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五章不一樣的西游完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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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也僅僅是有道理罷了。
他是花果山水簾洞齊天大聖孫悟空，這是他的名號，也是他過往一切的見證。
如果忘記，那他的存在是不是已經被抹去。
世上將無孫悟空。
15.
和尚並不急，他很平靜，盡管他有所追逐，但他從不讓這種追逐影響到他的心情。
他不是一言不合懟天懟地懟空氣的人。
他大概是那種能夠承受住所有人的非難，就算所有人都戳他脊梁骨，他都能固執的挺直著背，承受著。
不論多少人阻擋在面前，他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
風裏雨裏，萬事艱險卻獨行。
不會如同孩子一樣在這之前便叫囂著，叫人覺得可笑。
那是雖千萬人而吾往矣的凜然。
16.
和尚沒有走。
和尚也不與他說什麽高深的大道理。只是每日與他閑聊兩句。都是些廢話。
他嫌聒噪，但他從不說什麽。
這幾百年時光讓人覺得孤寂實在難以忍受。
17.
和尚說：猴子，我是長安人士，那裏很繁華，繁華得如同一場幻夢。
和尚說：我見過最美的妞，喝過最烈的酒。
他聽不下去了：你是個和尚。
和尚說：和尚又怎麽了？
他：和尚不近酒色。
和尚：我說說而已。
他：出家人不打誑語。
和尚惱羞成怒道：你是和尚還是我是和尚。
他：哦。
18.
和尚說：猴子，我聽人說你是因為大鬧了天宮而被壓在這裏的。
他：是。
和尚說：你說你多想不開呢，為什麽非要大鬧天宮？你鬧點別的不成嗎？
他：別的我鬧過了也鬧完了。
和尚：……哦。
19.
和尚說：他們總說什麽秩序秩序的，猴子，你說，有秩序存在的必要嗎？
他：不知道。
和尚仰首道：他們定下來的秩序才是秩序，別人定下來秩序便不是秩序嗎，所以這天底下的秩序僅僅是依靠定下秩序的人的拳頭大小嗎？
他：不知道。
和尚看著天上的雲說：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想問清楚。
20.
在無數年前，一次佛祖開盂蘭會時，他的二弟子金蟬子在盂蘭會上問佛祖了一個問題。
沒有人知道，他問的是什麽？
因為當時在場的所有佛、菩薩、金剛都被如來佛抹去了記憶。
而弟子金蟬子也被打入了凡間。
對外言說是金蟬子不聽他說法，於會上打瞌睡，因此打下凡間。
21.
猴子聽見這樣的傳言時，看向和尚，口中道：哦喲喲。
彼時，他頭上已經戴著金箍，前塵日日被洗去，什麽都記不得了，甚至，有時候前一天的事都會忘記。
和尚只是淡然的看著他道：死猴子，你又發瘋。
22.
和尚道：死猴子，你又發瘋。
此刻，他把土地老兒餵給他的銅丸往和尚面前吐。
誰叫他太無聊了。
23.
大抵是看帶他走無望。
和尚說：我要走了。
他一張猴臉兀然嚴肅起來：你要去哪兒？
和尚說：我要去為自己追尋的問題要一個答案。
他：還回來嗎？
那和尚道：大抵是不回來了。
他問：為什麽？
和尚道：因為前路艱險，有太多的妖魔鬼怪，我一個人未必能去往西天。
他：即便未必能到達西天也要去？
和尚說：是，我要做的事，沒有人能讓我改變主意。
他：哪怕你會死，也一樣？
和尚：一樣。
他：如果死，就不能追求你的答案了。
那和尚笑了：我知道，你不懂，只是我和他之間的一場角力，他等著我先低頭認錯，我等著我走到西天那日，他給我問題的答案。我絕不會放棄，絕不會認輸。
他道：你真是一個固執的人。
和尚道：的確，所以我走了，如果有緣再見到的時候。請你堅定我繼續走下去的心願。
番外：西游隨筆完
24.
和尚走了。
25.
和尚還沒走出三步遠。
他已經道：我跟你一起走。
26.
和尚回來了：你確定？
他：確定。
和尚：如果，你要跟我走，你就要戴上這金箍，帶上金箍之後，你就會漸漸忘掉一切有關你自己的事。直到忘記自己，等於你已經被這個世界抹去了痕跡，當別人提及你的時候，你也不會覺得你是你自己，即便這樣，你還要跟我走。
他伸了個懶腰，痞裏痞氣，卻又豪放不羈，眉目間依稀可以看出當年大鬧天宮的桀驁瀟灑，他似乎一直沒有改變過，一直如此，那些改變啊，還是什麽的，就像偽裝罷了，去掉偽裝，囊子就從未改變。
他道：你這和尚真是啰嗦，若不想讓我去，索性痛痛快快的給個話就是，難道我還能推辭不成？我要去，你卻羅裏吧嗦說這些幹嘛，說來說去的，俺老孫真想給你一棒。
大抵是和尚的處理方式不對，最後他的話反而比和尚的話還多。
和尚大概是恨不得給他一腳，讓他閉上自己的猴嘴。
用和尚的話來說，要不是打不過他，早就跟他翻臉了。
27.
