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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以骨換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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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以骨換之

群山荒蕪,魔氣飄蕩難消。

若非神識一路指引,容塵是斷然不敢相信這人跡罕至的不毛之地、一眼便能看個清楚明白的地方能藏下一個毫無修為的人。

但此刻顯然不是驚訝探究之時。隨著神識傳來的波動越來越急促,氣息越來越微弱,容塵心知再晚怕是要出事,愈發著急找尋入口。

可此地偏僻山勢陡峭不說,攔路阻撓的東西更是多得煩人。一路斬獸破陣行來,饒是修養極好的容塵也被弄得煩躁非常。

這破地方,哪來那麽多上古魔族留下的陣法陷阱,真真誤事!

容塵煩不勝煩,隨著感應越發微弱,心急之下直接暴力開路,仗著修為一路橫沖直撞鏟平前方阻礙,方才於一處貼了障目符的石洞前停步。

彎腰撿起地上的血靈玉,將斷裂的繩索在手上繞了兩圈,容塵將目光放在了眼前的符紙上。

在魔氣包圍之地用修仙界的符文,該說他學以致用還是蠢得要死?

容塵收起清塵,不欲在此危急關頭思考這等毫無意義之事,遂伸手將石頭上的符紙撕了下來,以靈繪就新的隱匿法陣將洞口重新隱藏,方才踏步而入。

入目皆黑,不見半分光亮。

容塵聚靈於眼辨認一番,方才在那堆些微起伏的碎石中看出一個人的模樣。

走近扒開碎塊,一張皮開肉綻幾乎分辨不出樣貌的臉映入眼簾。

血肉模糊死氣沈沈靜躺於碎石中,與先前眉目清冽笑如玉蘭的徒弟判若兩人。陌生得容塵幾乎認不出。

望著這樣一張臉,容塵眼神瞬間冰冷,恨不得將罪魁禍首抓來碎屍萬段。

冷著臉拂開他身上泥土石塊,也不顧尖石戳人就地跪坐,扶著肩膀將腦袋放置腿上。望著那飽受摧殘神志不清的面龐,即便有神識鎖定確認,容塵也無法接受眼前這血肉模糊的活物是他那俊郎靈動的徒兒。

“怎麽會……”

他將血靈玉貼至傷口,源源不斷的魔氣從中湧出,治愈著血肉之軀。容塵盯著緊閉雙眸毫無血色的臉,心中湧現的不是男主被打傷的痛快,而是如山崩海嘯般的無措心疼。

“你不是男主嗎,不是此界中心,天道寵兒嗎?怎麽會這麽狼狽,怎麽……”

他抓住肩膀,欲將昏睡的人搖醒,被理智堪堪制止。

“別怕,為師從前斬殺過不少魔族,用那些內丹設個聚靈陣,應當能幫助你……”

他將內丹從空間拿出聚於一處,卻在動手繪陣時猛地頓住。

他不會聚魔陣……

聚靈陣可幫修仙者匯聚天地靈氣助他吸收,同理聚魔陣亦能幫助魔修吸收魔氣。可偏偏容塵是修仙者,與修魔一道生而不容,不能、也不會他族之法陣。

容塵盯著一動不動的徒弟,攥緊拳頭,發狠地握著,最終只能不甘無助地捶向地面。

“對不起笒煊……為師……幫不上你……”

他不識草藥,活了兩世連修仙界的靈植都認不出,更妄談去找什麽治療魔修的藥草……

他就同個廢人,除了一身修為什麽也不會。就連徒弟生命垂危,他也束手無策幫不上什麽。

唯一能做的,不過守護而已。

容塵目光空洞地盯著顧笒煊身上傷處,木然地跪著充當枕頭,除了等待已不知該如何。

直到一聲痛苦的悶哼將他從呆滯狀態中喚回神,他才從放空的狀態中醒來,將目光從已痊愈的傷口移至已經結痂的臉上。

他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只是從徒弟傷勢恢覆的程度來看,大抵很長很長。手被壓得僵硬無知覺,動彈不得,容塵動了動眼珠,用唯一能動的眼睛將他傷勢大致觀察了一番。

血靈玉不愧為金手指,先前還危及性命奄奄一息的傷勢,轉眼間已治愈得七七八八。感受著逐漸加重的呼吸,容塵心中的大石總算落下,得以放下心來等待徒弟蘇醒。

方靠墻閉上眼,忽聽一聲悶哼入耳。容塵睜眼望去,卻只是徒弟意識迷糊間的痛苦輕哼,人還未醒。

容塵卻是被這動靜弄得有了點兒精神。坐直了身子,睜著眼等他蘇醒。等待的間隙,眼睛也不安心,目光上上下下掃視著傷勢愈合程度,從腿上愈合劍傷到腹部止血刀口再到皮肉生長的臉……

