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奶奶！”方果歡喜地叫了一聲，開心地跑過去。

陸老夫人拉過方果就是一陣揉搓，笑得合不攏嘴，她本來就和方果投緣，如今方果相比於去年剛來陸家時，又抽條了不少，越發出落得亭亭玉立，她便更加喜歡了，只覺得這不到一年的光景，方果身上的變化巨大，再也不是當初那個剛從山溝溝裏出來的懵懂小野獸。

“哎呀，我們果果越來越漂亮啦！聽說還很會賺錢了！”

方果挺起胸脯，“我還要辦工廠了！”

“有出息，有出息！”陸老夫人連連點頭，將方果從上到下美滋滋打量夠了，好像才想起自己的親孫子還站在跟前呢，難得肯將目光移到陸文修身上。

“祖母，孫兒不孝，讓您在外面辛苦了。”陸文修說話恭敬而克制，並沒有像方果那樣，毫無保留地表現出喜悅和對陸老夫人的思念。

陸老夫人看到這孫子，臉上的笑容也收了幾分，心說還是孫女好哇，孫女是小棉襖小心肝小甜餅，孫子就是個又臭又硬的黑鍋底，養大了也只知道整天板著一張臉，好沒意思。

“我有話問你，晚飯後來我書房。”陸老夫人道。

為了迎接陸老夫人回家，陳阿姨晚上使盡了渾身解數，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方果很好奇，為什麽幽州城裏的陣法師大多不會做飯，而陳阿姨做飯卻很好吃。

“因為陸家世代堅持住在普通人世界裏，耳濡目染嘛。”黎叔笑瞇瞇地搶先回答，“三十二條法令出來之後，真是可憐那些本家在主城裏的世家了。前幾天我還聽蓬萊白家的老吳說，他們的異獸廚師辭職了，現在每餐吃的東西難以下咽。”

剛好提到了三十二條法令，陸老夫人眉頭微蹙，看了陸文修一眼，“你怎麽看最近中書院的行事？”

“應該不久之後就會撤銷這個三十二條法令吧？”陸文修道。

這個回答讓陸老夫人很是意外，“為什麽這麽說？”

就連黎叔和陳阿姨也很驚訝，轉過頭註視著陸文修。

三十二條法令推出以來，引來怨聲載道，可是中書院還是沖破重重阻礙，強行將法令執行下去，乃至於造成如今的異獸驅逐潮。耗費這麽大成本推行的法令，又怎麽可能朝令夕改？

陸文修神情淡淡地解釋：“如今中書院裏激進派和維`穩派矛盾日益不可調和，漸成分庭抗禮之勢，而激進派多為非世家子弟，維`穩派的官員中以世家背景居多。自古以來，世家和異獸之間的聯系緊密，激進派打擊排擠異獸，就可以間接削弱世家的力量，在中書院站穩腳跟。”

只是簡單兩三句話，便精準地點破如今陣法世界的政治格局，黎叔和陳阿姨都在心中感嘆，不愧是少公子，不僅陣法能力天資卓絕，政治嗅覺也如此靈敏。他說的這些，倘若身處權力核心，或許還會看得清，但是對普通的百姓來說，想要明白中書院最近每一個舉措背後的意義，卻不是那麽容易。

“你說的這些倒是不假，但為什麽認為三十二條法令會很快撤銷？”陸老夫人問。

陸文修似是不經意地向方果那邊看了一眼，卻沒有直接回答陸老夫人的問題，只說了兩個字：“叛軍。”

陸老夫人微微一挑眉。

她這近一年都在和叛軍正面交鋒，再也沒有誰比她更了解如今叛軍的形勢，相比於幾年前那種散沙一樣的小打小鬧，近來叛軍的規模越來越壯大，甚至有了武力之外的密謀和策劃，開始漸漸滲透權力中樞。

這無疑是個危險的信號，意味著叛軍將不能再被當成普通的武裝集團，而是開始有了政黨雛形。一旦異獸們有了自己的政黨甚至政府，原本互掐的激進派和維`穩派就要重新考慮敵友關系，或者放下以前的芥蒂，聯合起來共同對付異獸，或者努力向異獸示好爭取支持。考慮到世家與非世家多年的積怨，後者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那麽到時候，這三十二條法令就會作為最佳的示好禮物，直接被廢除。

只是，即便是她也需要被提點才會想到這一層，文修卻已經這麽早就看到這一步了嗎……

陸老夫人又認真地看了一眼這個孫子，只覺得一年未見，越發看不透他的心思。當年他沒有生那怪病時，世家中對培養他做中書令候選人的呼聲極高，他永遠都是眾星拱月般的存在，後來他陣法能力盡失，才漸漸淡出世家圈子，整日悶在家裏，不惜用各種自損八千的禁術，性情越發乖戾，直到最後心如死灰，自暴自棄。