最後猴子還是戴上金箍和和尚走了。
走的心甘情願，沒有抱怨。
28.
取經隊伍一再擴大。
最終，這隊伍裏有一個羅裏吧嗦的和尚，一個患有失憶癥的猴子，一頭憂郁的豬，一個總愛摩挲著自己胸前九個骷髏頭的非主流以及一頭不好好做龍非要變馬的二缺龍。
29.
因為猴子戴上了金箍，他的記憶一天天的丟失，甚至記不住自己之前幹過什麽。
與此同時，帶來的壞影響就是導致他下手總是沒輕沒重。
30.
有一天，他打死了一個妖怪。
這個妖怪真稀奇，居然是白骨化成的。
這年頭還真是妖魔橫行，就連一堆骨頭都可以成精。
他湊近了看，那白骨身上刻著四個字——白骨夫人。
稀奇稀奇真稀奇，一堆白骨還許了人家。
他湊近看的時候，那塊骨頭突然同其他的骨頭脫離開來，飛濺到他的眼睛裏面。
他腦海裏面突然閃過很多畫面。
不起眼的蘭花。
紫衣美麗的女仙道：真是只皮皮猴。
他突然興高采烈的沖向和尚：和尚，我想起來一些東西了。
和尚死瞇揚眼道：什麽東西。
他一楞，突然笑容凝固。
他忘了……他記起了什麽。
和尚打發走他了之後呢，只是看著天空笑了笑。
和尚想……
就算有再多人阻止又怎麽樣，他依舊要尋個答案，他也一定會讓猴子解脫的。
31.
後來。
和尚：我這是一支殘疾隊，猴子不僅沒記憶傻呵呵的，還瞎了。
猴子的眼睛被破壞了，他總覺得自己眼睛癢，想要去揉眼睛，可揉了半天什麽動靜也沒有，只是那兩只火眼金睛中的一只已經壞死了，從外看去，白茫茫的一片，很嚇人。
32.
西游路完。
33.
封功德，一行通通封賞。
34.
和尚想對佛祖說什麽，可他還沒有開口，那屬於佛的行頭已經壓在他身上，他在片刻之後忘記自己要說什麽，於是只好宣了聲阿彌陀佛。
35.
猴子頭上的金箍被去掉，那些被金箍洗去的記憶、被公孫仙人抹去的記憶盡數回歸。
他情不自禁的摸上了他那只白色的眼睛。
那裏面藏著一切感情尚未萌芽時他就喜歡的姑娘。
可他殺了她。
他不光殺了她，還殺了很多妖，這些妖裏有他曾經的兄弟。
可這一切都改變了。
36.
妖界已經沒有他的一席之地，他再也不是花果山水簾洞齊天大聖孫悟空，而只是鬥戰勝佛。
佛界不需要戰佛，他不過是當個吉祥物。
可是，他已經無路可退了。
他也沒有勇氣像當年那樣，攪他個天翻地覆。
37.
他接過了那串佛珠，他身上的猴毛掉光了，身上白白凈凈的，屬於猴的部分一並脫去，他像個人。
他身後出現佛光，他像個佛。
可不論像佛像人還是像別的，他已經不像猴了。
38.
他別無選擇。
39.
世間再無齊天大聖，唯有鬥戰勝佛。
40.
事情到此本應該結束，奈何還有後續。
41.
某一日，如來佛突然遣沙彌來派人要他一個分身。
他什麽都沒問。
彼時，他已經在佛凈土生活了許久，每日吃齋念佛。
聽聞此言，只是將自己的靈魂撕成兩半，一半是他的過往，一半是他的現在。
他的現在不參與他的過往。
42.
他手中的佛珠頓了頓，將自己過往打了過去。
那已經成了個笑模樣的，由最俊美的男子變成最醜陋的豬的凈壇使者突然出現。
豬說：你摘去了自己心中最倨傲的東西，你還會有翻身之日嗎？
他平靜道：不會有。
他說：這天規天條，我推不翻打不破。楊戩不行，他侄子沈香也不行。
沈香已經出現。
在洪荒世界裏，沈香劈山救母已經廣為流傳，畢竟舅甥兩同時劈過山的不多。
然而……
這三個曾被一些人一些仙佛寄予厚望的存在並沒有將這個腐朽的天上改變。
非變革不足以成其事。
非大人力推翻不足以改變。
可惜，不論是他，是楊戩，是沈香，都只有一個人。
一個人不足以推翻這腐朽的制度。
43.