目光掃到那皸裂帶著血絲的唇時,容塵忽的渾身一震。像被什麽點燃了記憶,緊張擔憂退去後,那糾結看不透的莫名情感跟著湧上心頭。

像在逃避掩飾什麽,他慌忙移開視線。眼睛不自覺望向腿上之人面龐,見他雙眸緊閉毫不知情方才松了口氣。同時心中又有點失落,好似十分遺憾什麽……

猛然驚覺自己想法,容塵大驚。覺得是自己多想,卻又怕這真是內心深處的真實期待。糾結猶豫中,目光不自覺又落回了那兩片蒼白脆弱的唇瓣上。

當事人正毫無所察於蘇醒邊緣掙紮,對意識外的一切毫無感應。緊閉的睫羽微顫,乖順又脆弱,惹人憐惜。

試……試一下?

容塵鼓起勇氣,慢慢彎身,輕輕碰上那幹裂唇瓣。

撲通——撲通——

心臟撲通聲自胸腔內響起,如鼓點般敲在容塵心頭。

容塵感受著激動歡喜與內心那絲隱秘的甜蜜,終是明白自己完了。

顧笒煊用幻境編了只網,將他強行拽入,以甜蜜果實誘惑他神智,騙他沈淪。

他雖掙脫了出來,可心卻被困在那真心實意編織的情感牢籠裏,出不去了。

他好像,真的沈下去了。

*

顧笒煊自黑暗中掙脫出來,還未來及適應周遭環境,先看到的便是一只手。那只手好漂亮,幹凈纖白不染汙濁,從額前掃過,替他撩開黏膩額發。順著手指收回的方向往上,他看到了令他日思夜想的那個人。

“師……師尊?”

顧笒煊呢喃著,恍若以為這是夢境。

“有幻覺……也是極好,至少死前……沒有汙了師尊眼……”

“說什麽胡話?”容塵輕敲了下他額頭,不敢用力,“身上可還有不適?”

真實的觸感讓地上之人有了那麽點生氣。他動了動眼珠,極小聲喚道:“師尊?”

這聲音小到只有微弱氣音,想來是發聲之人也害怕這是夢境,故而不敢大聲,唯恐夢醒。但容塵還是聽見了。

“我在。”容塵說,“你試試看能否催動那玉石,你內傷太重,需……”

顧笒煊眼睛微微大睜,好似不敢相信。未等擡手確認,思及什麽,閉眼搖頭道:“師尊,你不該來的。”

“我是你師尊,我不來誰來?”容塵拖起他肩膀,試圖將人從後面抱起放至背上,“莫說傻話,隨我回去。”

顧笒煊強撐著推了容塵一把,從他手中滑落,撲通一聲摔回碎石堆裏。

“師尊不必為我這廢人勞神。是死是活皆是我命。”

“你瘋了?”容塵恨鐵不成鋼,再次蹲身去扶,“好好的置什麽氣。人再如何也不該同自己過不去。”

顧笒煊仍舊倔強著不肯起,執拗著無聲反抗。

他像個蛆般扭動不讓容塵碰,身上結痂的傷口隨著動作壓入碎石,割裂開來。容塵瞧著滲出的血絲,再好的脾氣也經不住他這般糟蹋自己:“你到底在固執些什麽?這般自暴自棄,難道你想做個廢物不成?你那般天賦,為什麽就……”

“廢物”二字,如石子落湖,掀起驚濤駭浪。顧笒煊腦中最後繃著的那根弦,終是隨著這句話斷裂開來。

那拼命回避的,不想面對的事實,都被心愛之人以傷人不見血的言語赤裸裸揭露於眼前,由不得他自我欺騙自我催眠。

強撐的一切在心中坍塌,顧笒煊已然潰不成軍,連帶著話語都那般歇斯底裏,只剩不顧一切的無力宣洩:

“為什麽,這該問你!”

“為什麽要在剛遇見就告訴我會分離,為什麽要在我燃起希望滿眼都是你的時候告訴我會離開!為什麽要在我剛入夢就把我叫醒,讓我多做一會兒夢不好嗎!”

“是你讓我惶惶不安患得患失,讓我每天提心吊膽害怕不見,是你將我逼至如此!”

