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百六十九章畫皮完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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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傳了道符去:“念慈,出關便來,為師有事找你。”

不多時,宋念慈便來了,他雖然閉關,卻並未閉死關,想什麽時候出來都成。

掌門見他來,想著之後要做的事,心中還是微微有些歉意的,然而,這些許歉意,並不足夠讓掌門放棄他的打算。

他同他說了一會兒話,例行問話過後,便將絕情丹拿出來,他說:“這是為師前些日子清理儲物袋時找到的,你停留在金丹期也有一段時間了,這是助你突破金丹期的。”

不過百年時間,宋念慈就由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凡人變成了金丹後期,這進度不得不說是非常快的,也不怪掌門這麽擔心他。

宋念慈接過。

掌門又道:“你吃了,為師現在便為你護法助你突破,免得,到時候有意外發生。”

宋念慈由來尊重掌門,自然是吃了。

他吃下丹藥,閉目打坐。

眼中所見,心中所想,是他這一生與宋念之有關的事。

他停留在金丹期,便是因為,突破金丹期所遇的心魔,他自認為過不去。

他此生上對得起天下對得起地,對得起父母兄弟,更對得起師尊與同門子弟,倘若說,他有什麽對不起人的,那便只對不起宋念之。

宋念之,宋念之。

宋念慈。

不過一字之差,他們卻不同宗同族。

一個是華北梧桐山下的宋家,一個是太原的宋家。

能相逢,也不過是一句戲言,他們的爺爺當年都是朝堂上數一數二的大臣,是至交好友,於是指腹為婚,父親那輩是兩個男娃,於是推到他們這一輩。

這一輩一出生便是一男一女,為了出現戲文裏那種,本是指腹為婚卻只留在一紙婚書裏,於是指腹為婚的男女便愛上了他人這樣的戲碼,宋家兩家便定下約定,自家的孩子去別人家待五年,以便培養感情。

宋念慈比她大五歲,所以她才生下來,他就去了,從五歲到十一歲時便在華北宋家,因為他是男孩,不怕生,自然應當是先由他去。

他至今仍記得,他見她第一面,軟軟糯糯的,看起來很可愛,哭起來卻特別久,怎麽哄也沒用,讓人無奈,她從小便愛哭,跟個淚包似的。

可是,當他踏入修仙一途時,那個愛哭的少女卻難得的沒有哭,只是睜著一雙大眼睛,說:“念慈哥哥,你一定要回來。”

他尚記得他的回答:“好,”

若非修仙,他絕舍不得離開她。

即便修仙,他也不會久久離開她,他要找到能讓普通人長生不老的法子。

從五歲到二十歲,陪在他身邊的永遠是她,不論他在什麽地方做什麽,他已經習慣了,一個轉身的距離,就能看見她。

能看見她便很好了。

她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好到這輩子他舍不得去喜歡別的人。

宋念之,宋念之。

他十七歲,七夕乞巧節,她捧著不太精致的香囊對他說:“念慈哥哥,你會永遠對我好,不離開我的,對不對。”

他收下了,她打小女工便不是很好,

他卻珍之重之,視若珍寶,他說:“我會留下的。”

他二十歲及冠,秋天裏的生辰,打算來年春闈京試,到時得個一官半職,就回來娶她過門。

在他心裏,她還是個小孩,在別人眼中,她卻成了已經能任君采擷的枝間豆蔻,家裏多的是踩破門檻的媒婆,幫著一家或是幾家上門說親。

他想的清楚,縱使她小,也得娶她過門,將她慢慢養大才好,免得總是被人惦記。

哪知是他想的太好,冬日,他便被離恨宗的人看上。

他本是不答應的,只是因為離恨宗人的一句話。

那人說:“你貪戀塵世,卻不知凡人如螻蟻,眨眼便死,又如蜉蝣,朝生暮死矣,你若有半點兒喜歡她,不如修道求長生,到時候不止百年,千年萬年也是可以的,還不受凡人病痛所苦。”

“倘若她沒法修道呢?”