他深深明白，然後選擇遺忘。
從此之後，他記得的過往都被他遺棄在那具身體裏，在“輪回臺”的西游世界中無盡輪回，不得解脫。
這是自我的懲罰。
他分離出去的，依舊是他的一部分。
他的一部分陷入了輪回的噩夢。
只為他要懲罰自己在無意狀態下的所作所為。
那也是一種補償。
他手裏的金箍棒已經換成了佛珠與木魚，放下的，不僅是金箍棒，還有的是他遺忘的過往，他消散的兄弟，他曾經唯一動心的人，他的猴子猴孫。
這些都將在那場幻夢裏重新得見。
這是懲罰，這又何嘗不是解脫。
44.
從此，洪荒世界的他手握三千念珠，口中頌著阿彌陀，仿佛永遠都不會記起他也曾有過什麽囂張的時刻。
“輪回臺”中的西游世界裏的他在無盡輪回中，石胎化猴，大鬧天宮，西天取經，立地成佛，而後，再次經歷這一切，無窮無盡，不得解脫。
45.
似乎一切都過去了。
46.
一切並未過去。
47.
這個世界想要推翻那些腐朽的人將永不死去，也不會斷絕。
來者路，去者走。
前者路，後者走。
作者有話說：每個中國人都有自己的齊天大聖，我想寫的並未寫完，不過用來填我這本書的坑已經夠了。
番外：海外有仙山——嬴政
海外有仙山，蒼茫雲海間。
聽聞海外有蓬萊三島，仙境飄渺，美不勝收，其中更有道童仙娥。
有詩為證。
詩曰：
大地仙鄉列聖曹，蓬萊分合鎮波濤。
瑤臺影蘸天心冷，巨闕光浮海面高。
五色煙霞含玉籟，九霄星月射金鰲。
西池王母常來此，奉祝三仙幾次桃。
其中仙樂風飄處處聞，仙娥手捧仙果奇花好不美。
距此無數裏，隔了整個大海的地方，有一位英武的帝王正站在巍巍鹹陽城望著遠方。
其嬴姓，趙氏，名政，又名趙政、秦政，或稱祖龍，史稱秦始皇。
其自以為功蓋三皇五帝，是以采用皇帝稱號，是真正的千古一帝。
然而這些功績於他來說，並無用處。
年少時，寄人籬下，遍嘗人間酸甜苦辣，讓人難以忍受。
他知道自己是秦王的兒子，有可能會繼承王位，他早早發下宏願，他要成為人上之人，讓一切瞧不起他的人都俯首稱臣。
現如今，他做到了。
放眼天下，無人能與之抗衡。
然而，當年陪伴他的人已經不見了。
不，那不是人，不過是只狐貍罷了。
他自己也不曾想明白——不僅他這麽覺得，很多人都覺得，他明明有很多位夫人，為何偏偏對阿房女念念不忘？這天下美麗的女子何其多？總有比阿房女更加柔順可愛美麗的女子，也會比阿房女更愛他。
然而，這世間的阿房女只有一個。
只有她在他最孤苦無依的時候遇見他。
只有她允諾會讓他稱王。
只有她才會在他知道她身份後，還仍舊留在他身邊，絲毫不曾擔心他會害她，全心全意的信任。
她對他是這天底下獨一份的人。
正如旁人所說，這天底下美的對他好的永不斷絕，可再無一人如她這般赤誠不含雜念的喜歡他。
後來的人，固然有人喜歡他，因為名，因為利，因為不得不喜歡他，只能如此才能保全性命。
也許，這些人中會有一人真心的喜歡他，但是，他早已經無力去分辨那些真情假意夾雜的情感，他寧願苦尋多年前逝去的女子。
他悠悠的看著遠方，嘆了一口氣。
有內侍來報：小公子求見。
他道：“讓他進來。”
他又換了主意，自己下去。
城墻下，一粉雕玉琢的孩童正看著他，笑道：“爹。”
他將孩童抱起來轉了一圈兒，道：“亥兒怎麽來了？可有好好聽老師的話。”
胡亥笑道：“自然，老師說，要好好讀書，才能讓爹寬心，爹終日忙碌，我做不了別的，只能做些這樣的事。”
他笑道：“乖極了，乖極了。我兒真是好樣的。”
胡亥看著他，神情小心翼翼起來：“爹，娘親多久回來。”
他神情一窒，原本還算溫情的面孔兀然冷下來，這等神色下，他的子嗣們沒有一個敢在這樣的神色下與他說話，就連他的臣子也極少在他的這種臉色下與他講話，唯獨胡亥是不怕他的。
胡亥抿了抿唇，可憐巴巴道：“爹，我想娘了。”
他半晌後，才悶悶道：“爹不好嗎？”
“爹……自然是好的，可是扶蘇哥哥，子嬰哥哥都有娘，獨我沒有。”
“可是他們在你面前說了什麽。”
“沒有。”
“照實說。”
