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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與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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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與末路

秦爾推開院門的時候,從未覺得這聲嘎吱如此驚悚,他竟打了一個寒顫。秦爾扶著幾乎哭到暈厥的秦依,往屋裏走去。

路過客廳時,秦爾看到了餐桌上放著的四四方方的吐司面包,他握著秦依手臂的雙手不自覺地用了用力。

秦依躺在床上後,秦爾轉身時被一下扯住了衣角,秦爾回頭看著秦依,她雙眼已經紅腫,幾個手指緊緊揪住秦爾的衣角,皺著眉頭望著秦爾。秦爾像個哥哥般在床邊蹲下,兩只手握住秦依的手,用氣聲說道,“不要怕。”繼而自己卻沒忍住的哽咽,他擡起手背想掉淚水,秦依的手掌輕輕捧上他的側臉,伸出大拇指抹了抹眼下,秦爾閉上雙眼,兩行淚又滑下。

“對不起。”秦爾看著秦依,緊皺的眉頭因為忍住眼淚而擡了擡,他的聲音那樣小,卻那樣重。

秦依側著臉埋進枕頭,繼而轉著看向秦爾,吸了吸鼻子,搖了搖頭,然後將弟弟手心的手抽開,閉上了眼睛。

秦爾關燈走出臥室,從屋裏傳來陣陣哭聲,隔著被子試圖埋葬在枕頭裏的傷心悶悶地震動著,秦爾閉上眼,喉結滾動著,他輕輕把門合上。

整個屋子幹凈整潔,充斥著食物的香味,餐桌上的吐司散發著濃郁的麥香,秦爾走到桌前。沒開燈的屋子裏灑滿月光,秦爾看著這個挺立的吐司,微微焦黃的表面彰顯著這個吐司烤得有多麽成功。秦爾坐在椅子上,看著這個吐司,眼前仿佛出現一副畫面,母親站在旁邊,咬了一片吐司說道,“不如饅頭”,秦爾笑了,淚眼朦朧,母親的身影卻慢慢消散,像一縷雲煙。秦爾凝視著前方,他等待著母親的再一次出現,濃濃困意襲來,秦爾強撐住,他想起了小時候。母親晚上要和面調餡,為第二天的早餐店做準備,秦爾會搬著小板凳坐在廚房看著母親忙碌,上了小學的秦依則在餐桌上寫著作業。秦爾看著看著總會犯困,但卻不好意思睡著,於是強撐著睡意,盯著母親,母親來回走動的身影像個鐘擺,看久了更困。往往秦媽媽回頭時,就會發現一個小不點兒坐在墻角,頭一點又一點地睡著了。

秦爾像小時候那樣靠著椅背,仿佛母親就在身旁,在包著餃子,在調著餡料,在像鐘擺那樣讓人看得想睡著。

秦依第二天早上走出臥室,便看到趴在餐桌上睡著了的秦爾,她輕輕拍了拍秦爾的後背。秦爾猛地驚醒,他起身的瞬間,手臂發麻,肩頸酸痛,姐弟倆對視,兩雙紅腫的眼睛布滿血絲,秦依嗓音沙啞,“去床上睡。”

秦爾揉了揉痛得仿佛在震得腦袋,搖了搖頭,繼而望向姐姐,秦依已經換上了工作時的著裝,幹練的黑色連衣直筒裙,頭發用一根素簪挽起。

“姐,你…要上班嗎?”

“嗯。”秦依向衛生間走去,水流聲湧動,過了一會兒,等再走出來時,發青的眼圈已被粉底遮住,慘白的鵝蛋臉上的鳳眼像黑珍珠一般,因為淚水而閃著光澤,緊抿的雙唇上塗抹了一層銹紅。

濃烈對比之中,本就清冷的秦依美得遙不可及。

秦爾看著姐姐楞了幾秒,繼而從呆坐著的椅子上起身,四處張望的無措眼神,在瞥見廚房竈臺上的一鍋湯後頓住。秦爾望著那鍋火候恰到好處的雞湯,秦依順著弟弟的眼神望去,她直直的走進廚房,端下那鍋湯,在盛夏的高溫中,掀開鍋蓋的一瞬間,散發出變質的味道。秦爾走到她身旁,看著這鍋泛著金黃油花的湯。

“喝嗎?”秦依像是失去嗅覺般的問秦爾。

“嗯。”聽到弟弟的這聲回答後,秦依拉開櫥櫃拿出兩只碗,滿滿的盛上雞湯,又將湯勺放進碗中,端著兩只碗走出廚房,放在餐桌上。整套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沒有任何猶豫。

姐弟倆坐在餐桌前,面對面地喝著餿掉的雞湯,小口小口的視同珍寶。

秦依喝完湯將碗放進廚房的洗碗槽,邊走向鞋櫃邊說道,“記得洗碗。”秦依彎腰取出鞋櫃裏的一雙黑色高跟鞋,踩上的瞬間變得盛氣淩人,她將拖鞋放進去,關上櫃門,轉身往院子裏走去,像每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工作日。

