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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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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怨了

紅河灘如往日一般浪聲滔天,漆黑的呈央明珠塔孤零零地佇立在灘頭,不免勾起許多傷心的回憶。

梨央站在塔前,認真評估了一番此行的風險。如果龍茗情緒不穩定,很可能把自己當做仇人來傷害,她這輩子過得也挺曲折,好不容易到了游山玩水享受生活的時候,折在這裏就太可惜了......

但很快她又搖起了頭,龍茗雖然瘋,倒不至於沒品到搞突然襲擊,人都來了,還想那麽多做什麽,索性把話說清楚,往後就各走各的路了。

她走到狹窄的入口,突然看見地上擺著一個鐵皮箱子,打開一看,裏面竟然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柳垂憐的遺物,她忍不住蹙起眉頭,這個龍茗又想搞什麽花樣?

呈央明珠塔原本是一座九層高的木塔,經歷了六年前那場大火的浩劫,如今只剩下半截,最外圍的回廊基本燒光了,餘下的木質結構也變得脆弱不堪。走在樓梯上,擡頭就能看見碧藍的天空,腳下每踩一步都會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仿佛隨時都有墜下去的危險。

好不容易攀上頂層,梨央看到龍茗坐在一塊破木板上,頭發亂得像雞窩,俊美的臉上冒出一茬胡子,身上的衣服亦是臟亂不堪,與梨央腦海中的翩翩公子完全不搭邊。

他見梨央過來,放下啃了一半的饅頭,慵懶地打了聲招呼:“來了。”

梨央忍不住蹙眉道:“你怎麽變成這副樣子了?”

龍茗無奈地笑了一聲。“當然是為了避難,我惹惱了葉瓏心,她現在恨不得將我挫骨揚灰。”

梨央哼了一聲:“你以為我就不想要了你的命?”

“我這條賤命能被這麽多人惦記著,也算是一種福分了。”他突然站起身,向塔下探了一眼,問道:“門口的箱子看到了嗎?從你那兒拿來的,現在還給你了。”

梨央心裏泛起了一陣酸澀,帶著隱隱的哭腔問道:“你還是愛她的對吧,你根本忘不了她,所以才會花費這麽長時間布下一張大網,可是你為什麽要傷害無辜的人呢?柳垂憐那麽善良,她要是知道你所做的一切,該會有多麽痛心!”

她說這話的時候,天上厚厚的雲層突然裂開一道縫隙,金色的陽光灑在奔湧的泗水河上,泛起了粼粼波光。

或許是想要欣賞這番景色,龍茗一下子跳坐在破敗的欄桿上。江風吹得人搖搖欲墜,身上的衣袍也跟著嘩啦啦作響。他突然轉過頭來,曾經含情脈脈的桃花眼此刻寫滿了悲涼。

“你說,如果我從這裏跳下去,是不是一切最好的結局?”

梨央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趕緊喊道:“你要幹什麽?快點下來!”

龍茗又側身看向了滾滾的江流:“你知道嗎?這個時代很快就要結束了,無論是王玉衡、葉鶴桐還是野心勃勃的葉瓏心,不過都是舊時代遺留的棄兒,無論怎樣努力都不可能扭轉江河日下的局勢。歷史的洪流不會為任何一個人停留,待到千帆過盡,我們都是無足輕重的小醜。”

他很快又笑了起來:“好在我比他們更有自知之明,既然知道自己被時代拋棄了,也就對這個紛擾的世界沒什麽留戀了。”

梨央無法理解他的想法。時代要變就隨他變去,難道千千萬萬的人都要因為時代變了就不活了嗎?

“你別犯糊塗!我今天到這來可不是給你送行的!”

他悠哉地在欄桿上晃悠著身子:“是嗎?我以為你對我恨得咬牙切齒,巴不得我從這兒跌下去。”

“我怎麽會不恨你,恨不得讓你身敗名裂,粉身碎骨,可是我們所經歷的恩怨糾纏,豈是一條命就能還清的?而且......而且憐兒在天上看著你呢,你不能再做讓她傷心的事了。”

“憐兒?”他迷茫地望了一眼天空,好像聽到了一個很久沒有聽過,早已生疏了的名字。

過了好一會兒,他再次低下頭的時候,眼神已經變得冷若冰霜。“憐兒就是從這座塔上離開的,當時你也在身邊,為什麽不救她?你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

梨央沒想到他變臉如此之快,整個人都楞住了:“我......”

“我有得是辦法要了王玉衡的狗命,為什麽偏偏選你做替罪羊?既然你還願意提起憐兒,我就跟你聊一聊。”龍茗危險地瞇起了眼睛。

“憐兒死得那麽慘,為什麽你毫發無傷,還轉身嫁給了王玉衡,你不恨嗎?就這麽大度嗎?”

