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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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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六七

來鹽集鎮的路程比寶纓和葉懷欽預想的慢了很多。

也是他們倒黴,幾乎在二人向東行進的同時,突厥人也調轉方向進兵東南,寶纓二人幾次險些撞上突厥人,不得不迂回繞遠。

後面甚至還在地窖裏躲了一夜,頭頂廝殺聲震耳欲聾,天明才斷絕。

等聲音平息,二人從地窖裏爬出來,看到了遍地屍體,血流成河,寶纓看到了夏軍的旗幟和戰甲。

如今躺在地面上的屍體裏有沒有曾和她擦肩而過的士兵,有沒有她認識的人?

寶纓不敢去想。

葉懷欽則看出了更多。

“……雙方人馬都不多,恐怕都是先遣探路的,但沖突激烈,都想殲滅對方搶先回去報信……突厥人準備從東方進攻,可是夏軍……夏軍竟也想走這條路,他竟然沒有退兵!”

葉懷欽發自內心驚訝不已,“就算他不管傷……可還有‘一日春’啊……真是個瘋子!”

寶纓收回暗自打量的目光,沒有發表意見。

葉懷欽面色沈重:“突厥人向東行進,如今夏軍也不退反進,照這個情勢,大戰隨時可能爆發,戰場距離我們現在的位置不過一兩天的距離。”

他嘆氣:“我們的馬不夠快,若想著趁早沖出去,將戰場甩在身後,恐怕有些冒險。”

若葉懷欽一人倒也能勉力撐過,想在兵荒馬亂中保護寶纓的安全卻很難。

“這樣吧,”葉懷欽下了決斷,“我們向北走一段,繞到突厥人身後,首先避開戰事,然後再去找師父。一路上註意留心‘一日春’的跡象。”

寶纓自無異議。

後來證明,葉懷欽是明智的。當晚他們便看到南方的天空血紅一片,戰火竟連燒了三日不絕。

寶纓不敢斷定誰輸誰贏,只是後面偶爾會見到狼狽北竄的突厥逃兵,想來就算夏軍沒贏,突厥人也必定損傷慘重。

葉懷欽有同感,搖頭道:“雖和我想的不一樣,但……這樣也好。戰事不會立即平息,我們再向北走一點,然後向東。”

於是,平常最多五天的路,他們走了半個多月。等二人抵達鹽集鎮外,已經是四月的第一天了。

遲來的春意也終於眷顧了這片土地,天氣溫潤舒適,便是夜裏也不會太冷,時不時能聽到悅耳的蟲鳴。

寶纓把幹糧架在火堆上烤,忍不住問道:“只翻一座山頭就到了,我們為什麽不連夜趕去鹽集鎮?”

她剛才看到了,鹽集鎮周圍沒有連綿巍峨的群山,只有很多小山丘,若論險峻恐怕還不及京郊的西山,對寶纓來說都不算什麽,葉懷欽應當更不會放在眼裏。

葉懷欽連連搖頭:“你可別小看這座山頭,每天不知多少人大意喪命在這兒,這條路夜間絕不可以走!”

原來這山看著平平無奇,附近的地底下卻埋藏有石炭,無需提煉,遇火自燃,還不大產生灰煙,比昂貴的銀絲炭還好用。

石炭珍貴,無論是夏朝還是突厥,都將治下的石炭礦井牢牢守住,禁止民間私自采挖。

但鹽集鎮卻偏偏是個無人管的地界,又地處北方,冬季漫長寒冷,周邊的居民長久以來挖石炭過冬,在地面以下鑿出了不計其數的坑道。

天長日久,接近地表的石炭早被挖光,人們只能不斷向深處挖掘,不但地表千瘡百孔,地下更是坑中套坑,道道相連,形成盤錯交織的迷宮。

“近些年這裏已經找不到石炭,人們也不大過來,”葉懷欽說,“但這樣更糟。久無人跡的道路上長滿了高過人頭的雜草,掩蓋住了坑道的入口,一個不留神就會掉下去,順著坑洞滑到又深又遠,沒有出路的地方。”

“如果你掉下去,我也沒本事從成千上萬個洞穴裏找到一個小姑娘。”葉懷欽半開玩笑地說。

寶纓像是嚇到了,吸吸鼻子,問:“聽你這麽說,就算白天我也不敢走這條路了。”

“有一條商道。過往客商都知道,進山之前在鹽集鎮的海邊撿上一口袋白石,進山後跟著一路跟著白石子走,遇到有缺口的地方,就用口袋裏的白石補上……不但幫了身後的人,也是為了自己回程方便。”

“只要跟著白石子走,就不會出事。”寶纓咬著下唇說,“我記住了。”

寶纓拉過毛皮,緊緊蜷在裏面,身側的火光漸漸熄滅,她的眼皮也越發沈重。

不知何時,葉懷欽低聲說了句“我守前半夜”。

寶纓記得自己含糊地應了一聲,但等她再睜開眼,已經天光大亮了。

她一骨碌翻起身,發現葉懷欽靠著樹幹,輕輕打盹。

他是警覺的,聽到寶纓的動靜,眼皮微微顫動,說:“我再睡一會兒。”

