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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三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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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三七

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

寶纓和葉懷欽從環繞京郊的崇山峻嶺中走出,才知外頭已然變了天。

權勢滔天的楊家竟一夕傾覆,三代親族都下了獄,據說前丞相、楚國公楊平和幾名首犯被判了淩遲,留待秋後問斬。

而楊會和楊靈韻……

寶纓盯著布告上的兩張畫像,怔了好一會兒,直到葉懷欽發現她看了太久,怕引人註意,忙將她從人頭攢動的縣衙前拉走。

“你現在這身打扮,在別人眼裏可不該是個認字的。”回到暫時落腳的邸店,葉懷欽提醒她。

離開山嶺後,兩人重新回到人煙稠密的市鎮,為了謹慎起見,葉懷欽不再公然行醫,而是扮成一對兄妹,借口去遠方投奔親戚。

不過,在看到布告後,寶纓和葉懷欽都覺得,恐怕這是個更糟糕的法子。

“難怪過城門時一直有人打量我們,是在懷疑我們是楊會和楊靈韻……”寶纓既後怕,又有點哭笑不得。

幸虧葉懷欽反應快,見到不善的目光,立即扯著嗓子喊了幾句鄉下土話。他聲音聒噪,用詞粗俗不堪,完全不似京中公子,這才打消了懷疑,順利進城。

葉懷欽也沒料到這一出,皺眉道:“入城時我們說是兄妹……現在改口反倒不好。我看,到了人前,我們故意做些打情罵俏的舉動,讓人以為我們有染。這樣一來,他們只會懷疑我們是私奔的男女,怕被家人捉回去,才故意扮作兄妹。還有,你在外面少說話,臉也盡量遮住,但態度更理直氣壯點。別露餡。”

寶纓點頭答應,心裏仍是惴惴不安。

逃離皇宮已經將近一個月了。

葉懷欽從宮裏消失這麽久,一定也早被發現了。

以符清羽的機敏,將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並不難,可是他至今沒有放出海捕文書緝拿兩人。

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潛藏著不可預知的危險。

葉懷欽一錘定音:“多想無益。我們盡早動身去濟陽,然後想辦法出關。你先歇著,我再去打探打探消息。”

葉懷欽傍晚時回來了,已經買好了馬匹,明早便可出發。

還打聽了許多小道消息。

“到處都傳的沸沸揚揚,小皇帝下手夠狠,以自己的婚事設下陷阱,真豁得出去。誰想得到,被叫了這麽多年傀儡,讓人以為他是個心慈手軟的,一出手卻是狠辣決絕。”

葉懷欽瞥了眼寶纓:“有人說,皇帝在楊府大開殺戒,門前那條街一片血紅,都分不清是大婚的紅布還是楊家人的血……流言現在倒不叫他傀儡,改叫暴君了。還有人說,皇帝瘋了,對自己的恩師、重臣和親家下手,是狼心狗肺……”

寶纓悶聲道:“以訛傳訛,不可盡信。”

楊用一生,達到了文臣的頂峰,不但黨羽眾多,還深受天下人文人追捧。反之,符清羽從前一直是被楊家扶起來的傀儡,政令皆從楊用口出,民間對皇帝一無所知,擁護楊家也不足為奇。

寶纓只是覺得奇怪:“楊家的罪名,謀逆我大概能預料到,叛國是從何說起呀?”

葉懷欽搖頭。此等機要就不是這小縣城能打聽到的了。

沈默半晌,寶纓幽幽嘆了口氣:“不知他現在怎樣了……”

她一直都知曉符清羽的心氣和能力,也曾相信,蟄伏於楊氏之下不過是暫時的茍且,他終有一天會重振皇室,執掌權柄。

但她只是個小小宮女,符清羽胸中的丘壑與她說不著,便也只是將這念頭放在自己心裏,想想而已。

到後來,也不知是哪裏出了錯,她的相信逐漸變成了不信,生出了失望,生出了畏懼——達到極致,她便逃了。

她恨過,怨過,然後決定只有離開才能放下。

可現在……

曾經楊會一個張狂的念頭,就能將她嚇得六神無主;楊靈韻幾次為難,就能讓她不得不想辦法脫身。

轉瞬之間,他們都不再是威脅了,寶纓還不大能夠適應這種變化。

她不知道符清羽能否適應。

葉懷欽見狀,沈聲問:“我懂了。十年相處畢竟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你還記掛他……其實我也想問,皇帝沒有迎娶楊靈韻,你最擔憂的事沒有發生,所以……逃出皇宮,你後悔了嗎?”