胡亥咬了咬唇，無辜道：“沒有，每日習字後，哥哥們都有娘親送來糕點，獨我沒有。別的倒沒有什麽。”
“明日起，讓膳房為每位公子準備糕點。”他吩咐左右侍從。
胡亥卻依舊不開心道：“爹，你還沒回答我，娘親去哪裏了。”
他捏了捏胡亥的臉道：“你娘出海去了。”
胡亥問道：“出海做什麽？”
他道：“你娘來自海的那邊，她回家看看，過些日子就回來了。”
胡亥已經五六歲了，並不像幼時那般好哄，只是固執道：“娘在趙國時就同爹在一起，許多年感情了，旁人都是知道的，又怎麽會故鄉在海外。”
嬴政不知從何回答，只抱了抱自家兒子，道：“爹不會騙你，等亥兒長大了就懂了。”
胡亥慣來被嬌養，同別的公子並不一樣，也並不怕嬴政，即便如此，他也並非是不知好歹的孩子，在嬴政面前他也算乖巧。
聞言，胡亥只是拍了拍嬴政的肩，問道：“我聽他們說，爹近來咳嗽甚是嚴重，整夜整夜咳嗽，那些人可有為爹診治。”
“有的。”嬴政悶聲咳了咳，道，“他們來看了，不過爹這是宿疾，常年久不治的，一時半會兒是好不了的，亥兒好好跟隨老師學習，爹就心滿意足了。”
胡亥笑了笑。
公子扶蘇等在道邊，見嬴政來了，拱手道：“父皇。”
嬴政應了一聲，臉上溫和的神色斂了斂，卻也的確是溫柔。
至少比對別的子嗣溫柔多了。
嬴政道：“沒什麽事，就下去吧。”
公子扶蘇點頭：“是。”
然而，走到下一個走廊時，胡亥依舊看見自己的哥哥站在那個走廊，在幽黃的燈光下，神色難辨。
在他的印象裏，他的這位哥哥溫文爾雅，受到朝臣喜歡，爹與那些夫人都喜歡他這位哥哥。
他是比不上的，他知道的。
除了老師與爹，餘下大臣都是不喜歡他的，他作為公子，卻天性愚笨，事事不堪大任。
然而，他也是知道的，不論是老師還是爹，都沒有想過讓他當皇帝。
爹說：“這天下以後是扶蘇的，也是你的，然而皇帝卻只能是扶蘇。”
老師說：“公子，你娘親雖不在，你也不必太過擔憂自己在陛下心中的位置，無論如何，陛下心中是有你的，只需做些自己喜歡的事即可。”
他心裏知道的清楚，所以，縱使後面的事發生了，他也不曾動過歪心思。
他自顧自的想著。
嬴政卻指著一處道：“亥兒，那是爹為你娘修的宮殿，等過些年，你娘找……回來了，爹就帶著你和你娘去住。”
胡亥看著那厚厚的宮墻，然後問道：“那裏叫什麽？”
“阿房，阿房宮。”嬴政的目光似乎隔著宮墻看見了那後面華麗而又龐大的宮殿——那是他為自己夫人所修。
他說：“亥兒，記住，你娘名為阿房，胡阿房，她一定會回來的。”
說到這裏，他嘆了一口氣，摸了摸自己懷裏兒子的腦袋。
他的夫人——那位唯一被他看作夫人的女子並不是什麽人，而是一只黃皮狐貍，只是因為恩情來報恩罷了。
年少時，他太渴求名利與自由，忽略了那些他喜歡的東西，現在，他後悔了，卻沒什麽用處。
那只狐貍啊，大抵以後是不會回來的，可如今他一廂情願，甚至告訴他們的孩子，她一定會回來的。
他卻清楚的知道不可能的，因為她答應他的事已經做到，此後，他們之間就沒有什麽聯系了，她不回來多正常啊。
他理解，可他無法放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兒子，然後輕輕的摸著兒子的頭，然後抱著胡亥走了。
“我們的兒子生了，叫什麽名字呢？”
“亥時出生的，就叫亥吧。”
“叫胡亥吧，胡是我們狐……狐的姓。”
“好，就叫胡亥。”
……
……
海外有仙山，蒼茫雲海間。
帝王尋仙去，終日不曾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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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僅僅是有道理罷了。
他是花果山水簾洞齊天大聖孫悟空，這是他的名號，也是他過往一切的見證。
如果忘記，那他的存在是不是已經被抹去。
世上將無孫悟空。
15.
