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〇六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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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六〇

“我娘說,她選擇自盡不是因為怨恨,不是因為絕望,而是為了同袍數載之誼和心中一點不平。可我卻恨了她十年,讓她在天之靈遭受誤解。陛下能恢覆程家的名譽,卻不能消除掉十年光陰,不能抹平心上的傷痕。”

寶纓靜靜看著符清羽,目光卻像透過他看到了更遙遠的地方:“若是……若是程家真的得證清白,我也不必留在宮裏接受懲戒了,到那時陛下會放我走嗎?”

符清羽痛苦地閉了閉眼:“別這樣。寶纓,你別這樣。”

寶纓嘴角呷著譏諷的笑,毫不意外地說:“你不會,所以恢不恢覆程家的名聲地位,對我而言又有什麽分別?”

“除了這件事,”符清羽幾乎不敢去看她眼裏流露的絕情,“你想如何懲罰朕,朕都接受。”

但不要說分開。

“是麽……”

寶纓撿起桌面上的針,發狠朝符清羽手背紮了下去,透白的手背上頓時湧出顆豆大的血珠。

符清羽雖然吃痛,卻連一動不曾動,“寶纓,要是這樣能讓你高興……”

“不能。”寶纓扔了針,語氣漸漸變得不耐煩,“我不是你,看別人受苦不能讓我高興。永遠看不到你才能讓我高興。”

這句話比身體的疼痛還更刺傷符清羽,他下頜繃的很緊,動了幾下嘴唇,卻說不出話來。

寶纓盯著燭光道:“我要的東西,已經說的很清楚。陛下一再承諾會補償我,可至今仍然將我當成囚犯關押,不肯放我自由,連不出現在我眼前都做不到。你根本不在乎我想要的是什麽,你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會再相信。”

符清羽不知是手上吃痛還是下意識想要抓住些什麽,緊緊握著那只殘破的香囊,怔怔地說:“……就算恢覆不到從前,也能修補……只要我們還在一起,就能修補。你要什麽都行,但朕不會放你走。”

他小心翼翼地將香囊放回袖中,又怕寶纓再做出格之舉,連那根針也收了起來。

寶纓在旁冷淡道:“你真是太可笑了。”

符清羽仿若沒聽到她這句嘲諷,低聲說了句“你早些休息”,便匆匆走出了帳篷。

腳步聲漸遠,平息,帳中寂靜半晌。

寶纓驀地回過神來,搖了搖頭,吐出沈滯的一口氣。

她見識過符清羽冷酷的一面、淡定的一面,卻沒想過他有一天能偏執瘋狂到這個地步。

符清羽從始至終都沒考慮過放她離開,但至少……

或許因為隨大軍行動,對內無需太過戒備,又或許是他心裏有愧——終於沒人寸步不離的盯著寶纓了。

寶纓這些天也盡量減少走動,避免讓人看出破綻。

寶纓吹熄了最後一支蠟燭,緩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

銀亮月光從帳子的縫隙透進來,她從裙底取下一柄匕首,置於膝上反覆端詳。

——我不會自戕。

——但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

——你願意幫我嗎?無論任何事?

先前對樂壽說的話,又浮現在腦海當中。

“稟告將軍,我們到達柳鎮時,突厥人已經撤出。兄弟們人數不多,只追出去一段,見突厥人沒有要反攻的意圖,便撤回城下原地等待了。”

聽了校尉的回報,袁逸辰兩道飛揚的眉毛頓時擰了個結。

他身邊的副將更是氣的吹胡子瞪眼,直罵道:“他奶奶的,又來!有本事正面硬剛啊,跟老子玩個屁的躲貓貓!”

袁逸辰瞥了副將一眼,叫副將安靜,但他自己心裏也煩躁非常。

大軍出發後,袁逸辰率領輕騎走在最前,還沒到大營,前方傳來戰報,突厥人同時襲擊了邊境幾座村鎮,前軍兵力不足急需增援。

袁逸辰立刻率部下馳援,可是接連輾轉了三四地,不是虛晃一槍壓根沒打起來,就是如柳鎮這般,戰鬥迅速結束。

突厥人既不戀戰,也不像有後續計劃,只屠了幾個人煙稀少的村鎮,搶了東西就走。

就連搶走的東西,也看不出有特別值得搶的價值,倒像是在做樣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被耍著玩當然讓人煩躁,但看不透突厥人背後的用意更讓袁逸辰深感不安。

也許是戰場了歷練出的直覺,他總是感覺有什麽重要的事被漏掉了。

袁逸辰穩了穩心神,問:“柳鎮還有活口嗎?”