那人回答道:“世上有的是叫人長生的法子,端看你有沒有能耐找不找到,留不留得住。”

他懂這意思,說來說去,都是叫他入門派修真。

番外:他朝他年再相逢,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完

他的確心動。

世人或許會不為名利所動,卻很少有人不為長生所動,縱使皇帝也不能幸免,何況他小小一個宋念慈。

他走那天。

她什麽都沒送,也沒哭,可她紅了的眼眶腫了的眼圈,無一不在表明,宋念之有多舍不得。

他的小娃娃一夜長大,縱使再舍不得他,她都會學著掩藏眼淚,讓他明白,縱使沒有他,她也會好好保護自己,等著他回來。

她幽幽說道:“念慈哥哥,我今日方才知道,為何你叫宋念慈,我叫宋念之。”

他看著她恍若星光的眼問:“嗯?”

她道:“念之念之,永遠念著你,念慈哥哥,我念著你,你也念著我,好不好。”

他說:“好。”

他的確是回來了,可那是五十年後,他一到金丹期,便獲得掌門允許下山,找到宋家,宋家人說他家小小姐早死了。

有幾年大旱,餓死不少人,瘟疫橫行,小小姐心善,開倉贈糧,哪知道招來了惡賊。

那人以受傷為借口被小小姐撿進了宋家,傷好之後,便做了宋家的護院,是宋家老爺同意的,畢竟幹旱,她家又是大戶,保不齊就有不長眼的跑進來。

這一同意,便釀成了錯事。

那惡賊便是為小小姐而來的。

一天夜裏,他便想強上了小小姐,小小姐拼命呼救,雖未被那惡賊玷汙清白,卻在爭鬥過程中,小小姐後腦撞在桌角,沒了,那惡賊見狀也自刎了,最後被拋至亂葬崗。

宋念之便被下葬。

未出嫁的女子沒法立碑。

雖是風光大葬,卻無從吊唁。

他後悔了,是真的後悔。

他的小娃娃,他當年一心想幫她長生,去了修真界,沒找到助她長生的法子,還失去了他的小娃娃。

早知今日,他寧願不修著勞什子的道,也免得如今這下場。

即便修道,他至少也能娶了她,總好過她無碑,若是嫁給他,她未必早亡,也許能與他見最後一面。

至少,今日,吊唁,有所去處。

他是真的後悔了。

從那以後,無心修道,從金丹前期花了五十年才到金丹後期。

所以後來,他才會被師尊允許下山。

在她死後,他應該見過她一面的,他還同她說過話。

他眉頭顰起,似乎極為不高興的樣子,他好像忘了什麽。

他在宋念之死後見過宋念之?不可能,宋念之已經死了。

人死了,便去地府,重入輪回,又怎麽會再相見,他暗笑自己想太多。

宋念之,宋念之。

應該是他認識的人吧,他覺得很熟悉,他應該認識,他卻想不起她的樣子了。

倘若認識,難道還會想不起麽?

宋念之,宋念之。

這是誰?他認識嗎?

他有些疑惑。

被他吃下去的絕情丹,在他肚子裏發揮了藥效,讓他一點點抹去了關於他心心念念的小娃娃的事。

事情並不會就這麽輕易的結束。

所謂的絕情丹,絕的是“情”,吃下去的人所有的感情都會被抹去,他記憶裏的所有人也會被他遺忘。

這種遺忘是永久的,不可更改的,任何能照看前生今世時的東西都不會出現。

等於宋念慈這個人將從這個世上抹去,即便用三生石也照看不了,生死簿上也再無有關宋念慈的任何信息。

絕情丹是造這個世界的大能特意扔進來的丹藥,僅有十顆,自然能夠幹擾此方世界的運轉。

它是仙藥,自然威力強大。

若非如此,掌門給宋念慈餵藥時,不得不遲疑,只是,為了門派的發展,他必須這麽做。

花了三天,宋念慈終於忘了有關所有人的事。

這三天,掌門停下門派事務,專心看著有關宋念慈的情況。

三天過後,宋念慈陷入長眠。

掌門開始制作宋念慈的完美履歷。

他既然給宋念慈吃,自然是知道這個藥的藥效的。

他要在宋念慈醒來之前準備好一切。

宋念慈過了一年才醒的,還好他早已度過辟谷期。

他睜眼,便是無比的平靜。

他沒有問守在自己身邊小道童任何事,也沒有問聞訊趕來的掌門,他只是安靜的給自己倒了杯茶。

掌門說:“徒兒,你醒了。”