和尚並不急，他很平靜，盡管他有所追逐，但他從不讓這種追逐影響到他的心情。
他不是一言不合懟天懟地懟空氣的人。
他大概是那種能夠承受住所有人的非難，就算所有人都戳他脊梁骨，他都能固執的挺直著背，承受著。
不論多少人阻擋在面前，他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
風裏雨裏，萬事艱險卻獨行。
不會如同孩子一樣在這之前便叫囂著，叫人覺得可笑。
那是雖千萬人而吾往矣的凜然。
16.
和尚沒有走。
和尚也不與他說什麽高深的大道理。只是每日與他閑聊兩句。都是些廢話。
他嫌聒噪，但他從不說什麽。
這幾百年時光讓人覺得孤寂實在難以忍受。
17.
和尚說：猴子，我是長安人士，那裏很繁華，繁華得如同一場幻夢。
和尚說：我見過最美的妞，喝過最烈的酒。
他聽不下去了：你是個和尚。
和尚說：和尚又怎麽了？
他：和尚不近酒色。
和尚：我說說而已。
他：出家人不打誑語。
和尚惱羞成怒道：你是和尚還是我是和尚。
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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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說：猴子，我聽人說你是因為大鬧了天宮而被壓在這裏的。
他：是。
和尚說：你說你多想不開呢，為什麽非要大鬧天宮？你鬧點別的不成嗎？
他：別的我鬧過了也鬧完了。
和尚：……哦。
19.
和尚說：他們總說什麽秩序秩序的，猴子，你說，有秩序存在的必要嗎？
他：不知道。
和尚仰首道：他們定下來的秩序才是秩序，別人定下來秩序便不是秩序嗎，所以這天底下的秩序僅僅是依靠定下秩序的人的拳頭大小嗎？
他：不知道。
和尚看著天上的雲說：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想問清楚。
20.
在無數年前，一次佛祖開盂蘭會時，他的二弟子金蟬子在盂蘭會上問佛祖了一個問題。
沒有人知道，他問的是什麽？
因為當時在場的所有佛、菩薩、金剛都被如來佛抹去了記憶。
而弟子金蟬子也被打入了凡間。
對外言說是金蟬子不聽他說法，於會上打瞌睡，因此打下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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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聽見這樣的傳言時，看向和尚，口中道：哦喲喲。
彼時，他頭上已經戴著金箍，前塵日日被洗去，什麽都記不得了，甚至，有時候前一天的事都會忘記。
和尚只是淡然的看著他道：死猴子，你又發瘋。
22.
和尚道：死猴子，你又發瘋。
此刻，他把土地老兒餵給他的銅丸往和尚面前吐。
誰叫他太無聊了。
23.
大抵是看帶他走無望。
和尚說：我要走了。
他一張猴臉兀然嚴肅起來：你要去哪兒？
和尚說：我要去為自己追尋的問題要一個答案。
他：還回來嗎？
那和尚道：大抵是不回來了。
他問：為什麽？
和尚道：因為前路艱險，有太多的妖魔鬼怪，我一個人未必能去往西天。
他：即便未必能到達西天也要去？
和尚說：是，我要做的事，沒有人能讓我改變主意。
他：哪怕你會死，也一樣？
和尚：一樣。
他：如果死，就不能追求你的答案了。
那和尚笑了：我知道，你不懂，只是我和他之間的一場角力，他等著我先低頭認錯，我等著我走到西天那日，他給我問題的答案。我絕不會放棄，絕不會認輸。
他道：你真是一個固執的人。
和尚道：的確，所以我走了，如果有緣再見到的時候。請你堅定我繼續走下去的心願。
番外：西游隨筆完
24.
和尚走了。
25.
和尚還沒走出三步遠。
他已經道：我跟你一起走。
26.
和尚回來了：你確定？
他：確定。
和尚：如果，你要跟我走，你就要戴上這金箍，帶上金箍之後，你就會漸漸忘掉一切有關你自己的事。直到忘記自己，等於你已經被這個世界抹去了痕跡，當別人提及你的時候，你也不會覺得你是你自己，即便這樣，你還要跟我走。
他伸了個懶腰，痞裏痞氣，卻又豪放不羈，眉目間依稀可以看出當年大鬧天宮的桀驁瀟灑，他似乎一直沒有改變過，一直如此，那些改變啊，還是什麽的，就像偽裝罷了，去掉偽裝，囊子就從未改變。
他道：你這和尚真是啰嗦，若不想讓我去，索性痛痛快快的給個話就是，難道我還能推辭不成？我要去，你卻羅裏吧嗦說這些幹嘛，說來說去的，俺老孫真想給你一棒。
大抵是和尚的處理方式不對，最後他的話反而比和尚的話還多。
和尚大概是恨不得給他一腳，讓他閉上自己的猴嘴。
用和尚的話來說，要不是打不過他，早就跟他翻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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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猴子還是戴上金箍和和尚走了。
走的心甘情願，沒有抱怨。
28.