校尉道,柳鎮的城墻形同虛設,起不到抵禦作用,聽說要打仗,鎮上居民早就搬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人裏,大部分也在突厥人攻入之前就散入了周邊的山林。

但那些沒來得及跑掉的老弱病殘,卻都被突厥人殺掉了,屍體曝露在街巷當中,場面頗為淒慘。

袁逸辰聞言神色微變。

現下是草原即將入春的季節,屍體暴露在外,腐爛加快,很容易引發疫病,必須盡早掩埋。

袁逸辰立刻下馬,吩咐士兵們:“事急從權,也不用分辨死人是哪家那戶的,屍體集中到城外掩埋。另外,挖開排水溝渠,務必將泡過死屍的腐水排出城外。”

說完他親自上陣,帶領士兵將遇害者一並埋在城外,立了一塊木牌留給家人憑吊。

此間事畢,袁逸辰又帶領屬下去了其他兩地,都沒能和突厥人正面交戰,只好返回大營。

五天後。

“……已經第二十個了?”袁逸辰面露驚駭之色。

軍醫沈重地點了點頭。

近來沒有發生大規模戰事,送到軍醫那裏診治的士兵,反而是得腹瀉的最多。軍醫和他們隨口閑聊才發現,這些人並非同一編隊,發病時間、吃的食物也並不一致,唯一的共同點是都在幾天前跟隨袁逸辰前往前線追擊突厥人。

軍醫這才找上門來。

那種不妙的預感又出現了。

擔心產生瘟疫,出現的……卻是腹瀉?

袁逸辰嘀咕著:“……跟我出去那幾天,大家都吃的幹糧炒面,應該不會吃壞肚子吧?就算吃壞了,這都過去這麽多天了……”

軍醫遲疑了下:“將軍,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快說。”

軍醫道:“如將軍所言,這確實不像尋常的瘟疫,但就怕……依我看,這倒像是‘一日春’的早期癥狀。如果真的是‘一日春’,麻煩可大了……”

距離大營還有一天路程,傍晚紮營時,符清羽已經發現了事情有變。

已經提前進駐大營,此刻本該坐鎮中軍的袁高邈卻出現在了這裏。他甚至沒穿重甲,只帶了十來個親兵,人和馬都疲憊不堪,想是快馬加鞭趕來的。

符清羽跳下馬,徑直來到袁高邈面前:“軍中不計俗禮,袁將軍有話但講無妨。”

袁高邈還是行了個軍禮,面色凝重地將符清羽迎進空蕩蕩的大帳。

一進帳子,袁高邈便跪了下來:“陛下,大事不好,大營恐怕是爆發了疫病。”

從最初得知許多人患上腹瀉,袁高邈便忍痛將當初跟隨袁逸辰的士兵以及袁逸辰都隔離在了一處營區,飲食排洩都和大營其他人分開。

這樣平安無事的過去了兩天,就在他剛要放下心時,大營裏卻又發現了新患者,而且是一夜之間出現了十來例。

袁高邈與幾位將軍當即做了決定,勒令士兵緊閉大門,絕對不可外出。

袁高邈自己則挑選了幾個最晚到達大營最不可能沾染病情的士兵,提前趕來給符清羽報信。

符清羽疑惑道:“袁將軍說軍中出現了疫病,又說士兵大規模得上腹瀉……朕還從未聽說過哪種疫病是以腹瀉開始的。”

袁高邈近乎絕望地嘆氣:“臣也是第一次知道,但熟悉當地的人都說,這恐怕是‘一日春’啊!”

“一日春”是長久存在於這片土地的、一種有點邪門的病,同時也是引起這種疫病的飛蟲的名字。

這種蟲子只有在春暖花開之時才能破卵而出,可蟲子本身卻畏懼陽光和溫度,在溫暖的日光下,往往活不過一天。它們必須在這一天裏完成破殼、進食、交配、產卵,然後在溫暖的春風裏迅速死去。

“一日春”以人類和動物的血液為食,因為這種蟲子還沒有一粒芝麻大,人被咬了也不會察覺,往往是在幾天後,很多人同時開始腹瀉,人們才意識到是爆發了“一日春”。

符清羽縱是沒見過“一日春”,看袁高邈沈痛的模樣,也知事情沒這麽簡單,腹瀉恐怕只是個開始。

“……腹瀉之後,還會發生什麽?”他低聲問。

袁高邈像是快哭出來了:“被蟲咬後,人會在十天內開始腹瀉,這時身上疫毒外洩,能夠將病傳給其他人。十天後,腹瀉停止,有的人會再無異樣,逐漸好轉;而有的人……會在腹瀉停止後,開始長出紅瘡,越長越多,無藥可醫,最後全身皮肉潰爛,淒慘死去。”

“臣離開之前,已經安排長公主和隨從在單獨營帳隔離,若幾天之內沒有異樣,長公主很快便會與陛下會合。‘一日春’無藥可醫,一旦沾染上只能聽天由命,眼下之計,我們只能盡量保全更多的士卒……哪怕代價是犧牲掉一半軍隊。”

袁高邈重重叩頭:“臣唯一的兒子也在前軍當中,現在只怕已經染病,但臣還是要勸陛下……請陛下盡早決斷,斷尾求生,保全剩餘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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