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好運常在

關燈
好運常在

巷子裏的積雪堆在兩側,像野蠻生長出的白色頑石,光禿禿的枝椏上時不時墜下紛紛揚揚的雪花。陳意手裏的袋子如同騰雲駕霧般地晃悠著,敞開的袋口往外撲棱著香氣。秦爾家的院門虛掩著,他正在院子裏掃雪,貼身的高領羊絨衫外套了件薄款的羽絨背心,暖駝色的衣領支棱著兜住了下巴,羽絨服的帽子戴在腦袋上,還收緊了抽繩,活像一只圓滾滾的鵝蛋。

“好香啊。”秦爾拎著苕帚噠噠噠的跑向陳意,陳意伸手蹭了蹭他凍紅的鼻尖,像觸到了冰塊,“你先進屋吃吧,我來掃。”

秦爾推著陳意往屋裏走去,“馬上就完事兒了。”說完又跑到院中央揮舞起掃把。

秦爾鉆進屋子時凍得直跺腳,徑直往衛生間走去,嘩啦啦的水聲響起,秦爾把手浸在熱水裏,暖得渾身舒暢。

陳意站在門邊不認可地看著,“這樣容易燙傷。”

秦爾聽完按下水池的翻蓋,慢悠悠地把手擦凈了,繼而轉身把雙手“啪”地一下貼在陳意臉頰,陳意呆呆的看著秦爾,微微睜大了眼,感受到傳到冰涼皮膚上的一股暖熱。秦爾又迅速收回手,從陳意身側擠出了衛生間。

陳意跟在秦爾身後,“你今天有安排嗎?咱們去什剎海逛逛成嗎?”

秦爾坐在餐桌前,看了眼掛在門邊衣架上的外套,一件中長款的羽絨服,除了帽檐上的一圈兒淺棕色絨毛,整件衣服都是素凈的黑。

陳意笑得有點不好意思,“昨晚買的。”

秦爾咬了口煎餅果子,薄脆嚼得嘎吱作響,“你衣服這麽多還裹我的呢。”

“我不也放了套在你這兒嗎?以物換物。”陳意悄悄瞥了一眼秦爾。

“那你拿走吧。”秦爾咧嘴一笑,眼裏帶著狡黠。

“我沒帶袋子。”陳意扯了個毫無說服力的理由,“對了,昨天華濟寺好玩嗎?”

“那又不是玩兒的地方。”秦爾說完眼睛亮了一下,起身走到臥室,陳意好奇的張望著。

“喏。”秦爾攤開的手掌裏躺著一個鮮亮的護身符,刺繡的字樣端正精致。

陳意拿起護身符,輕聲念了句,“好運常在?”他擡頭看向秦爾,秦爾不以為然地坐下,繼續拿起沒啃完的煎餅果子,“嗯哼。”

“專門給我求的?”陳意兩手合上,握著護身符,笑容得瑟。

秦爾一邊腮幫子鼓著,嘴角還沾著薄脆沫沫,“不是,批發的,見人就送。”

陳意笑了一聲,伸手用指腹掃了掃秦爾的嘴角。

金色從灰蒙蒙的天空中破出來,籠罩著人群熙攘的冰場,凍結的後海仿佛被按上了靜止鍵,湖面的波瀾被冰刀劃過的痕跡替代。

“吃糖葫蘆嗎?”冰糖裹著鮮艷的山楂在陽光下晶瑩剔透。

“不吃,太冷了,懶得把手從兜裏拿出來。”秦爾專註地看著前方,游人的笑鬧聲在冰面回蕩。

“我可以幫你舉著——”

“陳意!”

陳意聲音不大不小的落在秦爾耳裏,秦爾急忙打斷,瞥了一眼賣糖葫蘆的老大爺,揪著陳意的胳膊,朝圍欄走去。陳意任秦爾拉著,秦爾的眼睛在寒風中濕漉漉的,仿佛睫毛撲閃間都掛著露水,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大衣,淺灰色的高領羊絨衫包裹至頸部,整個人疏朗開闊得如同雪地裏挺拔的樹木。

“咱們換個外套成嗎?我有點熱。”陳意說完像是自證般,拉下拉鏈敞開了羽絨服,露出貼身的圓領衛衣。

“那你脫了吧。”秦爾悠悠地看了陳意一眼,陳意雙手插兜,外套慵懶的掛在身上,冷冽的風朝著胸口撲來。陳意聽完當真準備脫下羽絨服,秦爾笑罵著把他掰著正對自己,低頭替陳意合上拉鏈,凍僵的手像雪地裏撿起來的松枝,對其拉鏈的動作慢騰騰地不利索,“咻”一聲,秦爾把拉鏈懟到了陳意下巴處,笑意從彎彎的眉眼裏跑出來。陳意雙手攏上秦爾的手,像捕捉到了一只玉蝴蝶,秦爾被暖意籠著,神色透著幾分得逞,“只許你平日裏穿大衣耍帥,不許我也瀟灑一回嗎?”