秦依推開門時,一側大門仿佛被東西抵住,秦依走出去才看到靠坐在門後的陳意,陳意緩緩地擡頭,看到來人,撐著墻起身,灰塵在黑色西褲上格外顯眼。

秦依冷冷地看著陳意,一夜之間冒起的胡茬彰顯著狼狽,眼神因為過度疲憊而顯得呆滯渾濁,陳意眨了眨幹澀的眼睛,並不言語。

“你走吧。”秦依語氣冷漠至極,似要拒人於千裏之外。

陳意張了張嘴,秦依沒等他話說出口,便轉身離去。

秦爾覺得自己很困,變得嗜睡,卻感覺不到餓意。他把臥室的窗簾拉上,並不厚重的布藝透出窗外的陽光,變成暖黃色包裹著屋子,秦爾躺在床上一動不動,整座房間凝結成一塊巨大的琥珀。

秦爾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從自己剛有記憶的時候開始,到模模糊糊知道爸爸去世的歲數,再到板著一張臉一言不發的小娃娃。秦爾慢慢地回憶著過去的細節,光是小學時去北海公園放的那只風箏是什麽樣式,他就足足想了半小時,好像是只燕子。

在秦依第三天下班回家看到還在門口的陳意時,她站在臺階下將手裏的皮包重重的朝陳意砸了過去。堅硬的皮包磕在了陳意的胸口,掉落在地上發出紮實笨重的聲音。陳意往後退了半步,他的舊傷在陰天下雨忍會隱隱作痛,像是骨頭裏有電流通過,陳意沒忍住咳嗽了兩聲,拉動破舊風箱般的聲音響起,陳意將手握成拳頭抵在嘴邊,彎腰拾起皮包,遞給秦依。

秦依一把扯過皮包,挽在手臂,雙手抱肩幾乎崩潰地質問道,“你就不能放過我們嗎?!”

陳意聽完楞住了,又側過頭咳了兩聲,嗓音沙啞,“對不起。”

“我們不要你的對不起!就當那天是我情緒太激動說錯話了,你走行嗎?!”秦依臉上的粉底壓不住疲倦,她像麻痹自己般的投入工作,包括今天也臨近十一點才到家。

“爾爾…他…”陳意的嘴唇泛白,艱難的說著。

“他不好,但這與你無關,你能不能行行好,不要折磨我…折磨他了?”已經在母親驟然離世的悲痛中麻木了的秦依,依舊無法平靜地面對陳意。

陳意看著秦依,她發狠的眼神中透露著隱忍,陳意皺了皺眉,吸了口氣,“他…有吃飯嗎?”

秦依定在原地,臉色蒼白,仿佛一枚利箭被射入了土地。

“有好好睡覺嗎?”

“我能不能看他一眼…”陳意的語氣幾近祈求。

秦依從沒看過這人如此潦倒破碎的模樣,她知道的陳意永遠是頤指氣使的,胸有成竹的,志得意滿的。秦依怔怔地看著他,一顆淚居然忍不住的掉下,秦依揚起下巴,幾乎是咬著牙說出口的,“你打算再害死他是嗎?”

這句話出口,陳意如遭雷擊,仿佛被劈成兩半,他難以置信的看著秦依,秦依狠狠的咬著唇,又張嘴說道,“他難道會和我一樣恨你嗎?你明明知道,他只會自責不是嗎?”

秦依這句話說話,兩行淚痕劃下,印在妝容上仿佛面具的裂痕。

陳意呼了口氣,胸膛起伏著,他像受罪般的躬著背,重重的喘著,他艱難的直起身子,自問自答般的說著,“這難道是我的錯嗎?我能怎麽辦呢?”

陳意的語氣幾乎染上哭腔,“我想見他…”

“見完之後呢?擁抱他安慰他等待他痊愈以後,兩個人再裝作無事發生的相愛嗎?”秦依言語間淚止不住的流,“你真的要這麽殘忍的對他嗎?就因為你知道他愛你?”

兩人對視著,他們身上都帶著被痛苦侵蝕的痕跡。

秦依不忍再看到陳意,她背過身子,抹了把眼淚,“我今天接到了交警的電話,屍體檢驗報告已經出來了,收到火化證明後就得通知醫院轉送火葬場。”她一口氣說完後頓了頓,吸了口氣繼續說道,“日子總得往前過,秦爾是我弟弟,由我負責。你走吧。”

“秦依。”陳意的聲音從背後響起,他極少這樣工整的喊出秦依的名字。

秦依幾乎是不可遏制的轉身,她對上陳意視線的那一刻,崩潰的哭出聲,她兩只手捂住臉,肩膀不停的抖動,她恨自己的回頭,恨自己無法控制的慣性,羞愧、自責、悲傷一瞬間襲來,她幾乎窒息。

“對不起,秦依,對不起…”陳意伸出手臂就可以握住秦依那顫抖的肩頭,他沒有擡手,他明白,不去安慰秦依才是真的對秦依好。

秦依的眼淚從指縫中劃出,她埋在掌心的聲音悶悶地,“我們認了,就當我們家認了。你真的不要再來了。”秦依不再出聲,她深吸口氣猛地擡頭,又用力的抹了抹臉,花掉的妝容在悲戚的面容上顯得猙獰,秦依低頭看著陳意的腳尖,繼而轉身朝院子裏走去,院門緊緊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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