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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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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八二

懷中身體驟然抽動了下,寶纓也跟著抖了一抖,不小心碰到身後的人,那人立刻呼吸一緊,險些喊叫出來,又生生忍住。

寶纓微側過頭,看不清那人的臉,只能隱約認出女人的輪廓。

寶纓略略點頭,算是歉意和安撫,也不知對方看懂沒有。

兩人都不敢出聲,氣息也壓得不能再低,倒是依偎在寶纓懷裏的珊珊,睡夢中極其不安,卻沒有醒。

寶纓手指從女孩發間穿過,輕輕按過幾處穴位,珊珊的喘息漸漸均勻,她的心緒也跟著平靜了些,震蕩不已的耳鳴聲消退了不少。

這時才意識到,周圍並非全然安靜。

粗重不一卻都小心壓抑的喘氣聲,衣料觸碰的窸窣,偶然幾句低語,短促張惶,比洞外的風聲更輕不可聞。

寶纓不清楚他們在洞裏藏了多久,但此刻尚未破曉,所以應當不會太久——只是每一瞬都度日如年。

關於這晚的記憶,淩亂而破碎。

前一刻還在宋皇後那裏用飯,讓她想信又不敢信的驚天秘密還沒揭開,轉眼就有人激烈拍門,用耶格人的語言叫喊著什麽。

突厥人要來了。領頭的是那個面具人。

宋皇後說話時嘴唇在顫抖,動作卻不慢,當即吹熄了燈,向寶纓手裏塞了個包袱,同時扯過鬥篷,套在珊珊肩上。

被珊珊喚作“程伯伯”那人動作更麻利,已然戴好氈帽提上柴刀,從門縫向外謹慎觀瞧著。

很快,他判斷道:“這時候出村,跑不了太遠。”

他話講得急促而堅定,“突厥人對地形不熟,村裏修的工事還能拖一陣子。你們跟大夥兒去西邊舊窯裏躲著,填好入口,沒人叫別出來。我先去知會藥婆婆,然後——”

他轉過臉,目光落在寶纓身上,停了一剎,像要說什麽,卻又沒說,擺擺手便推門向外去。

然後怎樣。

他話沒說全,宋皇後卻聽懂了,急忙叫住他,“程大哥,你別費力折返了,藥婆婆那邊我去。”

見他遲疑,宋皇後又道:“村裏一共就那幾個青壯獵戶,其他人都使不上力。那些獵戶沒人指領,也撐不了幾時,有你指揮他們,興許最後還能多剩幾個活口。”

這番話無可反駁,年長男人只匆匆掃了屋裏一眼,說“保重”,便轉身離去。

手心不知不覺沁出了汗,寶纓很想追出去,問個清楚,可也明白此時此刻關乎性命,由不得耽擱。

咬了下嘴唇,她問:“舊窯和藥婆婆家不在一個方向吧?我去,我認得路,您和珊珊先躲好。”

珊珊一聽,立刻說:“那還不如我去,我更認路,跑的也比你快!”

“珊珊別胡鬧!”

宋皇後第一次用這麽重的語氣講話,依稀有往日威嚴。

寶纓也聽得心口一顫,仿佛自己也成了胡鬧的孩子,被宋皇後罵進去了,莫名羞愧。

珊珊平常調皮,這會兒被母親兇了,一聲都不敢吭。

宋皇後嘆了口氣,對寶纓道:“藥婆婆家還有個昏迷的大男人,得叫人幫忙擡,你不說耶格話,照看好珊珊,就是幫了我的大忙。”

珊珊又想接話,被宋皇後瞪了一眼。

宋皇後話語雖委婉,意思卻很明白,寶纓此刻逞強反會誤事,珊珊年幼自是不能擔起重任,那就只得她去冒這個險。

不及多說,宋皇後推門瞧了眼,囑咐道:“村裏的老弱婦孺都往舊窯去了,你們快跟上。”

說著提起裙角,深吸口氣,“我也走了。”

“娘——”

珊珊要追,寶纓早有準備,死命抱住女孩,任她撲打也不放手:“珊珊聽話,你娘有她的道理!別給她添亂!”

