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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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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二四

“錚”的一聲。

兵刃相擊,落在寶纓頭側,刺入耳膜,無異於巨響。

耳廓突突地直跳,寶纓卻沒有摔倒,而是撞入一個堅硬的懷抱,被帶著轉了半圈。

袁逸辰將寶纓攬在身前,反手一劍,徑直刺穿了刺客喉管。

鮮血飛濺,袁逸辰以小臂擋住,一腳踢開屍體,安撫地拍了拍寶纓肩膀:“侍衛們都趕過來了。沒事的。”

說完,他松開寶纓,又提劍與殘餘的刺客打鬥起來。

正如袁逸辰所說,皇宮侍衛已經趕到,將佛堂前圍得水洩不通。

火把躍動,人影憧憧,□□手越逼越近,無論刺客為何而來,都已是無力回天。

寶纓還楞楞站在原地,侍衛們持刀從她身側穿過,誰也沒有多留意一個宮女。寶纓被撞到好幾下,暈頭轉向,東歪西倒,終於退到一棵古柏附近,才扶著樹幹站直了身體。

夜風襲來,耳側涼到透骨。

寶纓呆呆地摸了一把左耳,虛虛一握,掌心數根斷發。這才後知後覺發現,發髻竟是被刀鋒斬斷了,垂下絲絲縷縷的發絲,淩亂不堪。

原來……剛剛她和死亡那樣近。

若不是今日梳了個蓬松的發髻,抑或袁逸辰沒能及時趕來,她此時早就成了刀下枉死的冤魂。

寶纓捂著胸口,踉蹌著退了一步,後背已布滿涔涔冷汗,後怕這時洶湧而至。

……是他親手造成的。

公平的講,符清羽應該沒有想要故意殺死她,他只是……

只是和楊靈韻的安危比起來,程寶纓的死活根本無足輕重。

寶纓木然地扯了扯嘴角。

一個出身高貴即將成為皇後,一個是連良民都夠不上的罪奴。

其實也不只是符清羽,皇城內外,普天之下,隨便問一個人,大概都會覺得楊靈韻的命更貴重些。

為什麽她會覺得符清羽是例外呢?

站在高處的人,從來都看不見腳下螻蟻。

她早該明白的,還難過什麽呢?