“如今我丹田盡毀已然廢人一個,再也不會糾纏你了,你滿意了嗎?!”

容塵不是那種認為人不優秀不突出便是無用之人,只是被他那般糟踐自己逼急了眼,一時口不擇言。如今聽他歇斯底裏崩潰失常的吼叫,才明白過來不僅方才那番話極為傷人,就連從前那為他好的避而遠之也在無形之中給他心靈帶來了抹滅不掉的傷害。

“我以為……一開始就知道結局,知道會離別,就能克制住自己,就不會傾註那麽多心力……可沒曾想,反倒弄巧成拙,讓你多年來一直沒有安全感……”

“我從未想過會如此……這非我本意……”

容塵的認錯,像一陣春風,撫平了顧笒煊心中的暴躁不安。他終是意識到自己方才有多不堪,不僅崩潰亂言,更是將無處宣洩的怒火牽扯到了最不願傷害之人身上。

師尊千裏迢迢尋他而來,一片關心,他不該對師尊發火的。

顧笒煊閉上眼,打斷了容塵未盡之言。

“回青曜吧。”

容塵一楞,未明白他話中之意:“那你呢?”

顧笒煊偏了偏頭,攢了那麽點力氣,費力將自己從容塵腿上挪了下去。躺在地上了無生趣,連聲音都帶著股抹滅不掉的頹廢之意。

“弟子命該如此,不勞師尊掛念。”

什麽意思?他不想活了?

“你就甘心如此?甘心等死?!”

顧笒煊沈默著,心中悲淒只有自己知曉。

他比誰都清楚血靈玉的用處。有它在,他,不會死。

可……回不去了。

師尊所喜歡的那個清冷如月的少年,終究是回不來了。

他呼出一口氣,連帶五臟六腑都痛到顫栗,無法呼吸。可比起□□疼痛,精神崩塌才更令人絕望崩潰。

他睜開眼望向容塵,目光空洞了無生氣,連帶那恢覆如初的俊郎容顏都帶著絲灰敗死氣。

“師尊,從前種種……弟子實在不該。不過師尊不必擔心,往後……弟子再也不會了。”

“師尊終於得以安靜生活,不被腌臜情緒所擾。弟子真心替師尊高興。”

容塵盯著他嘴角那抹笑與眼中真心實意的祝願,微微一頓。垂下目光。

原來在他眼中,這份欺瞞得來的感情……不可能是兩廂情願啊……

顧笒煊把那段記憶當做偷來的美好,謹慎小心保存,生怕損壞分毫,卻不知那被騙之人同樣對此格外珍視。

容塵知道,若將一切埋於心中,無論男主將來如何,有這承諾,今日過後他再不必為如何拒絕男主而頭疼。是閉關修行還是隨師游歷四方,皆是他自己意願,再不必顧忌擔憂其他。

自由自在,隨性如風,是他最為向往的生活。

可……

容塵深深嘆氣。

到底還是,做不到渾渾噩噩毫無所知地生活啊……

南海那遭,無論情勢所迫別無他法,還是不欲糾纏直接坦言,不論是當時還是事後,他都沒有後悔過。

他憎惡自己踐踏著那份企盼獨有的純粹喜歡,用以驗證那莫須有的真相。可倘若再來一次,他仍會選擇找尋真相。

他總是那般,尋常時候好說話,在決定某件事後卻倔得像頭驢——比如第一世明知必死也不放棄,比如今世付諸所有也要護住青曜,又比如現在哪怕男主自己親口認定自己沒救,他也不信邪非要自己一探究竟。

顧笒煊看著師尊將手放至丹田探查,如癱瘓之人般一動不動不作反抗任他看。等人撤靈松手,他方才語氣平緩將傷痛再次道來:

“沒用的,師尊。我已經廢了,沒救了。”

語氣平緩仿若只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實,而容塵卻從平淡語句中察覺到了其中掩藏的,絕望得能淹沒一切的山崩海嘯。

不能留他一個人,否則他真有可能就此一蹶不振。容塵腦中瘋狂運轉,竭力想說些什麽喚起他活下去的可能:“你說你喜歡我。難道喜歡一個人不該為他竭力變得優秀美好,渴望與他攜手與共餘生嗎?你這般自暴自棄,又何談歡喜餘生?”

