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被囚困

關燈
被囚困

李京墨去了任府,才發現任子實沒有妻子,沒有家人,是真正的孤寡之人。

任子實的心仿佛是石頭做的,他對自己的孤單並無半分不適,以自己的心意控制著整個府上,只有從外面進來的人才能察覺,這就像一座陰森森的墓地。

而每個人行屍走肉地來往,如一個個沈默的、鄭重的守墓之人。

任子實住閑庭居,李京墨則被扣留在了一旁的晴方院。

李京墨沒想到自己還能有個院子走動,還有一個專門留給她的小廚房,任子實甚至派了二十個下人伺候她,可逾白是有些功夫的,一眼便看出來這些人武功高強的。所以,一切名為伺候的存在,實為監視。

李京墨也在仔細觀察這些人,當發現他們會猛然擡眼看向暗處的某些地方,李京墨知道,那是暗地裏保護她的人也已暴露了行蹤。

有些痕跡也是掩不住的。

處處怕有漏洞,為了防止任子實遣人夜裏放迷藥,李京墨與逾白每每休息都會打開門窗,輪班睡覺。

她們時刻防備著,若有變故,立刻吹號逃離。

擔心歸擔心,李京墨也需要知道任子實有沒有中毒,所以幾乎每天,她都會變著法子找理由,就為了見任子實一面。

任子實的心情似乎不錯,也願意配合李京墨演戲,便日日如點卯似的,每每待李京墨找完茬兒不久,他便會慢悠悠過來。

李京墨看不透任子實,為了以防萬一,連著四五天,她都想了些歪法子讓任子實再次碰觸到這毒。

這毒是慢性的,直到第六天,再看到任子實,李京墨終於能確認他中毒了。

李京墨蒙著口鼻,連連後退好幾步,“知府大人,你最近是不是又去了疫區?我看你眼底發紫,唇色略深,你這是中了疫病呀!”

逾白聽了也跟著咯咯直笑,又幸災樂禍道:“知府大人,趕緊買口棺材吧!哦,我想起來了,為了安全著想,我們到時一定向您學習,直接給你燒成灰!”

任子實連看都沒看逾白一眼,他的目光沈沈,只留在李京墨身上,掠了一瞬,又停在她水盈盈的眼睛裏。

這些天順風順水,任子實心裏大意,便沒將自己身體的異樣放在心上,如今經提醒,哪能再分不出來呢。

李京墨給他下毒了。

她還真有閑心。任子實忍不住輕笑一聲,又朝李京墨走進幾步。

擡手將腕遞過去,任子實睨著李京墨似笑非笑,聲音輕軟道:“郎中大人,還是號一號脈再細瞧一番吧,看看我這病可還有的治?若真染了疫病,我便不出府上了......無論生死,咱們一塊兒面對。你陪我。”

句句溫柔小意,不知情的還以為是怎樣的綿綿情深,可細細再品,都能聽出字裏行間的威脅。是要死就先拉幾個墊背的。

“狗屁的一塊兒面對,要我們給你陪葬?你敢!”逾白瞪圓了眼,冷笑陣陣,“知府大人,你可想好了,若我家小姐出事了,你......你......”

逾白這才反應過來:任子實沒有任何軟肋,便受不了任何威脅。

對於任子實而言,若是連自己的安危都保不住,那麽能拉著她們同歸於盡,自然最好。

李京墨與逾白才是沒有底牌也沒有勝算的一方。

恩。李京墨猛地探出手,緊緊抓住任子實的手腕,見他下意識要抽回手,眼裏閃過錯愕與殺意,盡是獸的警惕與兇猛。

李京墨不怯不退,執力將他緊拽住,又拉近了幾分。

“不是說要我給你治嗎?那你每日來吧,我與你號脈。”李京墨眉眼淡然,探出三指,按在任子實的手腕上,細聽脈象。

明明李京墨才是弱勢之輩,可她偏偏就有居高臨下的睥睨姿態,淡漠又毋容置疑。——那是李府世代浴血沙場熏出來的冷氣,早已熏進了李京墨的骨縫。

任子實靜靜凝望李京墨,心裏生出些細細密密的、不可言說的震撼。

獸是最為慕強的,兇悍也聽話,有那麽一瞬間,任子實突然想乖一點,聽從王的指令。

“我並無十全的把握,只能說盡力治了。”李京墨的語氣冷淡。治就治,她不信任子實出入疫區真能不曾中招,若是中過了又康覆了,便說明這府上定有備好醫治疫病的藥材方子。

既如此,不如就順勢探一探,看能不能見微知著,尋出那疫病到底是哪種。

任子實仍在凝望她,見李京墨細白的脖子,如一碗嫩豆腐,想到自己全然掌握著李京墨的生死,有那麽不知覺地一瞬間,任子實興奮也饑餓,他想咬下去。——在他床上死去的少女何其之多,那些人怕他,可李京墨不怕他,任子實想了想,又覺得還是不要讓李京墨死的太早了。

“恩。”任子實朝李京墨笑了笑,“要什麽你盡管說。”

