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〇一三

關燈
〇一三

“陛下,您平常穿玄色朝服最多,深重淩厲,配上一抹水色,恰能解開肅殺,又不似那些大紅大綠的顏色,太過招搖輕浮……”

“雖然我繡花的手藝不算頂好,但是選線、紋樣還是很別出心裁,有些巧趣的嘛,連何公公看了都說好。”

“裝的雲蓋香,冬日裏怡神靜心……嫌太柔和?不會,奴婢特意放了一味雪松,保證比一般的雲蓋香更幹凈利落。”

“料是放足年頭的,香是新調的……需要換了,奴婢再調新的。”

……

“陛下,您真的會佩這只香囊嗎?”

動身去往皇陵前,寶纓呈上香囊,這樣問道,心裏滿是忐忑。

寶纓有自知之明,雖然花費了她許多心神,可做出來的香囊,以禦用的標準評判,遠不夠格。

她已經不奢求符清羽回應她的愛了,沒關系,她也可以慢慢放下。但恰是如此,寶纓更想給自己一個交代,為了過往的三千多個日夜,和從此只能深埋心底的愛戀。

她想著,他們不能心意相通、白頭偕老,但至少可以同時佩上香囊,雲蓋玉華交纏呼應,所謂同氣相求,大概也不過如此。

他當時是怎麽回答的?

符清羽喜歡吊人胃口,接過香囊嗅了嗅,又拿的更遠些,仔細打量了一番,最後卻只說了一個“嗯”字。

寶纓甚至無法確定,這個“嗯”是在回答她的問題,還是對這只香囊本身的肯定。

現在看來,似乎是後者。

寶纓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沒有成功,她轉過頭,迎上符清羽深沈難測的眸光。

他冷靜自持的外表下……難道就從來沒有一絲愧疚嗎?

……大概沒有。

匆匆一瞥下,符清羽的目光一如既往,深邃悠遠,古井不波。

玉春龍麝十八子手串,捧在手裏,燙的掌心生疼。可她的牙齒卻在打戰,徹骨寒涼。

即便她只是一個再低微不過的罪奴,她的心意就可以被輕易作踐了嗎?

身軀搖搖欲墜,寶纓咬著下唇,勉強忍住幾欲奪眶而出的眼淚。

她不能哭,不能在楊會兄妹面前落淚,那是她作為程家女兒最後的尊嚴。

“怎麽?”楊靈韻見寶纓遲遲不語,不由挑眉,“不喜歡嗎?”

寶纓心口一緊。

“怎麽可能不喜歡?”倒是楊會突然插嘴,“這麝香珠還是前朝的時候從西天竺傳過來的,如今西域商道不通,市面上賣掉一顆少一顆嘍,連我都想要呢……我看這小宮女是太高興了,一時忘了謝恩。”

他把“謝恩”二字咬的很重,也是留足了臺階。

寶纓沒想到他竟會出面轉圜,心情覆雜,但終究是收回目光,慘然笑道:“多謝。舉手之勞,女君言重了。”

楊靈韻努了努嘴。

什麽麝香珠手串,她要多少有多少,根本無足掛齒,她不過想借機展現皇帝的偏愛——連貼身的香囊都送給她了,程寶纓是宣化殿宮女,想必認得那香囊。

她的目的也達到了,程寶纓眼裏滿是無措,可楊靈韻隨即又發現,那份驚慌的神情反而讓小宮女更招人憐惜了。

泫然欲泣,梨花帶雨,正是男人最喜歡的模樣,連她自己的親哥都忍不住幫外人說話!

這叫楊靈韻越發不忿,她今日非要這小宮女親手給她戴上這香囊!

楊靈韻向前邁了一步:“你——”

寶纓生硬地退了一步。

倒不是排斥或害怕楊靈韻,只是擔心離得太近,對方會嗅到與雲蓋相匹配的玉華香,進而發現寶纓身上那只如出一轍的連蟬錦香囊。

不管不顧,幹脆讓所有人看到兩只香囊是一對——這念頭在寶纓心中一閃而過。

可理智告訴她不能那樣做,她的身份低賤,得罪不起任何人,只能盡力避免沖突。

被寶纓一閃,楊靈韻半句話噎在嘴裏,立時瞪圓雙眼,要發作的樣子——

“既收了——”

“陛下——”

符清羽和於敏之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

於敏之拱手:“臣冒犯。”

符清羽輕咳一聲,垂眸淡道:“無妨。駙馬先說。”

於敏之似乎有些尷尬,嘆了口氣,說:“臣有個物件想要送去明月庵,只怕以臣的身份,不好進庵門,所以想請寶纓姑娘幫忙帶進去。山間日落很早,臣想……早去早回,就此告退,不知陛下可否應允?”

符清羽點頭:“準了。你快去吧。”

於敏之又轉向寶纓,躬身問道:“寶纓姑娘願意幫在下一次嗎?”

寶纓當然明白於敏之再度替自己解了圍,感激地點頭:“那是自然。”

楊會見狀一喜:“那我也——”

“楊兄,女君。”符清羽打斷了楊會。

他的聲音分明不高,卻字字清朗,風過竹林,讓四周都靜了下來。

“駙馬說得對,山間日落更早。要去悵然亭,還是早些出發,不要再耽擱了。方才朕和女君就不小心走到了岔路上,朕看這次就不要分開,讓楊兄為大家帶路吧。”

皇帝既然開口,楊會也不得不從,但還是不死心地問於敏之:“表兄知道去明月庵的路了?”

於敏之面不改色:“嗯,走到這裏,突然想起來了。”

“哎,那行吧——”楊會不舍地瞥了寶纓一眼,但也只能走到另一個方向,說:“陛下,這邊請。”

一行人浩蕩而去,很快消失在山道盡頭。

寶纓這才松開緊攥的手心,對於敏之行了個福禮:“駙馬兩次出面相救,寶纓感激不盡。”

於敏之擺了擺手:“其實世子沒有惡意,只是……唉,不管怎麽說,給寶纓姑娘添麻煩了,還望姑娘不要太介懷。”

於敏之畢竟是楊家的親族,寶纓也不好多說什麽,又道了一次謝。

於敏之卻說:“其實寶纓姑娘不必跟在下客氣。在下年少時曾在溪雲書院求學,沒少被徐山長和女公子照拂。難得遇見他們的後人……這些都是應該的。”

寶纓一楞,旋即明白過來。

她的外祖父徐萊學識淵博,曾在京城溪雲書院講學,寶纓母親徐南琴也頗有文名,在當年的書院學子中仰慕者眾多。

於敏之嘆息:“女公子詩文俱佳,後來都沒能流傳於世……”

寶纓默了默,不好意思地說:“可惜我不會作詩,母親的才華,半點也沒繼承到。”

於敏之卻面有羞赧:“抱歉,寶纓姑娘身世坎坷,在下不該提起姑娘的傷心事。”

寶纓道:“沒事的,都過去了。我們這就去明月庵吧?”

於敏之也笑:“姑娘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