而如今，坐在她面前的陸文修似乎又變回了之前的樣子，她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擔憂。

方果聽不懂陸老夫人和陸文修之間啞謎一樣的對話，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去南光書院讀書，從現在開始就要做好準備！她見飯桌上半天沒人說話了，便問陸文修：“陸文修，我可以向你借書看嘛？”

陸老夫人原本表情嚴肅，在聽到方果清脆幹凈的聲音後，神色稍微和緩了些，“哦？果果要借什麽書看？奶奶這裏也有不少書。”

方果掰著指頭數：“南光書院的校史，陣法初級入門，陣法師手冊……”

陸老夫人一聽這些書名，笑瞇瞇道：“哎呦，果果這是想要學習陣法麽？”

陸文修替方果解釋：“她已經決定去南光書院讀書了。”

方果在旁邊跟著點頭，“嗯嗯，我要去南光書院了！”

陸老夫人一楞，“南光書院？她沒有接受過傳統的異獸教育，也能入學嗎？”

陸文修道：“因為方果在普通人世界取得一定影響力，中書院特批她入學。”

陸老夫人眼神微變，沈默片刻，才自言自語了一句：“哦，原來是特批。”然後又轉過頭對方果道：“以後想要什麽書，直接去他屋裏拿就行，不用問他。”

方果偷偷瞄了陸文修一眼。

陸老夫人一瞪眼，“你看他幹什麽，他那些書也不是他自己的，是陸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我說你能隨便看，就能隨便看！”

方果頓時有了種腰桿子直了的感覺，樂顛顛地點頭，然後就放下碗筷，跑去陸文修屋裏搬書去了。

陸老夫人臉上的笑容在方果離開後便消失了，冷著臉對陸文修道：“來。”然後徑自走向了書房。

陳阿姨和黎叔都不明白，怎麽一家人好好吃著飯，老夫人突然就生氣了，不禁都有些擔心地看向陸文修。陸文修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對陳阿姨和黎叔投以一個安慰的笑容，然後便跟著陸老夫人去書房了。

陸老夫人的書房布置得十分古樸，大多數家具都是實木覆古的樣式。她坐在高背的紅木椅子裏，閉目養神，待陸文修走進來，眼睛也沒有睜，直接一聲厲喝：“跪下！”

面對陸老夫人的突然發威，陸文修竟然也沒有顯出驚訝，只是恭順地走過去，跪在陸老夫人面前。

陸老夫人睜開眼，到此時，才顯出十分的老態，但是那雙眼睛卻變得更加犀利，她盯著跪在她面前的孫子看了良久，才沈聲問出下面一句話：“你和我說實話，老中書令的死，和你到底有沒有關系？”

“祖母為何這麽問？”陸文修語氣平靜地問。

陸老夫人：“老中書令出事的那天，你就在中書院。憑你的本事，會讓人在你眼皮子底下殺了老中書令？”

陸文修卻苦笑：“祖母也太高看孫子了，就算我全盛時期，在毫無防備之下，也不可能算無遺漏。那些人有備而來，我的陣法能力又沒有恢覆多少，而老中書令的實力祖母是知道的，連他老人家都沒辦法對付的敵手，我又拿什麽去對抗？”

這番辯駁可謂十分有理有據，但是陸老夫人心裏卻更加不安，蒼老的枯手慢慢擡起，掌中微光閃動，幻化出一柄黑色長鞭，“是要我請家法，你才肯說實話嗎？”

“孫子說的就是實話。”

“就算不提中書令的事，方果去南光書院讀書又是怎麽回事？”

“種種機緣巧合。”

陸老夫人冷笑，“你明知道方果進入南光書院讀書，便再沒有自由，居然還眼睜睜看著她進去？”

陸文修垂下眼，“所以孫兒已經決定，和她一同進入南光書院，既然方家將她托付給了我們，我們陸家必然會護佑她到底。”

這話說得漂亮，卻不免有種馬後炮的嫌疑。

“陸文修，你到底想要幹什麽！”陸老夫人終於被陸文修這波瀾不驚的態度激怒了。

“祖母覺得，孫子想要做什麽？”陸文修反問。

“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有沒有說實話，我難道還看不出來？”

“如果祖母執意誤解孫子，那孫子也無話可說。”

“你！”陸文修的平靜無辜，反而顯得陸老夫人無理取鬧，她手中的這一鞭子終究沒有揮下去，最後只是疲累地靠在椅子裏，“修兒，祖母知道你從小就聰明，祖母猜不透你想做什麽，但是我要你對著祖宗發誓，無論如何，也不會做於良心有愧的事，不會失去一個世家子的風骨。”

陸文修擡起眼，跪在地上直視著陸老夫人，緩緩擡起手，“我發誓，不會有愧於祖宗，有愧於良心。”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要早起趕火車，所以今天還是一更啦，麽麽噠~

PS：還有七八萬字左右收尾，我一定會爆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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