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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四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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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四九

“只是……職責嗎?”

符清羽按住寶纓手腕,不許她起身。

雖沒用力,可是滾燙的溫度從他指尖傳來,滲進肌膚腠理,便像點燃了引信,將五臟六腑都滌蕩了一遍,然後神魂炸開,暴烈兇殘。

勉力維持的鎮定煙消雲散,額頭沁出薄汗。

陽春三月,該換更輕薄的春裳了……錯亂中,寶纓只顧得上想到這個。

符清羽見她沒有堅持要走,有些僵硬地收回手。

他看起來更無措,耳根紅透,嘴唇緊繃,手指不安地屈伸著。

大戰即將到來,朝堂上的爭執也愈演愈烈,而越發接近京城,寶纓也越冷淡,經常盯著空無一物的天空看上很久,臉上彌漫著讓人傷心的絕望。

這些符清羽都清楚,可有些話卻總縈繞在心間,不吐不快。

喉結上下滾動,符清羽動了動嘴唇:“寶纓,朕從前對你多有虧欠,不是因為你哪裏不好,只是朕沒把心思放在這上面。”

他嘆了口氣,眉宇間有些悵惘,“要做的事太多……親政,固權,倒楊,還要充盈國庫,練兵備戰……每一件都性命攸關,不容出錯。朕之前沒想過情愛一事,更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動情。但朕現在明白過來了,你始終是不一樣的。寶纓,朕心悅你。”

寶纓像嚇著了,猛地瑟縮,卻還是被符清羽牽起了一只手。

話一旦出口,也就不會再有顧忌。

符清羽覺得臉皮發熱,“從很早以前,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時候,就心悅你了。”

符清羽說完看向寶纓,她沒有躲閃,只是緩慢眨了眨眼,像是不解,在問“為什麽”?

沒有溫度,更沒有欣喜,只是意外和茫然,有一瞬間她似乎快喘不上氣了,但最後也只是化為了難以言喻的淡漠。

她的小手在他掌心逐漸變冷。

符清羽當然知道這種反應不對,難掩心悸,只得握緊她的手,又說:“朕從沒想要楊靈韻,也沒有其他人。寶纓,朕想要你。”

卷翹的睫毛又抖了一下,寶纓擡眸,清澈澄凈的杏眼裏霧氣彌漫:“陛下……現在想要我了?”

眉尖微蹙,她抽出了手,平靜地問,“是因為突厥人打過來了?”

符清羽聰慧多思,甚少有懵然的時刻,但現下他卻聽不懂寶纓的話。

“……什麽?”

“因為陛下準備與突厥開戰,要重新倚仗軍中的力量,所以要我,把我推出去,讓朝臣看到程彥康的遺孤被擡上高位,讓夏軍將士沒有後顧之憂,讓後方眷屬們安心,是麽?”

一顆心如墜冰窖,指尖攥的發白,身體全不受控,篩糠一樣顫抖。

符清羽用盡全部力氣,才擠出兩個字:“住口……”

可她偏在這時固執,又說:“陛下用文竹和葉大哥要挾,一定要我自願回去,原來是這個目的麽?要與我共騎,難道也是為了做給那些大臣看?陛下從前需要楊靈韻,現在輪到我了是嗎?若是這樣,請恕我難以從命——”

“夠了!!”

嘩啦啦——一陣亂響。符清羽手臂一揮,打翻了滿桌酒菜。

“陛下——”仆人從外面小跑進來。

符清羽冷冷掃了一眼,怒道:“都滾出去!!”

寶纓無言地站起身,腳下一片狼藉,她不知應不應當跨過去,再“滾出去”,所以只能垂首站立。

符清羽臉色慘白,從來沈靜的雙眸卻恰是相反,眼眶裏燒成了一片猩紅。

他狠狠瞪著寶纓,四肢百骸刻骨疼痛,胸膛急劇起伏,喘了幾口氣,才能夠開口:“朕的心意……不是給你這般作踐的!”

說著喉頭一哽,“……我從沒對楊靈韻,從沒對其他人說過這番話。”

到了這一刻,他不是什麽高高在上的帝王,倒像是個無能為力的孩童,被長久信任的朋友冤枉了,委屈又不知所措。

可即便符清羽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也沒人敢這樣誤解他,他不曾體會過這樣的感受。

符清羽冷笑,眉宇間冷肅而悲涼:“寶纓,我們相識十年,你就是這麽看我的?在你眼裏,我十惡不赦,是最大的惡人是嗎?”

寶纓眼圈紅了。

她著實沒想鬧到這個地步,只是……只是符清羽那番剖白心跡的話,要她如何相信?

符清羽心悅她,怎麽可能?

一定是假的!寶纓心裏毫不猶豫下了這個結論。

一瞬間,百感交集,大抵她心中的怨氣積攢了太久,始終找不到出口,慌亂之間竟也鉆了牛角尖,才會出言傷人。

冷靜下來,寶纓心裏其實明白,符清羽那麽驕傲的人,便是在即位之初最艱難的時期,他也不曾在楊用楊平面前失了體面,更不可能去刻意討好楊靈韻。

——至少她不該用這件事刺傷他。

寶纓心生悔意,行了一禮,道:“奴婢方才太過震驚,腦子轉不過彎,胡思亂想起來,這才失言了……陛下就當奴婢在胡說吧,別放在心上,龍體貴重,氣壞了不值當。”

符清羽看著她,像是要用目光將她穿透,緩緩道:“說了別用‘奴婢’。朕的話,你還是不信?”