取經隊伍一再擴大。
最終，這隊伍裏有一個羅裏吧嗦的和尚，一個患有失憶癥的猴子，一頭憂郁的豬，一個總愛摩挲著自己胸前九個骷髏頭的非主流以及一頭不好好做龍非要變馬的二缺龍。
29.
因為猴子戴上了金箍，他的記憶一天天的丟失，甚至記不住自己之前幹過什麽。
與此同時，帶來的壞影響就是導致他下手總是沒輕沒重。
30.
有一天，他打死了一個妖怪。
這個妖怪真稀奇，居然是白骨化成的。
這年頭還真是妖魔橫行，就連一堆骨頭都可以成精。
他湊近了看，那白骨身上刻著四個字——白骨夫人。
稀奇稀奇真稀奇，一堆白骨還許了人家。
他湊近看的時候，那塊骨頭突然同其他的骨頭脫離開來，飛濺到他的眼睛裏面。
他腦海裏面突然閃過很多畫面。
不起眼的蘭花。
紫衣美麗的女仙道：真是只皮皮猴。
他突然興高采烈的沖向和尚：和尚，我想起來一些東西了。
和尚死瞇揚眼道：什麽東西。
他一楞，突然笑容凝固。
他忘了……他記起了什麽。
和尚打發走他了之後呢，只是看著天空笑了笑。
和尚想……
就算有再多人阻止又怎麽樣，他依舊要尋個答案，他也一定會讓猴子解脫的。
31.
後來。
和尚：我這是一支殘疾隊，猴子不僅沒記憶傻呵呵的，還瞎了。
猴子的眼睛被破壞了，他總覺得自己眼睛癢，想要去揉眼睛，可揉了半天什麽動靜也沒有，只是那兩只火眼金睛中的一只已經壞死了，從外看去，白茫茫的一片，很嚇人。
32.
西游路完。
33.
封功德，一行通通封賞。
34.
和尚想對佛祖說什麽，可他還沒有開口，那屬於佛的行頭已經壓在他身上，他在片刻之後忘記自己要說什麽，於是只好宣了聲阿彌陀佛。
35.
猴子頭上的金箍被去掉，那些被金箍洗去的記憶、被公孫仙人抹去的記憶盡數回歸。
他情不自禁的摸上了他那只白色的眼睛。
那裏面藏著一切感情尚未萌芽時他就喜歡的姑娘。
可他殺了她。
他不光殺了她，還殺了很多妖，這些妖裏有他曾經的兄弟。
可這一切都改變了。
36.
妖界已經沒有他的一席之地，他再也不是花果山水簾洞齊天大聖孫悟空，而只是鬥戰勝佛。
佛界不需要戰佛，他不過是當個吉祥物。
可是，他已經無路可退了。
他也沒有勇氣像當年那樣，攪他個天翻地覆。
37.
他接過了那串佛珠，他身上的猴毛掉光了，身上白白凈凈的，屬於猴的部分一並脫去，他像個人。
他身後出現佛光，他像個佛。
可不論像佛像人還是像別的，他已經不像猴了。
38.
他別無選擇。
39.
世間再無齊天大聖，唯有鬥戰勝佛。
40.
事情到此本應該結束，奈何還有後續。
41.
某一日，如來佛突然遣沙彌來派人要他一個分身。
他什麽都沒問。
彼時，他已經在佛凈土生活了許久，每日吃齋念佛。
聽聞此言，只是將自己的靈魂撕成兩半，一半是他的過往，一半是他的現在。
他的現在不參與他的過往。
42.
他手中的佛珠頓了頓，將自己過往打了過去。
那已經成了個笑模樣的，由最俊美的男子變成最醜陋的豬的凈壇使者突然出現。
豬說：你摘去了自己心中最倨傲的東西，你還會有翻身之日嗎？
他平靜道：不會有。
他說：這天規天條，我推不翻打不破。楊戩不行，他侄子沈香也不行。
沈香已經出現。
在洪荒世界裏，沈香劈山救母已經廣為流傳，畢竟舅甥兩同時劈過山的不多。
然而……
這三個曾被一些人一些仙佛寄予厚望的存在並沒有將這個腐朽的天上改變。
非變革不足以成其事。
非大人力推翻不足以改變。
可惜，不論是他，是楊戩，是沈香，都只有一個人。
一個人不足以推翻這腐朽的制度。
43.