他依舊不緊不慢:“我是你徒弟?你是我師父。”

“是。”

他也不再多說。

掌門心下疑惑,他所知道的案例裏,從沒有人吃了絕情丹是這樣子。

即便疑惑,掌門也開始說,他為宋念慈定制好的一生。

他起頭道:“徒兒,你不記得為師了?”

宋念慈沒有說話。

掌門嘆氣道:“若知道你如今是這個狀況,一年前就不該叫你去,常青長老說你傷著頭,或許會失去一部分記憶,我本來想著你歷來便運氣好,未必會失憶,哪知道。”

宋念慈看著他,靜靜的打量。

宋念慈即便失去了所有記憶,他也不是個笨蛋,他未必相信掌門的話。

掌門並不逼迫,而是將一套衣服與手牌放在他面前,道:“事到如今,你自己四處走走,看能不能恢覆記憶,若你不識路,可以帶身邊的道童一起。”

他起身要走。

宋念慈終於問他:“我叫什麽名字。”

他回首,答:“姓公孫,名辛,是我親傳四弟子。”

宋念慈不信他。

然而,他花了三個月了解到的信息,由不得他不信。

不論是門派裏的人,還是門派裏有關的日志,都真真切切的告訴他,他這個記憶一片空白的人是掌門的親傳四弟子,名為公孫辛。

反正,他沒有記憶,也沒有親人。

他就這樣接受了自己的身份,然後,繼續修道。

不被外物所幹擾的他,不過三百年便成了分神期,這在修真界是絕無僅有的修煉速度。

他尚不滿足,依舊閉關修煉。

原本,想要培養他做下一任掌門的掌門見狀,只好重新培養,畢竟,如公孫辛這等修為,只用來鎮場子便是,主要還是讓他修道早登仙界,好讓離恨宗名揚修真界才是。

千年後。

前一任掌門已經作古,接任的掌門已死,現在管事的已經是第三任掌門。

見他出來時,已有合體修為,便開了個合體大會,將他道號升了升。

他為元嬰期時,他的師尊便賜他道號離天。

元嬰期稱真人,他便是離天真人。

他為合體期,也不過是離恨宗向其他宗派說一聲離恨宗又出了個合體期,順帶告知旁人。

日後,見他不能再稱他為離天真人,而應當稱他為離天老祖。

合體期稱老祖,他為離天老祖。

他只是走了個過程,不愛這些喧囂,他本想繼續閉關,過幾天卻是收徒大會。

他有千餘年沒見過,於是也想看看。

他沒想到,這一看,便出了事。

那日,一個女娃抱住他的腿,對他笑著,他恍然失神,卻不知自己在想什麽。

他與她不過是他朝他年再相逢,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她不是宋念之,不過是個女童。

他是公孫辛,他是離天老祖,他是修真界驚才艷艷的天才,他是修真界女修最想嫁的人,他有許多種身份,可這些身份裏再也沒有一個叫做宋念慈的身份了。

宋念之與宋念慈終究像大海裏的兩滴水,被人拋棄,不被人需要,亦無人再記得。

她撲在他面前。

她說:“我要你收我為徒。”

耳邊是竊竊私語之聲,他卻恍然未聞。

他說:“好。”

縱使他忘了他身為宋念慈時說的:“來日,我度你成仙。”

他依舊答應的爽快。

她對他,如同起床時的睜眼,口渴時的喝水……

縱使不記得,卻已成習慣,也已成本能。

嘆只嘆他朝他年再相逢,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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