漫長。

吳玄鮮少有清醒的時候,一心求死外加全身的傷,只天天名藥餵著,堪堪吊了一口氣。

每次醒來他都能看到林幼希在自己身邊,他們或是在車上籠中,或是在陌生的房中。

他一直守著自己,端水餵藥,搽洗身體。

就算自己渾渾噩噩一句話都不說。

他也會在看到自己醒來後,溫柔的貼近自己。

林家竟是真舍得,把這樣小,這樣天真無害的一個小公子,陪自己送上京。

吳玄不知晨昏,只覺得手心暖暖,林幼希又在為他按摩手指。

他睜開眼看過去,就看到林幼希對他笑了笑。

“你醒了,想不想喝水。”

吳玄搖頭。

“今日路過小鎮,我下車買了可甜的梨,餵你吃點可好。”

林幼希將他扶了起來,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

吳玄此時才發現身下搖搖晃晃,應是在車上。

他本想說不吃,可林幼希已經將切成小塊的梨用簽子挑了,小心的餵到了他的唇邊。

梨香很淡。

林幼希期待的看著他,吳玄看著他眼睛裏的紅血絲,以及蒼白的面容。

心中似乎被什麽撓了一下。

小公子為他做到這份……

“你吃一口,潤潤嗓子,你這兩天一直在咳。”

“好。”

吳玄終於開口,張嘴將那一塊梨吃了進去。

林幼希亦展了顏,再給他挑了一塊。

可吳玄已經閉上眼睛搖頭拒絕了。

他靠在林幼希的肩膀,只覺得呼吸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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