他深深明白，然後選擇遺忘。
從此之後，他記得的過往都被他遺棄在那具身體裏，在“輪回臺”的西游世界中無盡輪回，不得解脫。
這是自我的懲罰。
他分離出去的，依舊是他的一部分。
他的一部分陷入了輪回的噩夢。
只為他要懲罰自己在無意狀態下的所作所為。
那也是一種補償。
他手裏的金箍棒已經換成了佛珠與木魚，放下的，不僅是金箍棒，還有的是他遺忘的過往，他消散的兄弟，他曾經唯一動心的人，他的猴子猴孫。
這些都將在那場幻夢裏重新得見。
這是懲罰，這又何嘗不是解脫。
44.
從此，洪荒世界的他手握三千念珠，口中頌著阿彌陀，仿佛永遠都不會記起他也曾有過什麽囂張的時刻。
“輪回臺”中的西游世界裏的他在無盡輪回中，石胎化猴，大鬧天宮，西天取經，立地成佛，而後，再次經歷這一切，無窮無盡，不得解脫。
45.
似乎一切都過去了。
46.
一切並未過去。
47.
這個世界想要推翻那些腐朽的人將永不死去，也不會斷絕。
來者路，去者走。
前者路，後者走。
作者有話說：每個中國人都有自己的齊天大聖，我想寫的並未寫完，不過用來填我這本書的坑已經夠了。
番外：海外有仙山——嬴政
海外有仙山，蒼茫雲海間。
聽聞海外有蓬萊三島，仙境飄渺，美不勝收，其中更有道童仙娥。
有詩為證。
詩曰：
大地仙鄉列聖曹，蓬萊分合鎮波濤。
瑤臺影蘸天心冷，巨闕光浮海面高。
五色煙霞含玉籟，九霄星月射金鰲。
西池王母常來此，奉祝三仙幾次桃。
其中仙樂風飄處處聞，仙娥手捧仙果奇花好不美。
距此無數裏，隔了整個大海的地方，有一位英武的帝王正站在巍巍鹹陽城望著遠方。
其嬴姓，趙氏，名政，又名趙政、秦政，或稱祖龍，史稱秦始皇。
其自以為功蓋三皇五帝，是以采用皇帝稱號，是真正的千古一帝。
然而這些功績於他來說，並無用處。
年少時，寄人籬下，遍嘗人間酸甜苦辣，讓人難以忍受。
他知道自己是秦王的兒子，有可能會繼承王位，他早早發下宏願，他要成為人上之人，讓一切瞧不起他的人都俯首稱臣。
現如今，他做到了。
放眼天下，無人能與之抗衡。
然而，當年陪伴他的人已經不見了。
不，那不是人，不過是只狐貍罷了。
他自己也不曾想明白——不僅他這麽覺得，很多人都覺得，他明明有很多位夫人，為何偏偏對阿房女念念不忘？這天下美麗的女子何其多？總有比阿房女更加柔順可愛美麗的女子，也會比阿房女更愛他。
然而，這世間的阿房女只有一個。
只有她在他最孤苦無依的時候遇見他。
只有她允諾會讓他稱王。
只有她才會在他知道她身份後，還仍舊留在他身邊，絲毫不曾擔心他會害她，全心全意的信任。
她對他是這天底下獨一份的人。
正如旁人所說，這天底下美的對他好的永不斷絕，可再無一人如她這般赤誠不含雜念的喜歡他。
後來的人，固然有人喜歡他，因為名，因為利，因為不得不喜歡他，只能如此才能保全性命。
也許，這些人中會有一人真心的喜歡他，但是，他早已經無力去分辨那些真情假意夾雜的情感，他寧願苦尋多年前逝去的女子。
他悠悠的看著遠方，嘆了一口氣。
有內侍來報：小公子求見。
他道：“讓他進來。”
他又換了主意，自己下去。
城墻下，一粉雕玉琢的孩童正看著他，笑道：“爹。”
他將孩童抱起來轉了一圈兒，道：“亥兒怎麽來了？可有好好聽老師的話。”
胡亥笑道：“自然，老師說，要好好讀書，才能讓爹寬心，爹終日忙碌，我做不了別的，只能做些這樣的事。”
他笑道：“乖極了，乖極了。我兒真是好樣的。”
胡亥看著他，神情小心翼翼起來：“爹，娘親多久回來。”
他神情一窒，原本還算溫情的面孔兀然冷下來，這等神色下，他的子嗣們沒有一個敢在這樣的神色下與他說話，就連他的臣子也極少在他的這種臉色下與他講話，唯獨胡亥是不怕他的。
胡亥抿了抿唇，可憐巴巴道：“爹，我想娘了。”
他半晌後，才悶悶道：“爹不好嗎？”