梨央蹙眉:“你理智一點,那場大火中,王家兄弟也是受害者。”

“呵呵,那葉瓏心呢?火是她放的,總該是她的責任了吧。”

梨央緊抿著嘴唇,無言以對。

龍茗突然從欄桿上跳下來,近乎瘋癲地說道:“我現在已經上了葉瓏心的黑名單,不可能再有大動作了,但是葉瓏心一直非常信任你,我來教你辦法,你把她殺了給憐兒報仇好不好?”

梨央本能地後退一步,又急又怒地斥道:“葉瓏心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也罪不至死,如果你真的怨氣大到無處發洩,就去中央大街放一把火,讓所有人都來陪葬吧!拜托你了,適可而止好不好?”

“怎麽了?她為了保你不惜放棄自己的外甥,你很感動是不是?”龍茗輕蔑地扯了下嘴角。

梨央嚴肅道:“她造得孽自有天報應,我不會去做傷害別人的事。”

“天報應?天會報應到她頭上?”龍茗像是聽了一個不得了的笑話,激動得身子差點栽倒過去。

“既然你不能給憐兒報仇,自己獨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幹脆去地下陪她吧!”語罷,他一把扣住梨央的手腕,繼而從腰間抽出一把匕首,死死抵在她脖子上。

梨央嚇得一機靈,抖著嗓子問:“你瘋了吧,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

龍茗猙獰笑地一聲,在她面前高高舉起匕首。梨央感受到利器快速下落掀起的寒意,驚恐地閉緊雙眼,不自覺地尖叫起來,直到耳邊突然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匕首沒有刺到她身上,而是深深紮進了她身側的木頭橫梁裏。她睜開眼睛,看到龍茗笑得前仰後合:“怎麽樣,這個玩笑開得刺激吧?我的演技是不是比你師父還要強?”

梨央此時仍心跳得厲害,懷疑地盯著他看了半天,終於罵出來一句:“你真病得不輕。”

見龍茗還在笑個不停,她有點不耐煩地要求道:“你先把我放開。”

“不不!還有一件事沒做。”龍茗一手控制著梨央,另一只手不知從哪裏摸出根繩子,三下五除二麻利地系在她腰上,又將繩子另一端的吊索固定在一段相對穩固的欄桿上。

梨央扯著繩子問:“這是什麽東西?”

“這是逃生鎖,你之前見過的。”他輕松地回答。

“你到底想幹什麽?”

“送你下去。”

梨央按住劇烈起伏的胸口,只見龍茗端起一個酒壺形狀的容器,將裏面的液體全部灑在地上,接著點了根火柴丟下去,火苗‘蹭’地一下竄了起來。

梨央大驚:“你要做什麽?你瘋了嗎?快點滅火啊!

龍茗拍了拍袖口的灰,一步一步向她走過來,含笑著說道:“記得保管好下面的箱子,那裏面有葉瓏心想要的東西,你拿去狠狠敲詐她一筆,後半輩子就什麽都不用愁了。”

不知道他在地上灑了什麽易燃物,火勢起得相當快,說話的工夫塔內已經滾起了濃煙。

梨央不太擅長勸人,此時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龍茗,你冷靜一下,聽我說,雖然......雖然你辦得事挺不地道,但醫生也說了,彩航的病是可以治療的,所以你不用有這麽大的負罪感,無論如何都罪不至死啊。”

“至於那個劉誠毅,他一輩子作惡多端,早該死千次萬次了。雖然這不是讓他當替死鬼的理由,不過你可以彌補啊,往後每年都去他墳前磕個頭,燒燒紙......總之,你不能這樣草率地對待自己的生命!”

龍茗似乎根本沒有聽見她在嘮叨什麽,神色卻變得格外溫柔:“你從這裏跳下去,替她感受一次死裏逃生的幸福吧。”

梨央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你到底想逃避什麽?你這個懦夫!”

“梨央,來不及了,我真的要去找憐兒了。”他笑著回道。

此時塔裏的煙越來越濃了,梨央用袖子捂住臉,大聲喊道:“你是不是戲本看多了?還學起了殉情那一套,這大火馬上把你燒得皮焦肉爛,我就不信你不害怕,別逞能了,趕緊跟我一起跑吧!”

龍茗筆挺地站在原地,他英俊的面龐已經隱沒在濃濃的煙霧之中,聲音卻愈發地分明。“憐兒當時一定很害怕吧,哈哈哈哈,連我這樣氣壯膽粗的人都感覺到害怕了。不過也好,終於不用活在痛苦的回憶之中了,她解脫了,我也要解脫了。”

此時龍茗的衣服上已經竄起了火苗,他卻全然不在意,大步走到梨央面前,眼裏含著淚花,臉上卻掛著笑意。

“如果以後你還有機會再來這裏,請替我們點一盞燈吧。”