”我確實喜歡師尊,喜歡得要命,喜歡到發瘋。”顧笒煊仰頭,目光虛虛把容塵望著,好似要將他容貌刻入靈魂,永世不忘。

“師尊你知道嗎?你就像一束光,破開黑霧灑在我荒蕪的世界裏,給予了我希望,讓我有了方向。”

“我多想走到你身邊,將我所有愛意歡喜與你分享。寥寥幾句道不盡我對你長久而熱烈的愛。我們該坐在峰頂上,躺在草叢裏,看星光螢火,聽我細細道來此生心動愛慕。”

在顧笒煊心中,容塵真的如他所說那般,如一束光照進他貧瘠寒冷的土地,帶了無限生機。

容塵感受到了他話語中的濃烈情感,順著引誘:“這便對了。你該振作起來,向著心中期冀……”

“不,師尊,不是你想的那樣。”

顧笒煊搖了搖頭。許是知曉自己廢人一個已無可挽救,索性也不隱瞞,將心中所思所想坦言道來。但許是怕心中齷齪汙濁嚇到師尊,他的聲音很輕。

“我沒你想的那麽好。師尊,我很陰暗的。”

他不敢去看容塵神色,只註視著眼前虛空,慢聲道。

“當初道明心跡之時,我並不像表現出來的那般釋然。我想把師尊擄走,關起來。不喜歡我沒關系,討厭我也無妨,只對著我,亦喜歡不上別人。”

“可拋開實力不談,師尊很不開心。”

“就像我將你困在魔宮那次。師尊雖裝作中招任我關押,可你並不高興。”

顧笒煊試著擡了擡手。舉至一半忽想到什麽,目光剎那黯淡,將手又縮了回去。

“我生活在暗無天日的深淵,我睡在谷底。谷底很黑,我不喜歡,我想抓住頭頂那抹光,抓住你,讓你只為我閃耀。可是我不能拉你下來,星星總是要在天上的 。那泥潭,你不該踏入。”

容塵心道晚了,我已經掉下來,踏進去,出不來了。

他握住對方的手,將手放至臉龐,目光溫柔地盯著他,輕聲問:“倘若我不曾留下,選擇逃跑,你會如何?”

顧笒煊下意識蜷起手指,不敢讓沾滿血塊泥土的掌心觸碰到儒雅清風的師尊。

可下意識的,他的目光會不由自主地跟隨那人,連帶著所問也如實回答不敢欺瞞:

“我可能……會不擇手段。”

他望著容塵,盈盈淚光中,是從不敢展露於人的邪惡內心:“師尊,我很卑劣的。我的心很臟,只是藏的太好,你不知道。”

容塵跪坐一旁,認真聆聽,感受著對方蓬勃洶湧的愛意。

不同於那人言語中的釋懷無畏,從掌心微微發抖的手上,容塵感受到了手主人的害怕不安。那仰著腦袋熱切期盼卻又忐忑的眼神,更是像極小狗狗想讓你摸摸頭又怕弄臟你的手的可憐模樣。

容塵將手放至對方腦袋,輕輕揉了揉,將其小心溫柔地放至自己腿上,以便讓他躺得舒服些。

顧笒煊享受著此刻安穩平靜,眷戀地蹭了蹭,忽而笑著打趣:“師尊,我終於有點和你一樣了。”

先前的他以魔氣修行,與正道生而背馳。如今修為盡廢淪為凡人,倒是可以飲少許的靈力。同修仙者以靈修煉比起,倒是有那麽點相似。

容塵輕敲了下他額頭:“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思貧嘴。”

顧笒煊笑了下好似並不在意,仍舊為有那麽點與師尊相似之處而高興。容塵卻是心下一沈。

血靈玉很給力,外傷除了幾道深可見骨的還需時間,其餘傷口已基本愈合。容塵將手放於對方胸膛處,一邊將斷裂的肋骨覆位以免紮入器官,一邊思索著該如何找到法子將這毀於一旦的丹田修覆。

他忽的想到上世。

上世男主兩次被毀修為,第一次也許是靠著自己一步一步修煉成丹,這第二次……卻是實在奇怪。

容塵的修煉速度已是修仙界無出其二的快,可同男主比起簡直慢如龜爬。雖魔道本就比其他道法升階快,可那般超脫認知的速度,容塵絕不相信那是男主腳踏實地一點一點修煉得來。

一定有什麽辦法,一定有什麽他所不知道的……

“砰——”