局面似乎已經被控制住了,廝殺聲陡然平靜,不遠處面容沈毅的玄衣男子,身邊圍了好幾層人,可他依然小心地抱著懷中少女,替她擦去面上淚珠,目光溫柔又憐惜。

寶纓面無表情,縮在樹影裏,麻木地整理散開的發髻。

我不難過。

她對自己說。

可淚水還是不受控地自眼角滾落。

……

黑衣刺客人數不多,意念卻足夠堅定,在明顯落入頹勢後,也無人退後或逃跑。

最後的幾人,眼見大勢已去,竟紛紛咬破齒間藏的毒藥,當場身死,無一人被俘。

危機暫時化解,可後面還有數不清的流程要走,連流雲閣裏的楊相也被驚動了,雷霆震怒,匆忙趕至禦前。

距離禦花園西門最近的怡景殿本來閑著,現下被當做臨時處置的公堂,人來人往,燈火通明。

楊靈韻受了不小的驚嚇,被送去一處清凈宮室,等候太醫診治。上步輦前還拉著符清羽的手不肯放,又被安慰了好一會兒才抽噎著走了。

一具具黑衣人的屍首被擡走,留待勘驗,石板地面上的鮮血還不及沖洗,偶被夜風掀起,鹹腥氣令人作嘔。

隆冬時節,日頭底下還覺著溫暖,太陽一落山便立刻冷了。

寶纓在逐漸暗下的夜中站立許久,腿早就僵硬了,通身也都被冷風吹了個透。後來,心口絲絲縷縷的疼痛也逐漸麻木起來,卻還是不能走,不敢走。

她抗旨溜出來,又撞見這麽大的事,不可能不被問話。

也不知最壞的結果會有多壞……

以寶纓對符清羽的了解,今日這事絕不可能輕輕揭過。

寶纓望向怡景殿,符清羽送走楊靈韻,便移駕那裏,大概與楊平商議該如何處理這次刺殺,楊平出來的時候面色陰沈難看。

寶纓默默掐著袖口,心思沈浮不定,奇怪的是,沒有太多害怕的感覺,唯獨充斥著麻木的澀滯感。

往來人等行色匆匆,很少有人註意到她,倒是楊會先前從柏樹旁經過,看見寶纓腳步頓住,挑眉問:“是你?你怎麽在這兒?”

寶纓身心俱疲,行了一禮,淡淡答道:“奴婢不小心碰上了。”

楊會把寶纓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沒受傷?”

寶纓被他看得渾身不適,又不敢表露出來,冷淡答道:“沒有”。

楊會收回目光,摸著下巴說:“嚇哭了?沒事,就今天那幾個刺客,在爺面前還不夠看呢!”

楊會方才也加入了戰鬥,淡藍圓領袍上濺滿血汙,精神卻很高漲:“敢在爺面前惹事,等查出幕後主使來,非得把他誅滅九族!”

寶纓不置可否,略敷衍地點了點頭。

楊會也不在意,擺擺手道:“沒受傷你就先回去吧,傻站著吹風不冷嗎……要徹底清查,一時半會兒完不了!”

他邊說著,叫上幾個隨從,也往怡景殿的方向去了。

寶纓嘴上應是,卻根本沒有要離開的想法。

出了這麽大的事,楊會也許可以拍屁股走人,想去哪去哪,寶纓卻不會誤以為自己也擁有這種自由。

不知這楊世子是真的不食人間煙火,還是故意裝傻戲弄她。

寶纓嘆了口氣。

楊會走後不久,袁逸辰過來了,瞄了眼怡景殿,小聲說:“裏面就快安排好了,我先溜出來的。今日……真是不巧。嚇著了吧?”

寶纓先搖頭,又點了一下頭,小聲問:“小哥哥呢,有沒有受傷?”

袁逸辰看她可憐巴巴又強打精神的模樣,心一軟,在寶纓頭頂輕輕拍了下:“無礙,從前在戰場上,比這危險多了。”

他眼眸明亮若星辰,聲音卻因勞累有些沙啞:“我還擔心你會哭鼻子,結果你比我想的勇敢多了。不愧是……我們邊關兒女。”

寶纓勉強笑笑。

袁逸辰看她心情好了些,低聲說起要緊事:“方才在裏面,有人提起你了,他們不知你是誰,疑心你與刺客有勾連。不過陛下都給擋回去了,陛下說——”

他頓了下,“會親自審你。”

寶纓並不意外。

袁逸辰堅定道:“有難同當。待會兒我陪你一起面聖,問什麽你就都推到我身上。大不了咱們——”

囑咐的話還沒說完,果然有內侍宣召:“傳左武衛將軍袁逸辰,宣化殿宮女程寶纓——”

遲早要面對,寶纓苦笑一聲,幹脆地向怡景殿走去。

經過袁逸辰身邊,手指在他袖口輕擦了下,寶纓低聲說:“絕對不要認。你來佛堂,今日碰到我,都只是巧合。”

袁逸辰沒吭聲,靜靜跟上。

……

夜色沈霭,幾顆星子若隱若現。

喧囂也散退了不少,若不去看怡景殿外嚴陣以待的侍衛,不去聞空氣裏回蕩的血腥味,這一夜也和從前無數個夜晚一樣,溫柔且涼薄。

符清羽高居金絲楠木寶座,神色懨懨,身上的衣裳似乎已經換過,石青便袍襯得面色冷如冰雕,雖然垂著眼沒說話,緊抿的唇角已經說明了一切。

皇帝現在很生氣。

寶纓和袁逸辰深深跪下,過了好一會兒,仍沒聽見皇帝準他們起身。

寒風吹進殿堂,燈火閃爍幾下,寶纓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著跳躍了幾下,和袁逸辰的影子疊在一起,像是攜手並肩一般。