陳意笑得無奈,握著秦爾的手放進了衣兜,秦爾向陳意靠了靠,湊近了這股暖烘烘。

“咱玩冰車嗎?那還有雙人的呢。”陳意捏了捏手中的那片冰涼涼。

“摔得四仰八叉的,不玩兒。”秦爾低頭縮了縮脖子,鬢角朝著陳意的肩頭蹭了蹭。

“又不是玻璃做的,哪那麽不禁摔?”陳意幾乎是維護自尊的反駁了句。

“噢,我只知道你不是鐵打的,不是塑料做的。”秦爾的聲音從衣領裏透出來,悶悶地。

陳意聽了這句心頭一哽,不再接話,秦爾斜著眼瞅了瞅陳意賭氣地模樣,輕聲一笑,“嘿嘿,就你會翻舊賬是嗎?”

“嗯,咱倆對著翻,翻十年。”陳意松開了秦爾,兩只手在並不寬敞的衣兜裏手背貼著手背。

秦爾插著陳意的衣兜往自己這邊扯了扯,“逗你呢。”

陳意依舊不搭腔,緊抿著唇盯著結冰的湖面,身體卻很誠實地又和秦爾十指緊扣。

兩人攜手眺望,秦爾突然一笑,“我給你講個好玩兒的”,陳意側過頭看著秦爾,對視了一眼後秦爾又望向前方,“我有年冬天報了個一日游去阿爾卑斯山看一個湖,結果都到下午了導游還沒帶我去,我就問他,他說那個湖已經結冰了,沒必要去。我翻著網上的照片和他對峙,說前一陣還有人去了呢。那導游特信誓旦旦的說,就是這幾天結冰的,還說我腳下也是片湖,大差不差。我一搜地圖,還真是,把我氣壞了,但又不敢和他吵,我怕他給我丟山裏。”

秦爾說完看了眼陳意,陳意嘴角噙著笑,目光平和,秦爾又說道,“還有回,陸渝休假約我去意大利玩,離開佛羅倫薩時的火車票是他買的,我們一上車就睡著了,結果到了中午陸渝醒過來,看到了車窗外一面墻的彩繪,把我給推醒了,指著墻上的“佛羅倫薩”對我說,這佛羅倫薩可真大啊,開了一上午都沒開出去。”

秦爾模仿著陸渝混不吝的語氣,陳意笑了一聲,“買錯票了是吧?”

“是啊,換乘票,兩人都睡過去了,繞了一大圈又回來了。”秦爾表情皺成一團,恨鐵不成鋼。

秦爾看到陳意被逗笑的模樣,側過身子,將另一只手也擠進了陳意衣兜,像塊生鐵似的闖進一片暖融融,“你知道嗎?冬天的時候,在巴黎街頭,你就算把手放在兜裏,也會有小偷這樣伸進來,有次我就這麽碰上了,嚇得我一哆嗦。”

陳意聽完吸了口氣,將秦爾把那只沒焐熱的手塞進了另一只衣兜,兩人面對著面,身後是金光燦燦的紅墻白塔。

“其實沒什麽的,我經常被偷,偶爾遇見有底線的還能給我留個五英鎊坐地鐵呢。”秦爾在陳意的目光中,悻悻地說著。

“你倒挺會自我安慰。”陳意嘴角泛起一絲苦笑,秦爾將雙手從陳意衣兜中抽出,轉身沿著圍欄慢慢的走著,“我這不是跟你講,這幾年都發生了什麽嘛,我想到哪兒就說哪兒唄。”

“那我沒什麽好投桃報李的,我這幾年還是老樣子,沽名釣譽,謀算人心。”陳意自嘲地打趣了句,跟在秦爾身後,看著這慢悠悠的背影。

秦爾聽完這句話猛地轉身,陳意腳步一停,“你不是口口聲聲希望我過得好嗎?怎麽我現在和你說了,你又在這裏計較。”

陳意神色一楞,喉嚨有些發緊,頓了幾秒後說道,“希望你過得好是真的,但聽到你具體是怎麽過得好的,心裏有些不痛快。”陳意說完這句深吸了口氣,對上秦爾直白的目光,並不躲避。

秦爾的食指和拇指捏緊,舉在臉側,瞇著眼的沖陳意笑了笑,“我看賀黎都高估你了,你心眼就針鼻兒那麽大。”

陳意被這句噎得說不出話,負氣的側過身,朝著湖面一言不發。秦爾湊到陳意身邊,彎著身子探頭看向陳意,一張臉近乎懟到陳意面前,“又生氣了,大小姐?”