語罷,他伸出雙手,猝不及防地推了梨央一把。梨央直直向後仰去,驚得大叫一聲,好在腰上系著吊索,很快就穩住身子,緩緩落了下去。

待雙腳落地,半截的寶塔已經變成了一座煙囪,向上冒著滾滾濃煙。她慌得原地轉了幾圈,猛然想起龍茗的交代,趕緊找回那口裝著遺物的鐵皮箱子,拎起來跑了好遠好遠,一直跑到腳下的赤色礁石變成黃褐色的土地,才氣喘籲籲地停了下來。

回頭望去,一次又一次經歷磨難的呈央明珠塔,終於在熊熊烈焰中徹底走向了崩塌。

龍茗選擇離開這個世界,讓所有恩怨與罪孽,同逝去的時代一起化作了塵土。

秦梨央精疲力竭地跪在地上,迎著簌簌的冷風,不知不覺已經淚流滿面。

*

回到家中,梨央將自己反鎖在房間裏,開始翻開龍茗留下的鐵箱子。柳垂憐的遺物全部保存完好,與自己交給他時無異,再往下翻,發現了一個很厚的牛皮文件夾,打開一看,裏面竟然都是王玉衡親簽的文件。檢察員在庭審上提起過,劇場檔案室有部分重要資料遺失,估計就是這些文件了,難怪龍茗會說箱子裏的東西對葉瓏心很重要。

如果葉瓏心拿到資料,一定會想辦法吞下陳陽城的勢力,進而鞏固自己在霖海的地位,可是這些東西原本是屬於王泗源和彩航的,憑什麽要讓葉家人撿了便宜?

話說,自從王玉衡遇害後,葉瓏心確實在陳陽城忙活了挺長時間,最近終於告一段落,準備出發回霖海了。臨行之前她特意來找梨央,問她願不願意一起走。梨央懶得想理由,直接冷淡地拒絕了。葉瓏心倒沒有強求,她實在太忙了,估計也沒心思花費在這些事上。

*

陳陽城這段日子陰雨綿綿,加之龍茗離世帶來的創傷,梨央心情沮喪至極,卻意外在城中遇到了一位故友——趙家的小公子趙湘璟。幾年前他已經隨家人搬去北平生活了,不知道為什麽又臨時回了一趟陳陽城。

他和梨央並不算熟,這次見面卻格外熱情。他聊起自己在北平創辦了一家唱片公司,一開始家裏十分反對,親戚們冷嘲熱諷,長輩輪番逼迫他回公司上班,但他還是咬牙堅持了下來,現在生意做得不錯,已經捧紅了好幾個明星。

梨央見他滿臉驕傲,發自內心地替他高興,一個人擁有夢想,同時擁有夢想成真的資本和能力,不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事嗎?

趙湘璟突然話鋒一轉:“聽說藍櫻出國了?有給你寄信嗎?她現在過得怎麽樣?”

梨央搖了搖頭:“我沒有收到過她的來信。”

趙湘璟神采奕奕的眸子瞬間黯淡下來。“其實這些年我一直惦記著她,哎,都怪我不爭氣,要是早點創業成功,給她一個庇護所,她也不會背井離鄉,下落不明了......”

梨央笑了笑:“她之所以做出這樣的選擇,就是因為不想再依靠任何人了,追求自由免不了付出代價,但這才是人活著的意義,我尊重她。”

趙湘璟也苦笑了一聲:“是我自作多情了,那麽你呢?有什麽打算嗎?”

梨央搖了搖頭,雖說要走,但心裏一片茫然,根本不知道未來的方向在哪裏。

趙湘璟也知道一些陳陽城近期發生的事,於是試探地問:“我的公司正需要一位音樂導師,如果你想換個心情的話,不如跟我去北平生活一段時間吧,要知道,沒有什麽比充實的工作更利於忘記煩惱了。”

這個邀請雖然來得突然,梨央卻想不出拒絕的理由。她需要嶄新的生活,需要一份讓自己充實起來的工作,簡直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於是她未做過多考慮,直接答應了下來。

她在這座城市唯一的牽掛就是弟弟秦淮安了,不過淮安馬上就要中學畢業了,北平有很多不錯的大學,他可以去那邊繼續讀書,結交可靠的朋友,前途一片光明。打定主意後,她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淮安,沒想到那孩子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梨央十分不解,詢問他理由,淮安表示自己已經找到了想要為之奮鬥一生的事業,生活上的事他可以自己解決,但目前還不能離開陳陽城。

梨央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只感到無奈又失落,她知道弟弟加入了一家報社,認識了一群志同道合的年輕人,有了展露才華的機會,這本來是件好事兒,但想到“進步人士”在全國各地掀起的風雲,又讓她無比擔憂。

但孩子終歸是要長大的,作為家人,遲早有一天要看著他們背上行囊,漸行漸遠,而自己又何嘗不是龍茗口中的舊時代的棄兒呢?

人生之路,沒有人能永遠相伴,她尊重淮安的選擇,只是叮囑他務必註意安全,之後便收拾行李,獨自踏上了北上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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