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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無聲,日月歡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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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無聲,日月歡顏

那天說到涼城突然風雨飄搖,天空變色,林夫人許氏路上被信差攔截,帶回來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這消息嚇得林強生林大人當即暈倒過去。林強生為人本就膽小多疑,又自私自利,本來江亦楓的出現就已經讓他驚恐萬分,許氏娘家的大靠山頃刻之間搖搖欲墜,更加重了他對未來的恐懼。於是林府一家連夜收拾行李,天沒亮的時候就逃出涼城,投奔鄴州知府盧朗去了。

林強生逃走的事情自然波及到了唐家。唐慶豐為撇清關系,首先想到的是石萬年之子石頭,於是命人將石頭叫過來,簡單地給了銀兩,打發他走。石頭雖是一介布衣,但一向冷傲孤清,聽唐老爺終於開了聲,於是拿了銀兩瀟瀟灑灑地走了人,也去了鄴州。他之所以選擇去鄴州與林強生去了鄴州並無關系,只因那年石萬年殺了江守言之後,石萬年帶著石頭隨林強生逃離京城,在鄴州落過腳。後來因林強生終日惶恐不安,忠心護主的石萬年決定交上項上人頭,好讓林強生對外有個交代,當日,林強生聽了石萬年的決定,滴了幾滴眼淚之後,欣然同意。石萬年死後,林強生將石頭養在鄉下一個農戶家裏,自己負責開支,誰料,石頭十四歲那年,鄉下水災,養父母在一次外出的時候出了事,當時已是涼城知府的林強生,故拖了唐慶豐將石頭接回唐家收養,那一年,唐菲兒也正好十四歲,正是情竇初開。

石頭在唐家待了整整三年的時間,發覺唐家好像是林知府的一個孤兒收容所,除了自己之外,家中早已養了一個叫做蝶兒的女孩。石頭並不清楚蝶兒的身世,但是猜想她也和自己一樣,和林大人多多少少有些關系。唐家的大少爺和大小姐也甚是奇怪,那個長子嫡孫對不明身份的蝶兒十分癡纏,目光不離其左右,幾乎日夜相隨。大小姐唐菲兒在自己剛剛踏入唐家院子的第一時間,就像一只小母雞一樣對他放電,可笑極了。

石頭冷酷,未必是天生的,因為他只有一個常年不在身邊的神秘的爹,沒有娘親,他從小到大的成長歷程和孤兒沒甚麽區別。他雖冷酷,看起來不在意周圍的任何事,但是那個唐蝶兒的存在卻讓他始終覺得有點特別,需要另眼相看。那時候,唐蝶兒已經吃定了唐家大少爺唐子健,把唐家其他人全都沒放在眼裏,只是假意和眾人維持著一種禮貌和諧的關系。石頭到唐家不久就親眼目睹了安茜被攆出去的事件,他不知道蝶兒來到唐家的使命是什麽?覆仇嗎?假意親近唐子健,折磨他至死方休?背後搗亂唐菲兒,氣得她雞鳴狗跳?唐家人智商都那麽低嗎?怎麽全家上下沒有一人看得出蝶兒嬌媚可愛的背後,有如此狠辣毒蠍心腸呢?

唐菲兒除了不敢招惹蝶兒之外,在家裏就只怕兩個人——唐老爺和長子嫡孫唐子健,對石頭當然好得不得了。但唐菲兒的“好”,石頭卻並不買賬,現在瀟瀟灑灑地去了鄴州,當然並不會和大小姐道一聲別。於是唐菲兒氣得在家暴跳如雷,而又黯然神傷,唐家的兩個兒女,在相隔不久都被情所傷。

林強生一廂情願投奔鄴州知府盧朗,原因只有一個,就是無痕與盧朗之子盧俊豪在五年前簽訂過婚約。五年前,你們二人都是知府,自然是朱門對朱門,如今,痛打落水狗還來不及呢,盧朗當然能躲多遠就躲多遠,自然馬上退了無痕的婚,大門一關,不見林強生一眼,這邊又立即與涼城巡鹽使唐慶豐聯系,給兒子盧俊豪又安排了一樁婚事——唐家大小姐唐菲兒。