滿天碎石從洞口炸來,煙塵滾滾混著石塊飛射而來。

在有人靠近洞口的那一刻,以陣封口的容塵本該早有覺察,卻因一心思考那挽救之法而錯過,只來及在爆炸波及前運靈擋下飛來沙石。

煙塵滾滾中隱隱現出一道身材魁梧的身影。那人邁著沈穩步伐慢慢走來,塵土散去,那張熟悉的憨厚面容於二人面前展露。

是霍旭。

見是他,顧笒煊緊繃的身軀慢慢放松。

容塵卻是毫不意外。在爆炸傳來的同時他便已知所來是誰,若來的是敵人,這會兒顧笒煊見到的已是一具洞穿的屍體。

“主人。”

霍旭恭敬上前,對著地上之人便是一拜,註意到他身體狀況直接一楞。下一秒魔氣四溢而出橫沖直撞攻擊著周遭,暴虐噬血的魔族本性剎那展露無疑,好似要將動手之人生吞活剝。

“主人怎麽……是誰?!”

容塵擡手又設了個大型法陣,將此地保護起來的同時隔絕了外面的一切探查,將一切危險扼殺於搖籃。

“大抵是那西域主。”容塵盯著顧笒煊衣上魔氣糾纏不消的血塊猜測道。

他見過西域主,也與他動過手。雖了解不深,但這含著無數天材地寶、充斥著濃郁魔氣卻又身負詛咒的嬰屍血,他只能想到那人寸步不離的幼嬰屍骨。

顧笒煊瞧著容塵神色,怕他擔憂,強裝無所謂般談笑:

“師尊不必擔心,徒兒沒受欺負。”

“他沒占便宜。我把他那兒子殺了,一劍捅穿心臟,比起我來,他可要……”

徒弟唇色慘白卻還勉強撐起笑顏,反過來寬慰他。容塵看著直搖頭。

都這般修為盡毀還不算受欺負?

他將手擱在徒弟唇上,止住了他掩飾話語,將目光放至霍旭身上。

“你有辦法的吧?讓他恢覆的辦法。”他問。

那為男主量身定制的快到離譜的修煉之法定然存在,可徒弟這般沮喪頹敗顯然不像知道的模樣,那便只能說明那東西還未出現。而這男主備受打擊精神崩潰時突然降臨的小弟,十有八九便是來送金手指的。

果不出所料,認清形勢的霍旭在容塵話落便撲通跪地,對著容塵一臉哀戚近乎懇求道:“還請仙師幫忙,護我主安全。”

男主左膀右臂對他下跪請求,這倒是生平頭一遭。但比起這,容塵更為在意的他話外之意:“什麽意思?”

霍旭望了眼主子,見他此刻望著容塵怔怔出神好似在看臨死前的最後一眼,便知他已不抱茍活的希望。最終狠了狠心,將希望寄托於眼前這位與魔族互不相容的正派人士、主子的師長,以求他看在師徒一場的情分上護主子安全。

霍旭:“其實丹田搗毀修為盡廢,並非不能恢覆。”

顧笒煊灰暗的眼睛剎那亮起,不顧動作過大牽扯傷口,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當真?!”

容塵亦是滿眼希望看著他。

霍旭點頭:“天冥擁護者一脈有一種秘法,可換骨移修為。此法與以命換命之術有異曲同工之妙,可助主人修覆丹田。”

顧笒煊丹田被倒毀,根骨亦被重擊所廢,雖有血靈玉保其性命,卻也此生無緣修道。若把毀壞的骨髓丹田一並換掉,許還有繼續修煉的可能。

容塵幾乎是瞬間便猜到了霍旭的意圖。

“你要以骨換之?”

霍旭堅定點頭:“對!”

容塵此時此刻終是明白,為何上世男主被師尊廢了修為從頭再來後,霍旭便從魔界銷聲匿跡了。

原來是他將修為轉移給了男主……

在容塵思考的空檔,霍旭已經抓緊時間尋了塊開闊之地,開始動手繪制陣法。

此秘法有偷天換日之奇效,所用之物自然非比尋常。霍旭尋主多年,這些東西早已備好,所等待的不過一句主上需要。

容塵漠然看著霍旭滿頭大汗地忙碌,在陣法成型同時出聲問:“此陣只要是魔族便可催動嗎?”

霍旭以為他想去外頭抓個魔族來代替,搖頭道:“還需獻身者心甘情願,不能有半分抗拒。”

容塵握緊袖中瓷瓶再次確認:“僅僅只是魔族、甘願兩點,便行嗎?”