“爹……自然是好的，可是扶蘇哥哥，子嬰哥哥都有娘，獨我沒有。”
“可是他們在你面前說了什麽。”
“沒有。”
“照實說。”
胡亥咬了咬唇，無辜道：“沒有，每日習字後，哥哥們都有娘親送來糕點，獨我沒有。別的倒沒有什麽。”
“明日起，讓膳房為每位公子準備糕點。”他吩咐左右侍從。
胡亥卻依舊不開心道：“爹，你還沒回答我，娘親去哪裏了。”
他捏了捏胡亥的臉道：“你娘出海去了。”
胡亥問道：“出海做什麽？”
他道：“你娘來自海的那邊，她回家看看，過些日子就回來了。”
胡亥已經五六歲了，並不像幼時那般好哄，只是固執道：“娘在趙國時就同爹在一起，許多年感情了，旁人都是知道的，又怎麽會故鄉在海外。”
嬴政不知從何回答，只抱了抱自家兒子，道：“爹不會騙你，等亥兒長大了就懂了。”
胡亥慣來被嬌養，同別的公子並不一樣，也並不怕嬴政，即便如此，他也並非是不知好歹的孩子，在嬴政面前他也算乖巧。
聞言，胡亥只是拍了拍嬴政的肩，問道：“我聽他們說，爹近來咳嗽甚是嚴重，整夜整夜咳嗽，那些人可有為爹診治。”
“有的。”嬴政悶聲咳了咳，道，“他們來看了，不過爹這是宿疾，常年久不治的，一時半會兒是好不了的，亥兒好好跟隨老師學習，爹就心滿意足了。”
胡亥笑了笑。
公子扶蘇等在道邊，見嬴政來了，拱手道：“父皇。”
嬴政應了一聲，臉上溫和的神色斂了斂，卻也的確是溫柔。
至少比對別的子嗣溫柔多了。
嬴政道：“沒什麽事，就下去吧。”
公子扶蘇點頭：“是。”
然而，走到下一個走廊時，胡亥依舊看見自己的哥哥站在那個走廊，在幽黃的燈光下，神色難辨。
在他的印象裏，他的這位哥哥溫文爾雅，受到朝臣喜歡，爹與那些夫人都喜歡他這位哥哥。
他是比不上的，他知道的。
除了老師與爹，餘下大臣都是不喜歡他的，他作為公子，卻天性愚笨，事事不堪大任。
然而，他也是知道的，不論是老師還是爹，都沒有想過讓他當皇帝。
爹說：“這天下以後是扶蘇的，也是你的，然而皇帝卻只能是扶蘇。”
老師說：“公子，你娘親雖不在，你也不必太過擔憂自己在陛下心中的位置，無論如何，陛下心中是有你的，只需做些自己喜歡的事即可。”
他心裏知道的清楚，所以，縱使後面的事發生了，他也不曾動過歪心思。
他自顧自的想著。
嬴政卻指著一處道：“亥兒，那是爹為你娘修的宮殿，等過些年，你娘找……回來了，爹就帶著你和你娘去住。”
胡亥看著那厚厚的宮墻，然後問道：“那裏叫什麽？”
“阿房，阿房宮。”嬴政的目光似乎隔著宮墻看見了那後面華麗而又龐大的宮殿——那是他為自己夫人所修。
他說：“亥兒，記住，你娘名為阿房，胡阿房，她一定會回來的。”
說到這裏，他嘆了一口氣，摸了摸自己懷裏兒子的腦袋。
他的夫人——那位唯一被他看作夫人的女子並不是什麽人，而是一只黃皮狐貍，只是因為恩情來報恩罷了。
年少時，他太渴求名利與自由，忽略了那些他喜歡的東西，現在，他後悔了，卻沒什麽用處。
那只狐貍啊，大抵以後是不會回來的，可如今他一廂情願，甚至告訴他們的孩子，她一定會回來的。
他卻清楚的知道不可能的，因為她答應他的事已經做到，此後，他們之間就沒有什麽聯系了，她不回來多正常啊。
他理解，可他無法放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兒子，然後輕輕的摸著兒子的頭，然後抱著胡亥走了。
“我們的兒子生了，叫什麽名字呢？”
“亥時出生的，就叫亥吧。”
“叫胡亥吧，胡是我們狐……狐的姓。”
“好，就叫胡亥。”
……
……
海外有仙山，蒼茫雲海間。
帝王尋仙去，終日不曾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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