唐菲兒正在失戀之中,聽說鄴州知府要娶她做兒媳,因為賭氣緣故,當即就同意。盧俊豪的祖母尚在世,聽聞近來身體欠安,恐生命不保,於是盧家對唐家說明原因,希望唐菲兒速速嫁過去。盧家這消息又合了菲兒的意思,現在,唐家匆忙準備嫁妝,幾日之後,菲兒就要出嫁了。這就是唐菲兒,她鐘情石頭而不得,故以為嫁到鄴州做了知府家的少奶奶,就可以對鄴州子民指手劃腳,繼續欺負那個她想愛卻又不知怎麽去愛的石頭。唉!如果說愛情也是一門學問的話,那麽,唐菲兒一定是那個不及格的人了。

如此飄搖之後的唐家,又怎麽可能再次收留蝶兒?這一切,蝶兒當然並不知道,此時,她抱著一種被扔回唐家打回原形的心理,坐在馬車上,拉開窗簾,看著外面迷茫的風景。

“施小惠是誰?”見一路上蝶兒都很少言語,江亦楓找出一個新話題,翻出蝶兒包袱中的《紙上談兵與三十六計》,滿臉和氣地搭訕。

蝶兒仍然歪坐在座位上,繼續看風景,只輕聲答了一句:“是我。”

“我為什麽是你的七皇叔?”江亦楓又問,拿著蝶兒的故事,直接坐到蝶兒身邊來。

“那你想是什麽?”蝶兒回頭,看了一眼江亦楓。江亦楓臉上平靜的笑容,並沒有傳染給她,她臉色平靜,卻面無表情,只隨意地反問一句。江亦楓笑了笑,繼續翻了幾頁。

“林月又是誰?”又問。

“也是我。”蝶兒又懶洋洋的一句,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端身坐好。

“你怎麽知道我給你取了這個名字?”江亦楓一臉奇怪,看著蝶兒的側影。

“你說什麽?”蝶兒不解,轉過頭來直視江亦楓。

“那天,從烏雲坡出來的路上,天還沒亮,路上只有咱們兩個,咱們騎著馬,月亮還很亮,就掛在樹林的上面……整個世界都很安靜……”江亦楓緩慢地回憶,“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殘雪……當時就覺得林月這個名字適合你。”

蝶兒目光沒變,姿勢沒變,仍呆望著江亦楓。

“你還記得嗎?我第一次見到你的那天,你寫了一個字,”說到這兒,江亦楓笑笑,眼神溫柔地看著蝶兒。“很難看的一個字,你可記得?”

蝶兒當然記得,江亦楓當時拿著那個字看了半天,當日蝶兒很是覺得奇怪:一個“月”字而已,至於看這麽長時間嗎?

“你是林強生的女兒,當然姓林,你又那麽怕月光,和月亮的緣分很深,所以,你叫林月正好!”說完,轉頭看蝶兒,不看還好,一看嚇了一跳,蝶兒雙眼淚光盈盈,江亦楓看過來時,兩顆圓潤的淚珠正好滾落了出來。

“蝶兒!”江亦楓被嚇到,用手扳過蝶兒的肩膀,吃驚地問:“不會是聽到月亮也不行吧?你如果不喜歡,我不說就是。”他慌亂了手腳。

蝶兒眼淚唰唰滴落,已經停不下來,江亦楓更加慌亂,不知如何是好。

“原來我的名字是你給我取的。”蝶兒悠悠地說,恍恍然不知所想,淚眼婆娑中又似乎有著一絲欣慰。

蝶兒突然又恍惚起來的樣子,讓江亦楓擔憂,他低頭又看了一眼蝶兒的眼睛,仔細鉆研一下她那迷茫的表情,手在她肩上順勢把她摟進懷裏。蝶兒只是一臉恍然,依舊在說那句話“我的名字竟然是你給我取的”,蝶兒臉上泛起一種喜悅的笑意,就那麽柔順聽話地靠在江亦楓身上,任由他用手摟著自己。

時光似乎停止了,世界一片靜默,只有馬蹄聲,清清楚楚地傳進來。蝶兒伸出手,江亦楓以為她又要推開自己,誰知道蝶兒只是用手臂環繞了江亦楓的腰,自己更深地依偎在江亦楓身上——她只是調整一個更舒服的姿勢而已。江亦楓低頭親吻她的頭發,蝶兒的發絲中散發一種奇異的幽香,清新的森林的味道,如果生在現代,江亦楓也未必分辨得出這是哪一種香水的品牌。

二人就這樣相擁著,不知道過了多久,蝶兒從江亦楓懷裏坐起來,端身坐好,又和往日一樣,絕口不提剛才的事。

“餵,”江亦楓不依,用手去拉蝶兒的發辮,“你不會又假裝失憶吧?”他竟不懷好意,笑問蝶兒。

“什麽叫假裝失憶?”蝶兒轉過臉來,臉色緋紅,但卻平靜,只輕聲問。

“我是說,”江亦楓看著她的臉,笑了笑,“剛才的事,你不會不認帳吧?”