霍旭不明白他此話何意,點頭肯定。

在陣法催動的前一刻,容塵拿出瓶子,將裏面內丹倒出吞服。

霍旭感覺有一股力量襲來,無形中阻礙他施法,致使他無法完成這至關重要的最後一步。

顧笒煊眼中光芒黯淡,掙紮著抓住容塵,仰頭望他,嘴唇微顫:“師……尊……”

掌心的手微微發抖,容塵使了幾次勁試圖抽離,皆以失敗告終。

容塵:“我總是來遲一步。”

“在你飽受苦難後才出現,算什麽師父?”

顧笒煊瘋狂搖頭,任憑對方如何用力掰扯也不松手。動作牽動內傷,那混入皮肉的死嬰血順著血肉爬入骨髓,慢慢侵入,連帶骨頭都疼得顫栗。顧笒煊咬牙忍著入骨疼痛不吭聲,只執拗著抓著容塵不放,卑微懇求他放過。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師尊。明明曾離你那麽近,轉眼間咫尺天涯。”

他痛哭著哀嚎著,乞求師尊高擡貴手不要摧毀陣法。

“師尊我求求你,求求你不要過去……”

“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師尊我求你、求你不要毀了它,我不能……”

感受到抓著他的手傳遞而來的害怕不安,容塵疼惜地摸了摸徒弟發頂。若是以往,他是做不出這般自然而然摸頭的舉動。但如今,他已不再生澀僵硬。

沖那人微微一笑,容塵將手中空瓶隨手一拋,劃劍割破衣衫,起身往陣眼處走。

“修魔一道,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需有人守護左右帶他前行。你做的很好,所以你不能死。”

容塵邁步走入陣眼,將手搭在霍旭肩頭,稍稍用力,將被控制動彈不得的他推出陣內。

內丹運轉,開始將丹田中的靈氣染上汙濁,蠶食著神智,拉他入魔。

容塵難受得悶哼一聲,狼狽跪地,神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釋然。

對於感情,因為無人教導從未體會,容塵總有些後知後覺。一如穿書經歷了一世,師尊同門皆死光,他才知曉自己已在呵護關心下將這些一同生活的書中人物當作親人,將宗門當作家;又比如此刻拋開其他理智分析,他才終於看清自己心意。

好在,一切還不算遲。

魔氣湧動中,他望向霍旭,眸光寄托著滿滿的信任:

“顧笒煊,便拜托你了。”

一直接受著他的喜歡而不自知,那麽多次生死關頭錯過,這一次,終於能為他做些什麽了。

重來一遭,終不像上世那般毫無作為。

他放松笑著,任憑自己被魔氣吞噬,由正道入魔道。費力保持理智承受著入魔痛苦的同時,他不由自主將目光移向那心動之源。

離界兩遭,他得到了兩個底牌。

一個可以死而覆生的軀體,以及一個所向披靡的……男人。

他有覆生的機會,也有愛他的人。這世界……待他不薄。

他滿足一笑,正欲低頭補上殘缺的最後一筆,卻被那人眼中的心死無望所怔住。

他忽的有了一種猜測。比起根骨修為,那人更不能接受的……也許是自己的離開。

可不行啊。今世的男主因為自己一句不得動宗門便毅然決然拒絕攻打修仙界,從而與三域主為敵,以至於落此下場。自己與他道法不同,站在他身邊只會給人留話柄挑起兩族紛爭,能幫他的只有霍旭。

加之他的修為比霍旭高那麽多,由他來當陣眼,也最為合適。反正……也不會真死。

可那樣,痛失所愛萬念俱灰的顧笒煊該怎麽辦?

上世男主兩次被毀修為,那般沈重打擊下仍能強撐著下定決心從頭再來,定然有什麽支撐著他。

第一次是不甘,第二次是恨。

如今的心如死灰顧笒煊怕是一樣都沒有,那必須給他新的希望,讓他能借此活下去。

思及此,容塵張了張口。隔著滿洞洶湧濃烈得幾乎要匯成實質的魔氣,輕聲與他立下約定:

“你不該如此的,顧笒煊。從前的你自由且熱烈,赤誠又勇敢。”

“你的路還很長,該去把從前的自己找回來。”

“等你兌現了從前與我的承諾,我便來尋你。”

顧笒煊好似猜到他要做什麽,痛苦崩潰得已然聽不得其他,只能拼命搖頭:

“不可以的師尊,不可以……”

容塵將食指移至唇前,輕輕“噓”了聲。見他一如少時那般聽話安靜不敢再動,讚賞一笑,手指移動,將最後一筆補完。

顧笒煊瞳孔驟地放大,恨不得撲過去制止,卻被靈力桎梏著不能動彈分毫。

“師尊——不——!”