“你!”陳意看著秦爾,哽了一下才憤憤開口,“扣一分!”

秦爾依舊踮著一只腳,歪著身子撐著欄桿,在陳意面前晃悠著腦袋,“再扣都成負數了。”

陳意看著秦爾這雜耍般的姿勢,將這人扶正了,秦爾兩手攀上陳意的肩膀,往後一仰竟坐到了圍欄上,陳意眉頭一跳,伸出手臂圈著秦爾,“快下來,太危險了。”

秦爾伸直了兩條長腿,腳跟倚在地面,扯著陳意的手擱在腿上,語氣悠哉,“沒事兒,我又不傻,這往後一摔鐵定骨折,我坐得穩著呢。”

陳意盯著秦爾空無一物的後背,皺著眉頭想騰出手去攔在他身後,“是,這要沒結冰你掉下去還能來個冬泳呢。”陳意這句話說完,兩人都楞住了,秦爾從欄桿上起身,拍了拍衣服。

“我不是那個意思……”陳意急忙解釋。

秦爾看向陳意,“反正滿北京城的湖都結冰了,我也嚇唬不了你了,你就可勁兒欺負我吧。”秦爾說完便轉身,陳意慌張地攔住他的去路,“我欺負你什麽了?你就在這兒公園隨便抓個人評評理,到底是誰欺負誰?”

秦爾聽完揚著下巴,表情倔強,語氣也硬邦邦的,“那你算是大仇得報行了吧,反正我現在回來了,你有多少氣盡管撒就是了。”

陳意霎時氣笑了,擋在秦爾面前,“來,我們今天好好掰扯掰扯。”

秦爾撇過頭去,躲開陳意的目光,“怎麽?你還想采訪我的心路歷程嗎?是怎麽年紀越大牙口越好,非要啃你這棵回頭草。”

陳意插著腰,眼神錯亂地四下掃著,繼而深吸口氣看著秦爾,“爾爾,咱們不說氣話,你現在口口聲聲地要把我追回來,你認為我這些反應都是欲擒故縱的把戲嗎?”

秦爾依舊偏著頭,固執地擰著脖子,陳意語氣平緩且無奈,“不是的,我是害怕,你知道嗎?我怕你這一時興起的勁頭過了,又反悔了,到時候我能怎麽辦?再眼睜睜地看著你跳一回護城河嗎?那會兒冰倒是化了。”陳意最後一句話甚至是帶著笑道出來的,可面容卻無比苦澀。

秦爾轉頭盯住陳意,一雙眼睛瞪地眨也不眨,幾乎是嚷出來的,“說來說去你還是不相信我!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

“你只是現在這麽想。”秦爾挺著脖子,緊緊地咬牙,陳意看著他這立誓般的模樣卻不為所動。

秦爾氣得正了正站姿,在寒冬裏喘著氣像個燒開了的水壺,秦爾猛地朝陳意一撲,陳意驚得一聲輕呼地朝後踉蹌,摔到了身後的路燈上,情急之下用手往後抓住冰涼的鐵柱,才算站穩。秦爾帶著一股涼意緊貼著陳意,埋在陳意肩頸間的腦袋,一呼一吸間的氣息熱乎乎地沾在陳意的皮膚上,“你總說我給你判死刑,你難道沒有給我一桿子打死嗎?”秦爾歪著腦袋沖著陳意的下巴親了親,“我知道你氣不順,你盡管考察我便是了。”

陳意雙手環上秦爾的後背,將秦爾擁在懷中。秦爾伸手撫了撫陳意,瞥到冰面上路人投來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掙開懷抱,“疼嗎?剛才咣一下就撞上去了。”

“不疼,你冷不冷?”陳意用手背試了試秦爾臉頰的溫度。

秦爾眼睛像透亮的玻璃珠,流轉著光芒,驕傲地揚起下巴,“不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