蝶兒沒回答,紅著臉孔,往右側挪了挪位置,好像離江亦楓遠一點,會更安全一點似的。

“上次在山腳下的公公婆婆家裏,你是真失憶,這次……”江亦楓也跟著坐過來,依舊挨著蝶兒。

“上次?”蝶兒不解,又轉過頭,一臉桃花顏色,勉強板著臉問他。

“上次在山腳下,你已經向我表白過了。”江亦楓一臉平靜,淡定地說。

“什麽?”蝶兒大吃一驚,難道,上次烏雲坡見過月光之後,自己在老奶奶家暈倒,果真說過一些亂七八糟的話?這樣一想,心內一急,面色紅粉欲烈。

江亦楓點頭,回答蝶兒那根本沒問出口的問題。蝶兒突然羞愧難擋,低下頭,不知所措,“那天我都說了什麽?”她小聲問。

“說夏婉婷是這個世界上你最討厭的人,”江亦楓回答,臉上不懷好意的一抹壞笑,更加明顯。

蝶兒沒作聲,沈默了半晌,突然擡起頭,嚴厲了臉色,直視江亦楓:

“她和唐菲兒一樣,好好吃著飯就開始耍大小姐脾氣,我為什麽不能討厭她?”為自己爭回面子,蝶兒開始強詞奪理。

“好像,上次在唐家吃飯時,她沒耍過大小姐脾氣吧?”江亦楓竟然一臉認真,替夏婉婷辯解。

“那又怎樣?”蝶兒見他辯解,氣不過,急口說:“反正過幾天之後,你我各奔東西,再不相見,你管我討厭誰呢!”說完,別過臉去,看著馬車的門簾,連餘光也不分給江亦楓。

江亦楓用手去把蝶兒的臉轉過來,直視著她的眼睛,正色說:

“蝶兒,你給我聽好,你我永遠不會各奔東西!這次出來之前,我已經和我娘攤牌了,以後無論去哪兒,我都要你寸步不離,時時刻刻都在我身邊。”

蝶兒吃驚,瞪大眼睛,沒說話。

“我不會娶夏婉婷,所以,你不用再討厭她了。”江亦楓接著說,蝶兒依舊不言語,江亦楓急了,又深深看了一眼蝶兒,不確定地問:“你到底聽沒聽見我說話?”

蝶兒只輕輕點了點頭,又呆了半晌,才迷茫地問:“你不是一直害怕我躲著我不想見到我的嗎?”

“見到你就覺得不對勁,預感到會出事,就知道你會弄亂我的節奏,所以,開始的時候才會躲你。”這個問題他也困惑了好久,不過,當他確定了對蝶兒的心意之後,答案自然浮現了出來,一切清晰明了。

“我沒想破壞你的節奏,”蝶兒輕聲接口說,只幽幽的一句。

“我知道,”江亦楓把頭靠在身後車廂的木板上,學著蝶兒以前的口氣說:“你讓一個人寫詩給你,畫畫給你,上課的時候偷偷看你,你沒有做錯什麽,你是無心的,一切都是那個人自找的。”

蝶兒聽到這熟悉的一段話從江亦楓口中說出來,忍不住笑了一笑,歪過頭看他,問:

“你有上課的時候偷偷看我嗎?”

“你說呢?”江亦楓反問。

是啊!沒有嗎?如果沒有,那黃連苦藥的威脅,和《桃夭》一百遍的罰站又是什麽?突然間,一切昭然已揭,真相大白。此刻,天地無聲,日月歡顏,世界安詳得只剩下一片寧靜,兩個人都不再言語,亦無需言語。七月末八月初,流星飛雨,一絲清涼,從漸漸褪去的斜陽中意外地吹來,沁人心脾,養人心神。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無關風與月。無痕小名癡兒,江亦楓的楓暗合了“風”字,蝶兒本是林月,這是他們三人的關系。古詩真是玄妙,竟然有洞察天機的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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