“師尊……求求,求求你,不要!不要!!!”

“啊——!!!!”

陣法運轉著,無盡力量湧入身體,撕扯丹田生剝骨髓。

剔骨之痛如何不必多說,可比之疼痛更令人心慌的,卻是百年修為正在流失的慌亂不安。配合著摧殘心智放大恐懼的入魔之氣,簡直能讓人心態崩塌。

但他受過易魂仙參異體心魔兩世鍛煉,心性堅韌非常,自不會受這點引誘而有波動。

直至置換之力消退,身體再也感應不到一絲一毫的修為,強撐忍耐許久的容塵方才卸下緊繃的身軀,眼前一黑向下倒去。

記憶裏站立如松的身影在眼前倒下,其影響比信仰崩塌希望破滅更令顧笒煊崩潰失控。

靈力支撐之源斷了供給,束縛跟著消失。顧笒煊瘋了一般沖過去,接住那破碎虛弱的身軀,小心翼翼攬入懷中,如同對待一件珍貴的易碎品。

疲憊之人倒在徒弟懷裏,略顯僵硬的手微微擡起,未來及觸到發頂便無力落下。那總是溫柔含笑的面容此刻慘白如紙,伴隨著逐漸微弱的呼吸,生機不覆。

顧笒煊卻是好似看不到,握著容塵的手放至發頂,將腦袋埋進他懷中,壓抑著哭聲渴望喚他蘇醒。

“師尊……師尊你醒醒,我錯了師尊,我不該仗著師徒情分逼你的,我錯了……我不要你死……我不要換骨,我可以永遠都當一灘爛泥,我可以永遠不出現……求你醒過來,師尊我求你醒來看看我好不好……我不要你這樣……”

他抱著一副冷卻的屍骨,喃喃自語著,已然癲狂失智。

霍旭看不下去他這般行屍走肉的模樣,強撐著來至身邊欲將他扶起:“此地不宜久留,屬下帶主人回南域。”

顧笒煊一把推開他,抱著屍骨目視虛空,恍若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無意識呢喃著:“我的師尊……我的光……他不要我了……他永遠丟下我……永遠都不想再見我了……”

霍旭:“仙師已經走了,回不來了,主人你又何苦自欺欺人?!”

人活著,心已死。霍旭不希望自己的主人自此成為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狠聲道出殘忍事實渴望喚他清醒,卻不料這話觸了對方逆鱗。

顧笒煊瞬間閃至霍旭身後,在他還未反應過來之時一把掐住他脖子,將他狠狠按到墻上,手指漸漸收緊。

可與狠辣手段不同的,卻是顧笒煊神志不清的恍惚狀態。

他已經瘋了,接受不了殘忍現實,便進行自我欺騙催眠:“怎麽可能呢,師尊那般疼愛我,怎麽舍得留我一個人……你在騙我,你在挑撥我們師徒關系,你該死——”

得益於那陣法,容塵化神的修為雖沒有被他全部接受吸收,但卻將他從丹田根骨皆毀的廢人修覆提升至了接近化神的元嬰巔峰強者。不僅比被毀前的金丹高了一大截,更是能輕松碾壓元嬰期的霍旭。

實力懸殊之下,霍旭感受到了一陣窒息,拼命撲騰雙腿也無濟於事,只能感受著生機被對方一點一點掐滅。意識渙散之際,他在心裏同仙師道了聲抱歉,說自己愧對仙師臨終所托,辜負仙師期望,同時也在自責自己為何那般口不擇言,擔憂自己這一去,主人身邊沒個信任之人幫襯該怎麽辦……

眼前逐漸發黑,已是不能看清面前人樣貌。

在即將到來的死亡前,諸多愧疚擔憂終是化為泡影飄散,捉摸不到把握不及。只能遺憾閉眼。

罷了,來世機靈些,好好跟著主子,莫要再給他添堵了……

霍旭這般想著,本已求生無望,卻未想死亡並未來臨。

顧笒煊忽的松了力道,箍著他脖頸眼睛發紅神情癲狂。

顧笒煊:“我突然想起來,既能換,便有法子還。”

“你既能設這陣,那還回去的辦法也是知道的吧?”