“我不是!”珊珊掙了幾下,不動了,聲音突然染上了哭腔,“你們當我小,但我都懂!突厥人是沖藥婆婆來的,我娘去她那兒,那不是、那不是——”

女孩哽到說不出話。

寶纓心底嘆息。

珊珊年紀尚小,但身世曲折,自幼隨宋皇後周旋在敵人之間,比一般孩子更聰慧機敏,竟能想到這處去。

寶纓亦是不忍,卻不能由著她哭個不停,拉下臉嚴厲道:“別想東想西,先躲進窯裏再說。”

說話間,她給珊珊系好鬥篷,又緊了緊包袱的帶子,雙手抓緊女孩臂膀,推出房門。

稍有點年紀的耶格人,對逃亡的日子都不陌生,哪怕夜間突有敵襲,大多村民也能立刻整好行裝,年少攙扶著年長,婦女抱著孩童,緩慢有序地向村子西邊撤離。

寶纓她們不過多說了幾句話,已經算出門晚的,將將趕上隊伍尾巴。

她不免後怕,顧不上安慰珊珊,沈默加快了步伐。

所謂舊窯是廢棄的舊磚窯,耶格人挖深加固,修成了隱蔽的堡壘,躲避戰亂和土匪。

窯裏不大寬敞,所有人進入後,勉強有立足之地。

一個彪悍爽利的女獵手,連同幾個半大少年,持木弓守著洞門,這便是全部的“守軍”了。

對上突厥人,幾乎沒有抵抗之力。

耶格人賭的是舊窯隱蔽,突厥人不會浪費時間搜尋,若真被找到,只能束手就擒,任人宰割……寶纓心裏沈重,卻強作鎮定,不敢在珊珊面前露出軟弱。

剛進入窯裏,人群格外慌張不安,即使看不到外面,也不斷警惕張望,打量彼此惶恐的面容,一刻也平靜不得。

但隨著天色越來越暗,窯裏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而外面始終沒動靜,緊繃的心神也開始懈怠,逐漸有細微鼾聲響起。

珊珊問了幾次宋皇後,也終於撐不住,靠著寶纓睡了過去。

那之後又過了很久,宋皇後始終沒出現。

不止宋皇後,藥婆婆,葉懷欽,還有那個神秘的程姓男子,一個都沒回來。

寶纓試圖跟守衛問他們,卻困於語言不通,只好作罷。

她坐回珊珊身旁,在黑暗中靜默,不免胡思亂想起來。

宋皇後去了至少一個時辰,實際恐怕更長,即使要擔負不省人事的葉懷欽,也不該趕不到。

是遇到了別的阻礙……

還有那位程伯伯,他和耶格獵人們想利用地利和工事調開突厥人——這只會更危險,他們能成功嗎?

他……能活下來嗎?

還有她最想問卻沒來得及問的那個問題——他究竟,是不是她的父親?

寶纓發覺,無論她如何努力,都難以在腦海中勾勒出父親的容貌,自然也就無從比較。

但假如,只是假如,程彥康當年真的活下來,為什麽藏身在荒郊野嶺的耶格村落?這十年間,他就不想回故土看看,不想找尋他僅存的兒女嗎?

寶纓想著想著,又想到假如那真是程彥康,可這次卻沒能幸存,那她這些疑問,恐怕永遠得不到回答了……

越想越焦急,恨不得立刻奔出去,和突厥人拼了,哪怕死也得在死前找出真相!

珊珊像做噩夢了,很痛苦地長哼了一聲。

寶纓旋即冷靜。

宋皇後那裏,可能是她父親的人那裏,她都幫不上忙,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護好珊珊……總不能連這個任務也搞砸。

寶纓決心,要是宋皇後不在了,她就用性命護好珊珊,把她送回真正的家,告訴她,她有幾個哥哥姐姐,他們會很喜歡她……

符清羽……應該會喜歡珊珊吧?

但一開始,他定會冷著一張臉,惹珊珊討厭——這個念頭突然浮上心頭,寶纓苦笑了下。

就在這時,磚窯外忽然響起叩門的暗號。

守衛似乎沒有要開門的意思,隔著箭孔,問起了話。

寶纓急忙搖醒珊珊:“你聽聽,他們在說什麽?!”

珊珊一骨碌爬起,側耳邊聽邊給寶纓翻譯:“突厥人被引到東南隘口……我們殺了他們幾個人……”

女孩音調剛上揚,馬上又變得低落,“……但我們死的人更多。不過——”

珊珊“咦”了聲,頗為不解:“他說……從山谷外來了一群漢人,漢人戰士,和突厥人打起來了,給我們解了急,才能回來報信。秋燕姐姐,什麽漢人戰士,你聽說過嗎?”

是符清羽!他的人終於找到這兒了!

寶纓激動的快哭了,但又聽珊珊道:“……那些漢人很能打,但還是不敵面具人,他們……”

“他們?他們怎麽了?”

珊珊卻突然跳起來,向門邊擠過去,“阿娘!我娘沒事!”

寶纓急忙跟上,撥開人群,正好看到守衛打開鼓面大的暗門,拖進來一人,正是葉懷欽。

隨後又爬進來兩人,跟著是宋皇後。

宋皇後剛站起身,珊珊便撲進母親懷裏,哭泣不止。

寶纓期待的望著暗門,卻並沒有如預料般看到那個幹瘦倔強的身影。

相反,守衛重新關上了門。

寶纓脫口問道:“藥婆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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