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還沒說完，她就暈了過去，再提起當日，沒有絲毫的印象，這也是正常，她身為郁婕的記憶在這個世界只出現了十分鐘，再多就沒有了，過後，她會把這段過去遺忘的一幹二凈，直到她離開這個世界，才會重新成為郁婕。

說來覆雜，其實說白了，郁氏現在就是郁氏而已。

所以，直到最後，也沒人知道，那天養心殿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也許國師知道，但是國師永遠是不會說出去的。

那件事到最後，只以刺客進宮刺殺了宮妃與公孫辛為由做了總結敷衍過去。

待到頭七過後，一同下葬，一個入了妃陵，一個入了皇陵，不論白明月有多愛公孫辛，但他們死非同穴，來世未必相見是事實。

浮白匆匆為帝，同公孫辛一樣，他也得等來年才能登基稱帝，現在不過是空有皇帝之實，而非皇帝之名。

群臣雖不大相信他的能力，但是郁婕當初為他拉來的國師與白將軍兩人實在厲害，在這二人的支持下，哪怕有人對他能否肩負天下心存質疑，卻到底不敢說出來，只得忍耐。

浮白一貫學的就是帝王之術，只是因為沒有太多實踐，而顯得有些稚嫩，隨著事情越來越多，他處理起來是越發圓滑了。

他也依郁婕所言，將楚歌風光大嫁給國師，有了這層保障，加之國師和白將軍沒有那狼子野心，浮白很好運的不必做個臥薪嘗膽的隱忍皇帝，只需做個不太昏庸的狗皇帝就行。

按理說，郁氏一直反對楚歌嫁給國師，但直到楚歌嫁給國師後，她也沒有在明面上進行反對，只是不鹹不淡的和他們說話，這對楚歌來說已經算是好消息了。

這一切都是因為郁婕近乎催眠的在自己潛意識的種下誘因，讓身為郁氏的“自己”不成為阻礙。

日子過得是非常閑適。

後來的事好像是順其自然就達成了。

為浮白選取皇後。

身處宮中，照看皇孫，不好不壞的過著日子。

九王爺反叛，在白將軍的強力阻止下，反叛未果，反被鎮壓囚禁，卻因感染外傷，未能活下來，臨死前他只是喃喃兩字。

郁婕。

白將軍引為異，後來在一次和國師對弈中，問起這話，無事不知的國師才道，那是如今的太後浮白的娘做姑娘時的閨名。

白將軍不語，此後不再提起此事，也不曾對已經當了皇帝的浮白提起這件事。

這事兒說出去並不光彩，小叔子暗戀嫂子這事兒有悖倫常，憑白給皇族臉上招黑，還是別這樣好，為人臣子，最好也是謹言慎行。

郁氏曾去看過一次當年的皇後，如今已經該被稱為皇太後了。

皇太後被鎖在宮中，不修邊幅，神神叨叨。

她當年是裝瘋。

皇太後卻是真瘋。

公孫辛答應過她的，會讓那些傷害她的人償還，她氣公孫辛不肯處死這些人，但看見皇太後如今的慘象，她卻覺得暢快，這個不可一世的女人，最後成了這副模樣，也該讓這女人嘗嘗她當年被逼到這境況的感受。

至於九王爺，她並沒有太過關註公孫辛對他到底施以了怎樣的懲罰，她當年是如何都沒想到，那個會溫暖笑著喊她皇嫂的人會這樣對她，但他已經死了，便不必在意。

郁氏從皇太後那裏離開，一個人孤寂的回到自己的宮殿，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發頂已經出現一抹白，那是從公孫辛去了的那天之後就有了的。

她全然不記得那天進了禦書房之後看見了什麽，問起浮白他們，也只說是她暈了過去，總之，那天醒後，她頭頂那抹白發便生了出來。

她淡淡的嘆了一口氣，慢慢望向院外白雲。

她這輩子被困守在宮中，無緣見宮外那大好河山，她是頂頂普通一女子，沒有白明月那樣的見識。

她是後來才知道，白明月有多聰明，有多厲害，白明月才是那個配站在他身邊的人。

他們和她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就連離去，他們都是一同離去的。

徒留她一人在這蒼茫人世。

“娘。”

浮白孝順，有空總會往這裏來，陪她說會兒話，畢竟楚歌已經嫁出去了，一般不會進來。

郁氏沒有理他，而是自顧自道：“塞我涉細久。”

話一出口，她自己就先楞了楞，她怎麽也沒想到，多年前公孫辛只說過一遍，至今她還記得。

她目光落在屋外灑了一地的梨花，白如一朝雪滿門，她語氣淡淡道：“塞我涉細久，這是你爹告訴我的，我以為，最孤單的時候，不過是我等他回來，可是，現在才明白，我最孤單的是他再也回不來了。”

浮白問她：“爹告訴你，‘塞我涉細久’的意思是我很孤單？”

“是。”她惆悵道，“浮白啊，娘一個人在這宮中待的時間算起來比你爹還要久，待久了，竟覺得孤單其實也可以忍耐，只不過，再沒什麽樂趣了。”

“想起來，你爹從未說過一句他喜歡我的話，也許，他並不喜歡我吧，這世上總有比我更好的人，總有能和他琴瑟和鳴的人，不像我，我什麽都不懂，也不懂他的苦心，只會惹他生氣。他不喜歡我也正常。”

郁氏擡頭看著自己孩子，殷殷囑咐道：“所以，你不要學你爹，做了什麽都不告訴對方，你該告訴她的，告訴她，你為她放棄了多少。”

浮白不語，陪她坐了一會兒，直到她要小憩，攆他走，他都幾度張口，最終沒說一句。

他該怎麽告訴她。

塞我涉細久的意思正是我愛你。

他的爹爹從一開始，就清晰的告訴了她，他愛她。

但她從沒有機會去了解他的世界，只是這麽寂寞的任憑自己老去。

現在爹已經死去，沒必要再告訴她的必要，免得徒增她傷心。

浮白離去。

她坐在榻上，如一朵逐漸雕去的花。

天啟二年，離明啟宗公孫辛過世僅三年的時間，年僅三十八歲的太後郁氏於慈寧宮中因病去世，帝公孫浮白追郁氏為靜孝昭仁太後。

這個世界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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