”主人……咳……”霍旭得以呼吸下意識大口喘氣,無奈顧笒煊箍的緊出氣多進氣少,以至於他臉憋得通紅,費了好半天勁才喘勻一口氣得以開口,“這陣法只出不入,他把自己完好的骨髓丹田換給了你,在這些離體的那一刻,他便活不了。主人你……”

後面節哀二字還未出口,顧笒煊便以動作使他消聲。

他掐著霍旭脖子,發狠地掐著,好似要將災難扼殺,將一切挽救於發生前。

但這一次,他未得手。

有風雪自外而來,破開無靈力支撐脆弱不堪的障目法陣,將行兇之人擊倒於地。

顧笒煊才得這一身不屬於自己的修為,還未百分百融合,玦塵大乘期輕飄飄的一擊便足以令他倒地站不起。

可顧笒煊卻完然不在意自己情況如何。

瀕臨瘋魔的人早已失了智,什麽都顧不得。見著風雪入洞,生怕睡著的人凍著,跪爬著來至容塵身邊,將人小心扶起抱入懷中,細心替他挑去面上發絲,神情萬般溫柔好似生怕嚇著他。

“能還回去的,能換便一定能還回去的。師尊你別怕,我這就把陣法修好,把修為還給你。一定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他抱著生機斷絕的死人,口中喃喃著只有二人聽得見的話語。

玦塵看也不看跪地咳嗽之人,慢步行向那神志不清之人。停於一旁,垂目掃了眼他懷中之人,覆又將目光移至他身上,上上下下掃視了一遍。

玦塵:“你便是顧笒煊?”

顧笒煊抱著容塵未作回應。

玦塵朝他伸手:“把他給我吧。”

顧笒煊並不搭理,連個眼神都未分給他。

玦塵頭疼,忍住腦海中蠢蠢欲動的除魔念頭,盡量心平氣和同自己的徒孫要屍骨:“我是你懷中那人的師尊。”

顧笒煊這才擡起眼看向他。

顧笒煊:“你要,殺我?”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好似並不在意自己死活。

玦塵搖頭,望向他懷中遺體:“我來,帶他回家。”

顧笒煊本還毫不在意的表情瞬間一變,慌忙將容塵摟得更緊,一臉警惕防備瞪著他。

“師尊是我的……誰也不能讓他離開我,就是師祖也不行。”

玦塵兩百來歲的人不欲同個小孩子計較,只是依照所托掏出一樣東西給他看。

顧笒煊瞳孔瞬間放大。

那是一支斷成兩截的白玉笛。顧笒煊至死也忘不了那是誰的本命法寶。

是師尊的忘憂。

“不……不可能的,師尊不會……一定是你拿了師尊東西來騙我,我不信……同樣的把戲騙不了我兩次。”

忘憂不同於清塵,容塵絕不會離身。顧笒煊比誰都清楚它所代表的真實性,卻仍舊自欺欺人著。

可玦塵不是容塵,沒容塵那般對魔族毫無芥蒂。見到魔族能忍著不動手不過礙於徒弟臨終所托,現瞧這人這般頑固不松手,當即沒了耐心。

“受人之托,得罪了。”他道完場面話,運起靈力控住二人,強行從顧笒煊手中抱走徒弟。

“師尊……不可以,不可以搶走我的師尊……”

顧笒煊也不知從哪來的力氣,強行沖破靈力控制,爬著抱住玦塵腿,痛到發顫也不松。

“把師尊……還給我……”

玦塵也是第一次見有人能沖破自己設下的靈力桎梏,見他因強行沖破皮肉炸開渾身冒血也不松手的倔強模樣,大為觸動。

“這般倔性……倒是與他極像。難怪他會收你為徒。”

玦塵自喃著,低下頭對他道:“你既得他信任交付全部修為,便該好好珍惜。這般糟踐他給你的東西,如何對得起他?”

顧笒煊腦子充血意識模糊,壓根聽不見他說什麽,只憑著意念抱著不松手。

“不可以把師尊從我身邊搶走,誰也不行……”

玦塵瞧著他那魔怔的樣子,已然嘆服。

“罷了,還你就是。”

徒弟只說要他把腿骨取出,屍骨焚化,也未交代一定要埋。隔著皮肉,玦塵運靈將懷中屍骨的腿骨取下,把其餘部分燒成骨灰,裝入壇中還予他。

他背對著二人取骨,霍旭看不到,顧笒煊是壓根沒有意識。直至化作風雪飄出山洞,二人都不知他拿走了一部分屍骨。

人一走遠,束縛消失。霍旭顧不上渾身疼痛,趕忙去扶倒地不醒的主子。

顧笒煊已經神志不清,循著藥香抱住壇子,不知自己拿著什麽,只感覺心臟一陣絞痛,疼到難以呼吸。

迷迷糊糊間,好像有什麽重要的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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