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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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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死了

李京墨緊緊握著手裏的匕首,她準備好了,若這一場反殺失敗,她一定自盡於此。

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李京墨的心裏沒由來地一松。

真奇怪,能好好活著的時候,她怎麽也不願意背棄小跟班,回應江清潯一分一毫,可真到了這一刻,她又那樣甘心,放棄最後一絲活下去的可能,陪江清潯去死。

李京墨遙遙靠在樹下,見江清潯帶著兵馬沖進軍營,漫天的火光與廝殺聲,她見血跡在光影中飛濺,見人馬一個個倒下。

無數淒慘的呼喊聲傳來,可這一回,李京墨一點兒也不心疼。——就這樣吧,這些人手上染著無辜百姓的血,本來就該死。

李京墨還發著燒,沒看多久,她的眼便開始發沈,朦朧間,她看到在江清潯等人的掩護之下,有一行郎中背著行李朝她跑來。

“小姐!小姐!”那行郎中手裏都拿著劍,邊防邊逃。

為首的率先撲過來,一把奪走李京墨手裏的匕首,邊將她背起來,邊道:“我們將藥帶出來了!走!走!我們先逃!”

“你們先走,我等江清潯。”李京墨無力反抗,只能反覆與他強調道:“你放下我,江清潯呢?”

“江少爺說了,讓我們先帶你走,這裏勝負難分,咱們都不管了,先躲起來,齊心把你治好了。”那郎中邊跑邊解釋:“江少爺說了,最多再撐十來天,朝廷一定會來救我們的!小姐,咱們一定能活著回京。”

“那江清潯呢?江清潯呢?”李京墨心裏著急,只能努力回頭去尋江清潯的身影。

她見漫天的火光中,江清潯守在他們的退路上,一手勒馬,一手落刀,砍傷一個又一個試圖闖出來的人。他是那麽英勇,那麽無畏,他沒想過要退。

“顧不了那麽多了,”那郎中紅著眼,無可奈何道:“江少爺說了,一切以保住你的安危為先。若是他沒熬過來,到時候,還請咱們務必給他殮屍,帶他回京。——小姐,江少爺說,想要你扶棺,可以嗎?”

李京墨再忍不住,她靜靜望著江清潯,任眼淚撲簌簌地只往下掉,她想,江清潯可真會騙人,他還說要與她一起死呢,這回她答應了,他又反悔了。

他還是那麽壞。他又是那麽好。

李京墨忍不住高聲喊道:“回去!回去!放我回去!”

少女尖銳的叫喊與哭聲被掩蓋在廝殺與吶喊聲中,有人聽到了,也有人永遠也不會聽到。

沒有人知道,那一刻,她是真地很想奮不顧身地沖回去,緊緊抱著江清潯,護著江清潯。要生要死,他們一起面對。

很抱歉,為了活著,她背棄了他好多次,可是這一次,她不想再拋棄他了。

“噗——”李京墨忍不住吐了一口血,她的視野漸漸模糊,她看到火光中的江清潯被斬下馬,她嚇了一跳,也徹底失去意識。

她想,也許這只是一場噩夢。

**

受了驚,又因為疫病太重,李京墨昏昏沈沈,被隔絕醫治了好些天,等她終於醒過神時,她已經在回京的路上。

聽著車軲轆行進的聲音,李京墨呆呆望著馬車頂,緩了好一會兒。

扶著腦袋坐起身,李京墨發現自己的衣袖發沈,她一低眼,見逾白正壓著她的衣角睡得深沈。

一時間,李京墨只覺得光陰似已倒回至幾個月前,似她們初初趕來廣州府時一樣,一切太平無憂。

李京墨本想推醒逾白,可見她腦袋上戴著一朵白花,她的指尖一頓,卻不敢再碰了。

誰死了?誰死了......

李京墨慌亂捂著臉轉過頭,卻因動作太大,將逾白給扯醒了。

“哎呀,小姐?你終於醒了!”逾白揉著眼睛爬起來,她擡手摸了摸李京墨的腦袋,又扯過她的手,給她把脈。“脈象平穩,不錯,這疫病算是快要好完全了!”

李京墨只覺得自己如一只被擺弄的木偶,她呆呆望著逾白,一時也不知道該幹嘛,便伸出手,掐了掐逾白的臉。

“小姐?小姐!”逾白無辜地翻了個白眼,“我知道你能撿回一條命,難免會有些激動,但是,你能不能換個人掐?我畢竟嬌弱......”

“逾白。”李京墨忽然又叫了逾白一聲,見她望著自己,李京墨便繼續喚她,“逾白、逾白、逾白.....”

逾白被李京墨幾次三番的莫名其妙嚇了一跳,她不敢再驚著李京墨,只能聽她喊自己。

“咕嚕嚕——”馬車停下,車外頭的行頭高聲喊道:“就在此歇罷,趕緊搬竈做飯了!還有藥,記得煎!”

“叩叩叩——”門外寫意敲了敲車門,“逾白,小姐今日醒了嗎?”

