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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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〇〇一

下雪了。

雪勢似乎不小,軒窗抱廈之外,宮人們正清掃著庭中落雪,竹掃帚劃過石板,沙沙聲斷續不絕。

聽了整十個冬天,寶纓無須眼見,只聽見這般聲響,就知道外頭下雪了。

時候已然不早,淒白天光透過窗紙鉆入錦帳,仍舊白到刺眼。

寶纓用力眨了幾下眼,適應了光線,這才懶懶翻了個身,緩緩坐起。

衾被滑落,窸窣作響。

寶纓順手拉過絲袍裹住身體,絲綢與肌膚相觸,倏然一激,冰肌玉骨上點點紅痕越發醒目——昨夜放浪形骸的痕跡。

符清羽近來心情不佳,人前端的是清冷自持,不流露半分異樣,只是床笫之事上愈發強橫霸道、索求無度。

昨夜尤甚,反覆要了許多次,到最後寶纓只得嗚咽求饒,卻仍是被摧折得死去活來,忘了何時才睡過去。

回想起來還有些心驚,卻和從前一樣,不知皇帝的怒氣因何而起。

寶纓並無怨懟,她是罪臣之女,永不得脫的賤籍,沒被賣去煙花之地已經是僥幸,要不是太皇太後當初看中她,更不可能在九五之尊身邊侍奉。

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寶纓只能承受。

宣化殿後殿,天子寢宮,乍一瞧空曠寂寥,好像只剩永恒不變的雕梁玉柱、浮香裊裊,外間卻從不少人伺候。

寶纓方一動作,黃花梨屏風後的人影一晃,有人叫了句“寶纓姑娘”,是禦前總管大太監何四喜。

寶纓問:“何公公,什麽時辰了?怎麽沒叫我起來?”

一覺過後,嗓子如新開弦的琴,起先嗓音滯澀,彈撥幾下才漸漸找著調門,音色清越甘美。

京師貴女們講話多愛拖長尾音,優雅而不失韻味。寶纓講話卻略急促,柔旎中蘊著爽利,每個字都像迫不及待從唇邊跳落出來的,餘韻是脆生生的甜。

何四喜的聲音適時響起:“回寶纓姑娘的話,剛到巳時。初雪清寒,陛下體恤姑娘今日生辰,叫姑娘多歇歇,不讓任何人打擾。”

是了,今日是她生辰。

寶纓撫開微蹙的蛾眉,心頭漸漸湧上些欣喜——陛下記得今日是她生辰,是不是也還記著當初那個約定?

好像是剛承恩寵那年,有次天降大雪,符清羽巡視西山大營回來,對西山雪景讚不絕口。

因著難得的好心情,他突然問寶纓:“朕記得你生辰是十一月十一吧,快到了……想要什麽賞賜?”

寶纓想了想,順著符清羽的話回答:“如果可以,奴婢也想看看那西山雪景。”

“哦?”符清羽輕笑,深若寒潭的眼眸略微有了些暖意,“你倒是獅子大開口,等到你生辰那天,西山的雪想來也化了。京師不常下雪,再要一次可難,便是朕也左右不了老天爺的想法。”

寶纓慣會討好人的,只彎起眼,很好脾氣地說:“又沒說一定是今年……哪年奴婢生辰下雪,哪年再去就好了。”

那之後,寶纓生辰前後幾天從沒下過雪……直到今日。

他應該會記得吧,寶纓惴惴地想,下榻坐到妝臺前,自有小宮娥們進來替她梳妝。

菱花鏡裏映出一張明凈細膩的瓜子臉,雙頰稚氣的圓潤還未及褪去,澄澈杏眼和嬌艷唇瓣早已添上無邊風情,脖頸在烏發掩映下,白嫩剔透,瑩潔如窗外新雪。

待衣飾齊整,寶纓才向外道:“何公公,有勞您了。”

宮娥們列次散去,何四喜從屏風後躬身走出,手裏端著碗溫熱濃稠的湯藥,口中連稱不敢。

寶纓笑意不改,微仰頭,一口氣把整碗湯藥全吞了下去。

何四喜早備好一碟餳糖,寶纓抓了顆塞進嘴裏,急急咬開,這才舒出氣來,笑說:“這避子湯藥,無論喝了多少次,還是覺得好苦。”

又把碗底遞到何四喜眼前:“公公給我做個見證,都喝了。”

“唉……”嘆氣的卻是何公公。

何四喜年過五旬,一輩子飽經風浪,臉皮也修煉的比常人更厚幾層。此時卻不大敢看寶纓,低聲嘆息:“說句倚老賣老的話,這十年來,老奴也算是看著寶纓姑娘長大的,自然知道姑娘是穩當人,哪裏需要人盯著。只不過……”

“只不過是陛下旨意,您也沒法子嘛。”寶纓替他說完了後半句。

何四喜咧咧嘴掀過這頁,陪笑說:“都怪老奴,姑娘壽辰的大喜日子還啰裏啰嗦……那老奴便祝姑娘芳顏永駐,百歲無憂。”

寶纓溫馴地笑,真心實意地對何公公道了謝。

回到自個兒的圍屋,莫名還是心酸。

寶纓也知父親程彥康不但犯下叛國之罪,更直接導致符清羽父皇、武烈皇帝符鑠兵敗被困,自刎身亡。太皇太後和皇帝沒追究這份仇恨已是寬宏大量,符清羽不想叫仇人之女誕下龍嗣也情有可原。