符清羽眉間一凜,眼睫微顫了下,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

只是沒人敢直視他,這笑意又轉瞬即逝了,所以沒有一個人察覺到皇帝的目光有多麽冷漠。

“袁將軍,”符清羽終於開口,嗓音淡漠,透著倦意,“今日有勞你。”

“朕從未見過袁將軍這般盡職盡責的禁軍守衛。即便不當值,也在自己管區之外的地界巡查。可是發覺了皇宮防禦的漏洞,提前預知到有人行刺,才急忙趕來護駕的嗎?”

他這話明是褒揚,實則興師問罪。

寶纓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用力撐著身體才不會抖得太厲害,手心裏濕涼一片。

袁逸辰楞了一下,顯然還不太會應對皇帝的陰陽怪氣,開口就有些卡殼:“臣……臣……”

符清羽眼神越發冷淡:“嗯?朕猜錯了?難道……袁將軍不知自己為什麽出現麽?”

絕對不要認。

袁逸辰記起寶纓的話。

他不知寶纓有什麽打算,雖然內心不很肯定,還是依照寶纓囑咐,回答道:“臣……未能事先察覺。今日來佛堂,只是意外……”

額角沁出豆大汗珠,“臣畢竟剛進宮,對皇宮不夠了解,唯恐難當重任,所以……所以有機會就會各處轉轉,認認道路……”

他說完,殿上又是好長一陣靜默,空氣都像是凍結了。

寶纓默默閉上了眼。

卻聽符清羽笑了聲,道:“果然盡責。今日袁將軍全力護駕,論功行賞少不了你的。退下吧。”

“臣……謝過陛下。”

關於寶纓,袁逸辰所有準備好的解釋都被堵在嘴裏,符清羽根本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袁逸辰本能想去看寶纓,最後關頭生生忍住,又行了一禮:“微臣告退。”

等到腳步聲聽不見了,符清羽終於命令寶纓:“擡起頭。”

寶纓惶惶然地擡頭,對上符清羽冷漠疏離至極的面孔。

他輕哼了聲,似笑非笑,言語中的氣勢卻咄咄逼人:“朕記得,你現下應當在自己房裏反省。”

“是。”寶纓盡力維系表情,“陛下叫奴婢反省好了再出來,奴婢反省好了,所以……奴婢錯過了臘八慶祝,便想趁著人少,來佛堂上一炷香,沒想到會碰到意外。”

符清羽無聲俯視著她,眼神覆雜非常。

許久,他才開口:“你的聰明……都用來對付朕了,是嗎?”

“奴婢……”

“閉嘴!”

符清羽猛地擡眼,臉頰抽動了下,咬牙切齒,像要把她生吞活剝了。

寶纓瑟縮了下,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她知道不該,可還是委屈。

她是違抗了旨意,然而她也險些丟了性命……他親手送她去死,難道還不夠嗎 他心裏,可以沒有一丁點憐惜與愧疚,只有憤怒和責怪嗎?

大概真的沒有。

符清羽雖然克制住了怒意,語氣卻無動於衷的冷漠:“你既然不想在宣化殿待,這麽愛往外跑……朕便遂了你的心意。”

他拍拍手,召來內侍:“宣化殿宮女程寶纓,言行失狀,觸犯宮規,屢教不改,自明日起削奪其在宣化殿所有職責,降為掖庭浣衣奴。無朕諭令,不可離開。”

眼淚奪眶而出,寶纓啜泣道:“陛下……”

可他已經轉身離去了。

隨行的宮人問皇帝接下來去哪兒,他說,去楊女君那兒看看。

寶纓連哭的力氣都沒有,跌坐在冰涼的地面。

她搞砸了。

這下全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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