“好,晚點來喝藥吧。”李京墨似是而非地睨了任子實一眼,又輕笑一聲,領著逾白轉身,“逾白,走了。”

李京墨與逾白一前一後進了屋,逾白只覺得背後發滲,她下意識轉頭,見任子實還站在外面,身影被驕陽籠罩,剛正又硬朗。

“逾白。”李京墨提筆染墨,聲音極輕,“這話我只與你說一遍,你定要記住:若他日有機會逃走,你不要為了顧我,至全軍覆沒,若是能逃,便是棄我,你也定要逃走。”

什麽?逾白心裏一驚,正要反口,倒是李京墨搶了一步,已緊抓住她的手。

“任子實是畜生,你若落在他手裏,定死無全屍,還會被他用來威脅我。”李京墨的聲音淡淡的,“可我......他會留我一命,至少,我的命還能用來保他自己。”

李京墨靜靜望著自己手裏的尚方寶劍,她哪裏能不知道呢,這是她的依仗,也是她的保命符。

任子實不會輕易殺她的。李京墨很清楚,在任子實眼裏,她就是朝堂中舉重若輕的某人的軟肋,他若是走投無路了,也能拿她李京墨的命來換自己一個活路。

“小姐......”逾白的眼淚瞬間便落了下來。她哪能不知道李京墨的心意呢,若是換了位置,她也會寧可擔下安危,也要保李京墨一命。

如今落在任子實手裏,她們都沒有選擇的機會。

“逾白。”李京墨的聲音顫了顫,“你要活下去,知道嗎?若逃出去了,一定要記得尋人來救我。無論如何,我一定會活下去的。我會等你。”

京城還有人在等她,李京墨堅定地想著:她一定會,一定會,不管受怎樣的侮辱、折磨,她都會活下去,回到京城。

因為京城有人在等她。少年說了:無論她怎樣,他都會娶她,愛她。

“好。”逾白淚流滿面地答應著。她哪能不知道呢,李京墨這是做了最壞的打算。她只能盼望,願一切都不至於如此。

還有江清潯啊......還有江清潯不是嗎?可是......可是......為什麽到現在還沒見到那只鷹?

李京墨振作精神,鄭重提筆,“寫方子了,逾白,從今天日,我開的每一計藥都由你來煎。——你要留意府上有哪些藥,哪些藥得出去買。記住了,治疫病的方子,就藏在這些細節裏。”

“好。”

兩個女孩的眉目堅定,為著她們來時的目的,這麽一探,便生生熬到了除夕。

李京墨每天都在忍耐,幸運的是,如今她們對治疫病的方子已有了一個朦朧的方向。李京墨確信,只要再待下去,多研究一陣子,她對於藥方就能有更清晰的答案。

可......被封在任府,完全無法聽到外面的風聲。李京墨真真不敢再呆下去。

“逾白,我們得走了。”李京墨語氣肯定:“今日是除夕,無論如何,總不能跟畜生一起過。”

“好。”逾白滿口答應,又下意識地望向了院裏的那口骨灰缸。

勝算難料,只能輕裝而逃,縱然心有萬般虧欠,也剩妥協。

最後最後,李京墨與逾白跪在骨灰缸前,又給他們念了幾遍往生經。

“新年伊始......這口骨灰,我替你葬了罷。”

李京墨一轉頭,便見任子實正靠在不遠處的大樹下,夕陽籠罩在他臉上,祛了他的戾氣,倒顯得有幾分風度翩翩。

雖然蒙著半張臉,可李京墨僅看任子實矯健的步伐與清明的眼睛,便知他已恢覆健康。

李京墨不知道任子實在打什麽主意,可她知道,作對只會激起他的興致,所以她輕輕地呼了一口氣,答應道:“行。”

“來人。”任子實擡擡手招了幾個人,將骨灰缸擡了下去。

李京墨強忍著沒有去看骨灰缸,只盯著任子實的眼睛,不退不讓。

任子實:“走吧,除夕夜聽說是要一起吃的,要團圓熱鬧。”

“知府大人說的是。”李京墨笑意淺淺,“如今你已康健,我也從未出現過任何病癥,是以,我還真得走了。”

任子實只是好整以暇理了理衣袖,他朝著李京墨走近幾步,臉上的笑意更甚。

“你去哪兒呢?”任子實輕笑一聲,意味深長道:“我忘了說,鹹寧被封後,整個城裏只你們藥坊裏藥材、糧食最多,官家壓不住□□,有些暴民更是故意趁火打劫,往你藥坊裏沖鋒搶奪。——哦,你的侍衛們殺了好些人呢。”

這回封城,本就是為了用百姓去消耗掉李京墨的侍兵。讓所有人變成罪人,也害所有人枉死。

任子實從未改變過自己的行事做派,所有看過鹹寧真相的人,他都不準備再放回京。

他又指了指院中的下人們,提醒道:“你有沒有發現院裏的下人換過好幾撥。”

逾白冷笑一聲,“我們又不瞎,當然看到了,你怕我跟他們培養出感情?成功策反他們,背叛你罷!”

不對。沒那麽簡單!李京墨瞬間明白過來,趕忙吹響暗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