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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〇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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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〇六

寶纓和葉懷欽立刻起身,各站一邊,恭恭敬敬地迎接聖駕。

符清羽快步走進來,目光掃過寶纓,落在葉懷欽身上:“朕沒見過你,馮文述呢?”

做皇帝的,總是喜歡掌控一切,不喜歡不為他知曉的變化。

寶纓深知符清羽的脾氣,怕他責難兩位太醫,搶先解釋說:“馮太醫突然病倒,幸虧有葉太醫在,幫忙煎了藥送過來,還把藥方又增益了些。”

符清羽在上首落座,一雙黑眸始終定定看著葉懷欽,嘴角微微抿起。

“葉太醫他……”

寶纓話沒說完,符清羽卻說:“馮醫正常年用的藥方在多少人身上試過了,要的就是這份穩妥……要換新藥,等馮文述驗過再換。”

寶纓一噎。

符清羽的話不能說全無道理,只是葉太醫也是一片好心,這麽說出來太不給人面子了。

寶纓沖葉懷欽抱歉地笑了下,無奈道:“陛下誤會了,葉太醫只是加了兩味平常的藥材——”

“陛下思慮周良,”葉懷欽打斷說,“是臣太不謹慎。涉及寶纓姑娘身體,加一萬個小心也不為過。”

這話一出,符清羽眉頭皺起,黑眸深沈凝重,明顯流露出不悅。

葉懷欽仿佛對帝王的排斥一無所知,依舊立在那裏,溫善可親。

寶纓絞盡腦汁想著再說些什麽來圓場,可符清羽突然收斂了神色,擡擡手指,道:“明白就好。多跟馮文述學學宮裏的規矩。下去吧。”

葉懷欽也不以為意,從容地行禮退下了,似乎完全不在意帝王的排斥。

這樣的人,寶纓甚少在宮裏見到,不免好奇,又盯著葉懷欽離去的背影多瞧了一眼。

“眼睛!”

符清羽冷不丁地開口,把寶纓驚的身子一凜。

修長的手指叩在桌面:“學那麽多年規矩白學了,眼神四處亂竄像話嗎……有什麽好看的?”

寶纓只當符清羽又在朝會上遇到了什麽不快的事,避重就輕問道:“陛下怎麽這時回來了?”

平常散朝後,符清羽要麽和眾臣商議政事,要麽去書房批閱奏折,很少在午前回宣化殿。

符清羽輕垂眼睫:“怎麽?朕回來早了,打擾你們了?”

寶纓聽出皇帝挑刺的語氣,換做以往,她會努力當個解語花,想辦法解開這份戾氣。

但昨日之後,寶纓突然意識到,那些原本不是她的義務,是在意這個人,不想他整日心氣不平,才都攬到了自己身上。

才做了多餘的事。

寶纓平淡笑笑:“陛下說的哪裏話,這整個皇宮、整個天下都是您的,您想去哪兒還有早晚一說麽?”

她這話仿佛說了什麽,其實又什麽都沒說,只是語氣綿軟,諂媚暗藏,任是聽話的人心上有多少疙瘩,也能給捋平了。

“拍馬屁的功夫倒是見長,”符清羽斜眼瞥她,嘴角線條逐漸松動,不由提起,“昨日你……”

寶纓即刻跪下:“奴婢昨日胃氣不順,玷汙了陛下龍體,還望陛下恕罪。”

符清羽眼眸深凝。

他想問的不是這個,只是怕她還胡思亂想,進而惹是生非,準備告訴她,無論有沒有大婚,她都可以在宮裏安穩地待下去。

但被寶纓一打岔,這話也不好再提,只是“嗯”了聲,說:“無罪。看你今日氣色不錯?”

寶纓乖巧答道:“謝陛下關懷,奴婢已無大礙了。”

“那就好,這幾日盡管養病,殿上的事不用太操勞——”

符清羽習慣性地應著,卻總覺得哪裏不對,可是看小宮女,臉色和從前一樣鮮妍活潑,神情態度一如既往的恭順,也沒再提什麽去掖庭的胡話。

昨日只是身子不舒服,才失態的吧?今日好了,便揭過這頁,不必再計較了。

符清羽疑惑頓解,心中也松快了些,轉而吩咐道:“朕待會兒要出城,你替朕準備一身輕便的衣裳。”

“出城?”寶纓一楞。

“嗯,”符清羽猶豫了下,緩緩道:“鎮北將軍袁高邈,這些年一直駐守雁門,今年回京述職,下午就該到了,朕出城為他接風。你小時候在雁門,應該見過袁將軍吧?”