“如果皇帝能夠寬恕你,你願意回頭嗎?說實話,在宮裏至少是安定的,去關外拜師卻是條艱難、危險,充滿未知的路。你還想走這條路麽?”

寶纓發現,葉懷欽便是有這個好處,可靠又隨性,有本事混入任何人群,卻也和任何人都保持著一份疏離,不會輕易逾越邊界。

就像他不會強迫那名獵戶戒酒,寶纓知道,若自己說想要回頭,葉懷欽也不會幹涉她的決定,不會問緣由,只會找個妥帖的法子送她回去。

當然,這份距離感是雙向的,葉懷欽有他自己的秘密,寶纓感到好奇卻也無法更進一步了解。

她沈思片刻:“楊用當年對我們程家趕盡殺絕,對陛下、對皇室有過之而無不及,楊家倒臺,我自是欣慰。可是對陛下來說,楊家有罪,不等於程家無罪。不管是什麽原因,我父親當年未曾回護聖駕,直接導致武烈皇帝被圍駕崩,我想陛下分得清這兩件事……他一向賞罰分明,一碼歸一碼。”

她逐漸冷靜下來:“即便他能原諒這一次,回去後,我也依然是罪臣之女,是對自身命運毫無掌控的奴婢。便是近在咫尺,形影不離,我也只能一直仰望著他,沒有真正靠近過他……有沒有楊家,有沒有楊靈韻,這些都不會改變。”

見葉懷欽面帶憐惜,寶纓笑道:“我不是抱怨,太皇太後和陛下都盡力關照我了。喜歡上陛下是我自己的事,我不後悔。只是,連他也認為這是個錯誤,也許本來我們就不該綁在一起。追隨了一個人十年……我也會想,是不是還有其他的活法。如果有,我想試試。”

“我是有些擔心陛下……”寶纓承認。

“其實我第一次見到陛下,他還不是後來那樣,沒有那麽冷漠……是個溫柔的人。我總想,如果不是被強立為帝,如果沒有那麽多責任,過得輕松一些,他大概一直都會是個很好的人。”

葉懷欽不置可否:“所以……?”

寶纓笑了,眼角沁出淚花:“但是說到底,我也不是真正了解他……他不需要了解,只需要臣服。”

“我試過,失敗了……決定放棄了。”寶纓直視進葉懷欽眼底,“僅此而已。”

“……師娘英年早逝後,老奴的師父選擇避世而居,不沾紅塵因果。雖然還是由於種種原因,先後收了三個徒弟,但到了十六歲就將我們趕出師門,還讓我們發下重誓,絕不可對外提起師父的名諱。後來就只有我們師兄妹三人結伴闖蕩江湖了,起初還融洽,可是……”

幾十載光陰逝去,大師兄和二師姐的面貌都再難記起,這段往事卻依然沈重。魏嬤嬤心口泛起異樣的酸楚,卻不知是為了誰。

只是,少年帝王目色沈沈,她便也只能繼續下去。

“我們三人都修習武藝,同時各自承襲了師父的一樣絕技。大師兄最聰慧,不但武功蓋世,還兼修道術,能觀天象,推星鬥。二師姐是個癡人,一門心思放在藥石之上,妙手回春之術,不亞於師父。我是最小的徒弟,貪玩怕吃苦,所幸在輕功上有些天賦,總算練成了師父的獨門絕技。”