“醒了!”逾白如今只擔心李京墨別是患了失心瘋,她想帶李京墨下去走走以散心,忙吩咐道:“寫意,你找片空地,我拉小姐下去走走罷,躺了這麽多天,別生出褥瘡,手腳也跟著軟萎。”

“呀!你考慮的是!我這就去。”寫意滿口答應,車裏便聽見少女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逾白小心與李京墨笑道:“小姐,咱們出去走走吧!你放心,我肯定會好好扶著你,絕不讓你摔跤!”

見李京墨沒有反抗,逾白這才推開車門,率先跳了下去。

李京墨坐在車裏靜靜看著逾白,見她笑容璀璨,站在車下朝自己伸出手。

“哦。”李京墨後知後覺扶著逾白的手鉆了出去,她跳下馬車,見日春光明媚,太陽穿過林間,一片片翠綠嫩色,盡是希望。

“啾啾啾——”風吹鳥鳴。

“再去拾些柴吧!”

“這菜你洗了嗎?”

聽著四周傳來的生活的氣息,李京墨側目望去,卻見所有人身上盡染麻孝。

是......是他死了嗎?李京墨心裏一顫,不由地往逾白身上靠了靠。

察覺李京墨的腳底發軟,怕她心裏害怕,逾白趕忙安慰道:“小姐,不怕,沒事的,你昏迷了二十餘天,如今突然開始走路,難免不適應,咱們慢慢走,不急,不急。”

“不是,不是。”李京墨只想躲回車裏,她捂了捂口鼻,後知後覺顫聲道:“我不該下來,我病還沒好,別過了病氣給他們......我回去吧!”

“咱們往人少的地方走,不會影響大家的。”逾白拉住李京墨,耐心安撫她:“都過去了,小姐,不怕了。如今車隊裏的大多數人都已經得過了,也不再忌憚這疫氣,而另一些人和你一樣,還在康覆,正在吃藥。大家都會痊愈的,只是早晚的問題。”

“是嗎?不缺藥了嗎?”李京墨懵懵懂懂,試圖回憶起所有的在意,“那......任子實被抓住了嗎?”

見李京墨終於緩過勁兒來,恢覆了思緒,逾白不由地松了口氣。

“在廣州府被攻下的第三天,就有人提著任子實的腦袋,以戴罪立功之名,求朝堂網開一面了。”逾白忍不住唏噓道:“普天之下莫非黃土,他們不想叛國,就別無他選。為了留下,只能出賣任子實。”

李京墨聽罷也不由地感慨:“不是所有人都愛國,可也不是所有人都舍得叛國。親人在這兒,家在這兒,孤身一人,能去哪兒?”

“是啊。”逾白靜了半晌,又好奇睨著李京墨,“你就沒有別的想問的?”

李京墨呆呆想了想,又問她:“廣州府因疫病死了多少人?這回朝堂為了平亂死了多少人?我們府上呢?死了多少人?”

逾白眉頭緊皺,胡思亂想片刻,又驚奇地瞪圓了眼,接著便是搖頭晃腦,長籲短嘆。“哎——”

李京墨被她弄的一頭霧水,“怎麽了?”

逾白這才表情古怪地問道:“小姐,醒來這麽久了,你什麽都問了,偏偏只字未提為了救你不惜豁出性命的江清潯,我都不知道該說你是無情,還是專心了。小姐,你就那麽愛唐公子嗎?”

只一剎那,李京墨便覺得自己的心似乎被紮破了,裏面的情感溢出來,讓她覺得痛,痛到不知道該怎麽好。

李京墨無措地深深吸了幾口氣,才擠出一朵苦澀的笑容,“是我不該,江清潯的棺材停在哪兒呢?”

“啊?”逾白驚恐瞪圓了眼,又忍不住上下打量李京墨,“小姐,你......人家舍命救你,你怎麽說這些晦氣的話呢?哎呀,你要說也小聲點嘛!這麽狼心狗肺,我只怕被人聽到了要挨一唾沫!你......都說最毒婦人心,我以前還不信,如今遇到你,也算是長見識了......”

逾白一番話說的顛三倒四,她緊咬著牙,即恨李京墨的硬心腸,又舍不得責罵,哎,李京墨這傻姑娘,除了對唐公子矢志不渝,對其他男子簡直是絕情絕義!不知道這算是好還是不好?

“你在說什麽?”李京墨實在聽不明白,可她又隱隱覺得好像是好事......她緊緊抓著逾白的胳膊,忍著緊張問她,“江清潯在哪兒?”

“小姐,你抓的我好痛!”逾白忍不住抽了抽自己的胳膊,“你先松手!”

“李京墨!”李京墨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喚她。她回過頭,見江清潯的胳膊腿上都有包紮,可他仍舊玉樹臨風,意氣風發。

“你終於醒了!”江清潯大步流星,他在陽光下笑,眉如遠山,目似剛星,依然高大魁梧,依然俊美剛毅,他朝她走來,英氣逼人,風華月貌。

“江清潯......”李京墨又哭又笑,察覺自己只是虛驚一場,她再忍不住,朝著江清潯跑去。

大病初愈,又許久沒動,李京墨跑的踉踉蹌蹌,差點兒摔倒。

是江清潯接住了她,將她緊緊抱住,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怕她傷心,又與她說笑道:“怎麽突然這麽熱情,你又在使什麽壞?”

李京墨只是搖了搖頭,她抱著他,緊緊抱著她,那是她昏迷前最想做的事。

她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

能看到他還活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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