寶纓猶豫地捏著袖口,沒有否認:“我……陛下說早就心悅於我,我實在找不到相信的理由。”

一個也找不到。

昨夜不歡而散,第二天,氣氛詭異非常。

驛館裏大半的人都聽見了皇帝雷霆震怒,沒聽見的,到了早上也都聽說了。從上到下都提起了十二分小心,個個眼神閃躲,大氣都不敢出。

也難怪他們驚訝,符清羽做事手腕強硬,平素待人態度倒是很溫和,高聲說話的次數都不多。

不要說他們,寶纓也從未見他這般大發光火。

從前寶纓還擔心,符清羽總這麽壓抑著自己,遲早有天憋壞了。誰想最後卻是她引得符清羽火冒三丈。

暗衛看寶纓的眼神充滿了崇敬,偷偷向她豎起大拇哥,貼在耳邊道:“看你溫溫柔柔的一個小姑娘,倒是挺會氣人的,陛下那麽寬和好性兒的人都給氣成那樣!”

寶纓覺得這暗衛對她、對符清羽都有很大誤解,看人如此不準,前途堪憂。

但她沒有辯解,蜷縮在馬車角落裏,心事起伏不定。

腦子昏昏沈沈的,怎麽都理不出頭緒。

符清羽為什麽要說那樣的話?不止昨夜,之前幾次也是,他現在像是變了個人,對她體貼縱容的不像話。

寶纓時而迷惑,時而畏懼,有時對上他深刻癡迷的眼神……也不是毫無動容。

符清羽的話,有可能是真的嗎?

昨夜太過震驚,加之內心拒絕相信,將近來發生的事糅雜在一起,那些傷人的話脫口而出,事後她自己也覺得牽強。

程家的親軍大多死在了十年前,僅存餘部也被排擠出了政治中心,她又在宮裏這麽久,有幾個人還能認得她是程彥康的女兒?程家的威名又還有幾分震懾?

符清羽就是想做戲給人看,也不必采用如此收效甚微的法子。

可是寶纓想不出其他解釋。

符清羽說他早就心悅於她……寶纓苦笑,哪怕符清羽說他自己突然被雷劈轉了性兒,恐怕都更可信。

真的會有從未被察覺的愛嗎,她滿心滿眼都只有他,卻沒能發現?

那些年裏,寶纓總是跟在他身後,註視著他,默默憧憬著……如果是那個時候的她,一定很高興聽見這句話。

那又怎樣呢?

眼角有些濕潤,寶纓心說,就算他說的是真的,又能怎樣?

從前的程寶纓得到一點點回應便會喜不自勝,但從前的程寶纓,全部的人生都是圍繞著符清羽,一面隨波逐流,一面在無望的戀慕裏煎熬掙紮。很多時候不得不自欺欺人,才能填補內心的空缺……

她身邊只有他,只能夠依附於他,仰望著他。

寶纓越發覺得,內心深處,她對符清羽的怨恨在一天天減淡,但她卻越來越不喜歡從前的自己了。

現在,她的心變了,不想走回頭路。

也就不想去管那句話的真假了。

依照寶纓對符清羽的了解,惡語中傷,把他氣的沖冠眥裂,他就算不責罰,應該也很久不會想見到寶纓了。

可是到了下午,符清羽竟又擠進了馬車裏。

暗衛下車時依依不舍,回頭沖寶纓擠眉弄眼,一副想看好戲的表情。

被符清羽一個眼神剮過去,吐吐舌頭,鼠竄而去。

符清羽明顯還別扭著,坐在對面,偏頭不看寶纓。

車子裏本就昏暗,兩人相對無言,氣息便更加沈悶壓抑,空氣仿若有形,兜頭覆下重壓。

最終還是符清羽打破了沈默:“朕昨日說的話,和朝政、和戰事、和楊家程家,都沒有關系。”

“朕那樣說,只是因為那是內心所想。邀你共騎,也只不過是……”聲調裏帶著百口莫辯的惱羞,殷紅又從耳尖染到了脖子根,“只不過突然想到,你我二人從沒有機會一同騎馬,你或許會喜歡……”

符清羽說完這幾句話,皺了下鼻子,胸膛裏的酸澀比昨夜更盛。

寶纓從來不會端著架子,符清羽都這麽說了,她也忙不疊地道歉:“我昨日真的昏了頭,過後想想也是追悔莫及,千不該萬不該……”

“你聽我說,”符清羽望著車窗外,無力地搖頭,“朕不用你認錯,只需要你相信……你是朕心悅的姑娘,你不在宣化殿的幾個月,朕很想念你。”

心臟猛烈一墜,寶纓驀地擡起眼,眸色清冷:“罰去掖庭……不是陛下的意思嗎?”

現在又說這個,他到底想要什麽?

符清羽瞳眸微縮,抿了抿嘴,似乎不大想提起:“你自己說,你做的事不該罰嗎?”

下章應該會披露男主把女主推給“刺客”的原因,思路清奇……非常欠揍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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