“師兄師姐都是正道中人,只有我年輕氣盛,不知天高地厚,仗著一身飛檐走壁的功夫,做了飛賊,還誇下海口說這天下沒有我偷不到的東西……”

魏嬤嬤慚愧地搖了搖頭:“師兄勒令我改邪歸正,師姐沒有明白說出來,但也顯然不讚同我的作為。偏偏……那個時候,我和師姐都暗地仰慕師兄。他們兩個本就年紀更近,平常更談得來,又都有名門正派的作風。我、我受不了他們站在一起,高高在上地指責我,和他們大吵一架,說了很多難聽的話,還宣稱……要去盜取太子贈與太子妃的定情信物水晶寶冠。”

魏嬤嬤口中的“太子妃”便是後來的太皇太後孫氏、符清羽的祖母。符清羽知曉魏嬤嬤乃是因為情場失意,導致心神不定,才反被祖母用巧計所擒,卻還是第一次聽說個中緣由。

他輕輕皺起眉:“葉懷欽手裏有嬤嬤師父的藥方,他又自稱師從一位女醫,所以嬤嬤認定,他是你師姐的徒弟?”

“那是其一。”

魏嬤嬤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困惑:“老奴年輕時心量狹小,以為他們兩人情投意合,不想讓他們在我面前得意,便刻意不去關註。這幾十年,起初是我有意回避,到了後來,即使不刻意,也不再能聽到別人談論他們了。曾經風頭不小的俠侶,像是突然從江湖上絕跡了。”

“我曾以為,他們也追隨師父腳步,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隱居,現在看來卻不然,他們很可能分開了。特別是大師兄,是不是已經不在人世了?”

魏嬤嬤嘆了口氣,“葉懷欽葉懷欽……老奴本應更敏銳些的,之所以斷定葉懷欽是師姐的徒弟,主要是因為——師兄的名字,便叫做方欽啊。”

符清羽沈靜的眼眸裏,終於閃過一絲訝色。

魏嬤嬤的推斷應當是對的。

只是江湖廟堂素來交集不多,魏嬤嬤的師姐、葉懷欽這些人,他們和皇家、和程寶纓有什麽過節,非要帶走她呢?若說是綁架程寶纓要挾他,卻也不見葉懷欽提出要求。

寶纓……她現在……還安好嗎?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

心頭湧起一股焦躁,這一個月,總有想要砸碎什麽的沖動。快要抑制不住,符清羽揮揮手:“嬤嬤先下去吧。”

魏嬤嬤行了一禮:“老奴叫人把藥送進來。”

符清羽閉眼養身,不住掐著眉心。

房門驟開,一絲清涼氣息沁入,符清羽眉間略微舒展了些。

忽而心臟一抽,意識到今日的香氣與往不同,像是很熟悉的……

她的味道。

猛地睜眼,見樂壽端著托盤跪在身前,輕聲道:“請陛下用藥。”

符清羽端起瓷碗,目光卻在樂壽身上不住搜尋,最終落在樂壽腰際的香囊上——

“那是什麽?!”他問,聲音微微發顫。

樂壽低頭看了眼,嚇得身子都抖起來,急忙解釋:“這、這個香囊是奴才自個兒做的……是、是拿寶纓姐姐從前那只打的樣子,這才看著像,不是同一個……寶纓姐姐那只已經壞了,所以奴才就借過來打樣,然後……”

“行了,”符清羽不耐煩道,“朕沒有怪罪你的意思。拿來,給朕瞧瞧。”

“這香氣……”一接過香囊,符清羽更覺不對。

這分明是寶纓身上熟悉的香味。

樂壽忙道:“奴才不懂香料,也用不起太好的香。見寶纓姐姐的舊香囊裏香料還算新,這不就貪便宜,填進來繼續用了。”

符清羽端詳著掌心的香囊,神情半是痛苦半是追憶。

樂壽見他沒著惱,心裏漸漸有數,道:“陛下,奴才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十月了,長假幹點啥呢?

男主準備用來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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