但另一面……也許由於這兩年符清羽始終沒有臨幸其他女子,叫寶纓生出了希冀,她打心眼裏愛慕他,雖然沒什麽能為他做的,僅僅是陪在身邊也覺得歡喜。

可是符清羽明年元月就要大婚了,等皇後入宮,寶纓必不能像如今這般,日夜陪伴在皇帝身邊。

若有個位份,或是有個孩子,就能名正言順留在宮中,哪怕再不得聖眷,也能繼續望著他。

但是沒有這個可能,符清羽一向對子嗣之事謹慎,越接近大婚,越不可能弄出差池叫未來的皇後難堪。

寶纓甩甩頭,將不切實際的念頭丟到腦後,拿出籮裏的香囊,默默繡了起來。

寶纓女紅不算特別出色,自己用的那只連蟬錦香囊繡了快一個月,成品也只是勉強能見人。

但許是花樣新奇,和宮中常見的制式不同,符清羽瞥見問了一句,叫寶纓閑來也做一只給他。

寶纓身份低微,平素不能幫到他什麽,難得符清羽開口跟她要東西,自是當成要緊的事,得空就拿起來繡幾針,想著在年前做完送出去。

心中還隱約有一絲甜蜜……是要和她佩戴一對香囊麽?

不禁又笑自己,到底在世情的苦水中浸久了,一片雪,一顆糖,都捧在心上,當作慘淡人生裏少有的慰藉。

……

眼見日頭升到中天,轉而向西,初時急厲的雪屑也變成了悠揚的鵝毛雪,禦駕卻始終沒有返回。

去西山大概是不可能了。寶纓並不貪心,其實看雪在哪裏都是一樣的,有天公作美,有他在身邊,已是足夠。

再說符清羽向來是個勤勉的帝王,天沒亮便動身去朝會,午前午後都在禦書房處理政事,不到晚膳時分幾乎從不回寢殿。

雪還沒停,不會錯過。

寶纓邊安慰著自己,將殿上各種差事一一料理完畢,終於沒忍住,托人去何公公那裏問了一嘴。

沒想何公公親自過來了,還叫人送來一只朱紅雕花嵌八寶的匣子。

寶纓不明其意:“這是……?”

何四喜道:“陛下看重寶纓姑娘,特賜累絲嵌寶石金簪一對,為姑娘壽辰添彩。陛下今晚於禦花園設宴,與諸臣賞雪賽詩,就不陪寶纓姑娘慶賀了。”

何四喜本是人精中的人精,大概看出了寶纓眼裏一閃而過的失望,安慰道:“這對金簪鏨刻繁巧,連琳瑯閣的工匠都做不來,還是從宮外尋巧匠打制的,花樣和用心都不凡啊。”

確實不凡,只不過是逢年節賞賜給百官家眷的賀禮,想來是禮部恰在操辦這事,符清羽便順手挑了一對賞給寶纓。

倒也是貴重的,只可惜以寶纓罪奴的身份,並不能戴這般招搖的飾物,要來何用?

這些心裏話,寶纓也不好同何四喜說,只是溫馴地領賞謝恩。

送走何公公,待心思平靜下來,寶纓突然又想到,符清羽離開寢殿時穿的有些單薄,寶纓那時恍惚醒過來一次,似是沒見他帶上暖手抄子。

符清羽幼時體虛怯弱,每逢冬日易染寒癥,太皇太後總是叫身邊人小心伺候,絕不能沾染冰雪。

如今的符清羽早已不似幼時弱質,寒癥也多年未犯過了,但今日這突來的大雪……

寶纓望著廊下越刮越緊的北風,猶豫片刻,還是從箱子裏取了手抄,離開宣化殿,順著宮墻根往禦花園走去。

飛雪洋洋灑灑,不多時就沾滿了衣襟。

宴席卻正火熱著,禦花園裏燈火輝煌,絲竹管弦不絕於耳,著阮羅輕紗的舞娘在篝火間翩然曼舞,座下臣工們飲至酒酣人醉,紛紛忘了形,有幾位甚至離席加入到了歌舞行列中。

各處火光杳動,溫暖如春。

寶纓遙遙望去,卻沒在主位上看到符清羽。

去哪了?

四下皆是忙碌的宮人,寶纓抱著手抄混入人群,走到後園月亮門處,才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玄色繡錦大氅,暗金佩玉小冠,長身玉立,肩膀已如成年男子一般寬闊可靠,身段卻還留有幾分少年的單薄,於是更顯銳利,即使斂著鋒芒也威壓蕩然,似乎只要他在,風雪俱都裹足不前,昏沈天地也破開清濁。

正是大夏皇帝符清羽。

他果然沒有手抄。

寶纓舒了口氣,正要上前,卻突然覺得有些怪異,生生頓住了腳步。

隨身侍從們遠遠散開,裏面混著幾個眼生的人,寶纓從未見過。

皇帝身邊只一個穿五品朝服的官員,官員正對符清羽說著什麽,皇帝陛下略低著頭,側顏專註溫和。

那官員身材纖瘦矮小,官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唯獨胸前鼓鼓囊囊,講話的神情也有些扭捏……竟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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