“那我先去打水,就在旁邊的小溪。”

寶纓嘴上這麽說,目光卻停留在葉懷欽臉上,靜靜看了許久。

從兩人結伴同行以來,葉懷欽的“守前半夜”便是他守一整夜,即便寶纓強烈要求,他也不會半夜叫寶纓起床。

如果寶纓堅持守前半夜,葉懷欽又總是能夠準時在她昏昏欲睡時醒來接班。

無論他的目的是什麽,他確實對我沒有惡意,很照顧我……寶纓想,這讓她準備進行的計劃更難了一點。

等寶纓裝了滿滿一袋水回來,葉懷欽已經又生起了火,木碗裏放了茶,等待水燒開就可以泡上。

寶纓將水灌進茶壺燒水,不用多話,他們已然形成了默契。

收好水袋,寶纓自然地解開行囊,拿出幾個瓶瓶罐罐,來到葉懷欽面前:“上藥吧?”

前幾天葉懷欽和幾個突厥逃兵交手,意外中了冷箭,雖然傷勢不重,但傷在上臂後側,自己上藥不方便,寶纓自是責無旁貸。

葉懷欽嘟囔了句“差不多好了”,就擼起袖子,任寶纓將藥品敷上,自個兒還用完好的那只手臂捅了捅火堆。

寶纓偷偷松了口氣。

如果葉懷欽看過來,一定會發現她面色蒼白,手也比平常抖得更厲害。

上完藥,水也燒好了,寶纓抱著自己那只木碗坐到葉懷欽對面,沒話找話地說:“……等見到藥婆婆,終於能問她認不認識魏嬤嬤了,我好奇死了。”

葉懷欽楞了下,緩緩地說:“嗯。”

魏嬤嬤口中那些事,寶纓第一天就問了葉懷欽。

葉懷欽卻說,藥婆婆可能有個很在意的人,因為他小時候隱約覺得師父在找尋什麽人,但師父從沒說起過這人是誰、叫什麽,也沒有告訴葉懷欽他的師門裏還有誰。

至於方欽和魏雙玉這兩人,葉懷欽跟寶纓保證,這兩個名字從沒在師父與他的對話中出現過,他不認識他們。

葉懷欽還說,藥婆婆行走江湖多年,有人知道她的師承和本名也不奇怪,或許只是魏嬤嬤從哪裏打聽到了,編話誆她。

而靜水這種毒,不消說,葉懷欽也是一無所知。

寶纓覺得葉懷欽不像在騙她,但她同時也覺得,魏嬤嬤沒有理由誆她。

而現在,她已經不敢對葉懷欽的話完全相信了……

“怎麽不喝茶?”

葉懷欽的話語打斷了她的思緒,寶纓恍神:“我……我不太渴。”

“不喝就不喝了,馬上到鹽集鎮,能喝到真正的茶了。”

葉懷欽說著站起身,要來收寶纓手裏地木碗,卻出乎意料地腳下一軟,竟又跌回了地面。

“我……”

葉懷欽震驚地眨了下眼,隨即想通,也不急於站起,而是轉過頭,依然淡笑著問:“寶纓,你給我用了什麽?”

寶纓死死看著葉懷欽的臉,並沒有從他臉上讀出太多情緒。

這個人,他雖然很體貼周到,但寶纓隱隱感覺,在葉懷欽心裏對其他人和事總是淡淡的,他人的喜怒,於他好像只是一場冷眼旁觀的鬧劇,而現在看來,就連自己的生死也牽動不起他太多心思。

寶纓曾經以為這份淡漠來自於醫者的習性,後來才知不是。

她知道葉懷欽的本領,不敢靠近,只是輕輕搖頭:“我不知道。”

“不知道?”

葉懷欽皺了下眉,卻不是因為這句話,只是單純的感到疼痛。

他好像有些懂了。

“我不知道,但葉大哥應當知道。”寶纓苦笑,“想起來了嗎?你下在匕首上,想讓我給大夏皇帝用的,我不知道是毒還是什麽……”

“你……”葉懷欽果然明了,“你比我想的還要聰明。”

他的嘴唇已經泛起了淡淡的紫色,指尖也白到接近透明……看來是毒藥。

寶纓悲哀地眨了下眼:“葉大哥,你騙我。”

“當初在行宮,你對我說匕首上有強力麻藥,讓我威脅陛下說那是毒藥。可現在看來……似乎不是這樣。”

初春的清晨,林間還透著微微寒冷,她卻感覺汗珠漫上額角。

這麽幾句話的時間,葉懷欽的臉已經飛快腫起,說話也變得艱難:“……你……你怎麽發現的?”

“我當時……怕事情不成連累於你,所以換了一把匕首。”

寶纓說著,淚水從眼角滑落。

若不是多想了這一層,又因為不確定藥物換到新匕首上會不會折損效力,她也不會讓樂壽抓麻雀過來試驗,自然也不會發現葉懷欽的謊言……

那樣……那麽……

“……但你還是來找我了。”

她長長舒了一口氣,冷笑道:“是啊。所以我才發現,葉大哥根本不是夏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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