寶纓睫毛微顫。

何止見過。

從前寶纓父親程彥康任鎮國大將軍,常年駐守雁門,袁高邈是他的副將,兩人合作無間,屢立戰功。兩家家眷也比鄰而居,柴米油鹽都經常竄換著用,孩子們也都是放在一起養的。

寶纓還記得小時候被袁叔叔放在脖子上,帶她“沖鋒陷陣”。也記得袁叔叔故意嚇唬她,拿匕首割肉吃,說突厥人都這般吃小孩,一口一個。

十年前,因寶纓父親出事,袁高邈也被拖累,沈寂了幾年,後來朝廷加重北境防務,才又被啟用。

袁叔叔終於熬出頭了,寶纓心裏寬慰,卻怕又叫符清羽想起程彥康來,不敢流露太多,只是點頭道:“大概見過吧,但記不清了……奴婢這就給您準備衣裳去!”

說著,輕盈地起身離去,讓正待觸她發絲的手落了個空——手掌頓了一頓,指節微曲,刻舟求劍般地摩挲了下。

收回手,少年老成的帝王面色沈靜,眉尖卻蹙緊了幾分。

符清羽能感覺出,和迎接他時相比,寶纓離開這間屋子時明顯愉快了很多。

“梁沖。”他冷淡叫著。

相貌平凡的內侍從屏風後繞了出來:“在。陛下有何吩咐?”

“那個姓葉的太醫,去查查他的來歷。”

“是。”梁沖應了,卻不急著走。

符清羽挑眉:“……還有什麽事?”

梁沖訕笑:“沒什麽,就是想起師父從前叮囑的話了。”

知他們幾個小太監都尊何四喜為師父,符清羽嗤道:“少賣關子,何四喜說什麽了?”

梁沖嘴一咧,意味深長道:“師父教導說,‘別自以為是,拿寶纓姑娘的事當小事’,這不——”

“朕身邊布滿了眼線,突然出現生面孔,當然要查,”符清羽不悅地打斷,“這怎麽能算是程寶纓的事?”

他屈伸著手指,漫不經心道:“你師父也是老糊塗了。”

梁沖笑的沒心沒肺,平淡面容也顯得神采飛揚:“陛下說的沒錯!”

符清羽最知,梁沖這廝,靠著一張泯然眾人的臉面,平素又裝出中庸平和的性子,混入人群中毫不起眼,做見不得光的差事很方便。私下卻有些玩世不恭,和皇帝也敢開玩笑,所幸辦正事還算穩妥,所以符清羽才能忍他。

想起梁沖這怪脾氣,符清羽心裏就一股火,咬牙道:“少聒噪,滾去做事!”

**

符清羽生的很好看,面色凈白,五官精致,頭發和眼眸都是濃墨色,嘴唇又若女子色澤鮮明,所以格外適合濃烈鮮艷的顏色。

寶纓往日很喜歡他穿赤色、緋色、朱紅這等顏色,火熱沖淡了幾分冰冷,看起來天真熱烈,無憂無慮,和她兒時在雁門見過的那些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少年郎一般。

可今天,寶纓想來想去,卻找出一件珠白的常服,光華蘊藉,鋒芒內斂。雖然不關她的事,但私心裏,寶纓想把今日的光彩留給袁將軍。

袁叔叔都是鎮北將軍了,這十年,是不是只有自己困在宮苑當中,沒半點長進。

要是爹爹……

要是沒有光化十七年那場變故……

十年前的光化十七年,改變寶纓命運的一年。

當時坐在皇位上的是符清羽的父皇,武烈皇帝符鑠。

據說符鑠降生在東宮的那個夜晚,星象異動,天狼明滅,血染般殷紅。

第二日,上林苑竟飛來一只通體雪白,唯尾羽幾點淡墨的海東青。海東青生長在極北之地,大夏境內少有分布,故而人人稱奇,道是戰神再世,托生在天家血脈當中。

符鑠即位時,大夏經歷前三朝苦心經營,國力蒸蒸日上,唯獨有一個隱憂——北方的突厥人時來侵擾,攪得北方國境不寧。

符鑠生性剛烈,行事不羈,年少時交好的也都是羽林軍裏的輕狂兒郎,其中最得他信賴、引為莫逆的是時任羽林中郎將的程彥康。

程家世代從戎,君臣二人一拍即合,約定由程彥康先去北方練兵固防,而符鑠在朝中籌劃,待到時機合適一舉出兵,消滅突厥,永固北疆。

符鑠即位的第十七個年頭,他們終於等到了這個機會。

那一年,突厥兵在納喇大王率領下進犯中土,夏軍明面上按兵不動,實則調運糧草,暗中增兵,準備圍殲敵人。

以丞相楊用為首,許多朝中大臣認為突厥各部分散,不成氣候,打仗也不過是小打小鬧,不值得苦力遠征。但反對的聲音都被符鑠強力壓下,為彰顯決心,他將程彥康提拔為大將軍,自己則率數萬精兵,禦駕親征。

符鑠和程彥康都以為勝券在握,畢竟大夏為這一戰集結了四十萬精兵和充足的補給。

他們唯一需要註意的只是戰前嚴守消息,誘使敵軍深入,然後就可以甕中捉鱉,先斬匪首,再將殘部逐個消滅。

沒想到,計劃的第一步就出了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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