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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意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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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王意氣盡

陳意今天出門的時候幾乎是迫不及待的,秦爾看著他興沖沖的模樣,揶揄道,“華曳整棟樓,愛崗敬業你能排前三。”

陳意接過秦爾打包好的三明治,一手拎著早餐一手牽著秦爾,覺得自己的事業跟著電梯上的數字一起節節高升,“月底我應該能拿到一筆還不錯的獎金,到時候給你買臺施坦威放客廳裏。”陳意志得意滿,仿佛還未上戰場卻早已準備好凱旋而歸。

電梯門“叮”地一聲打開,倆人走進電梯間,陳意沒提到今晚那個十分重要的飯局,秦爾骨子裏到底有些藝術家做派,在俗世中沽名釣譽之事,他一向避開秦爾。

晚飯訂在了隱於東三環的一家私人會所,鬧中取靜,江南菜出品極為講究。席中最重要的人物,小張總,說好聽些是年少有為剛從美國學成而歸,私底下議論都知他作為私生子,因著那位同父異母的大哥英年早逝才得令被召回。張家再深厚的根基也都只剩這單根獨苗,他認祖歸宗後格外拿腔作勢,時不時就飲水思源念叨起祖籍紹興,大家聽了也只敢在背後嗤笑,打出生就被流放發配到北美洲,你家祖宗瞅著你不面生嗎?

這場飯局的發起原本是為牽上何曳這條線,何曳早就對小張總陰鷙多疑的為人有所耳聞,並不急於攀上交情,就打發了手底下一個副總出席,又怕留人話柄,便要副總帶上陳意,若有人拿喬,暗指何曳推脫飯局,再順勢亮明陳意的身份。畢竟小張總只是祖籍江南,陳意可是地地道道的江南太子。

陳意和副總自然提早到了包廂,事無巨細的安排妥當。

落座時,陳意忍不住自嘲,藏起父親的名號,自己只能得個上菜的位置。桌上沒有陳意說話的份兒,只是小張總看到這個除開自己,房間裏唯一的年輕人,眼神停駐了幾秒,陳意跟著父親耳濡目染多年,自然不會讓上位者的話語哪怕眼神都掉地上,從善如流的將新端上桌的菜品緩緩轉到小張總面前,“張總,您嘗嘗這道花雕熟醉蟹,都說是他們家的招牌,我們那,還真嘗不明白。”

一番吹捧潤物細無聲,小張總很是受用,夾了一筷子。席間的人心領神會地紛紛遞話,又是誇獎江南人口味細膩溫和,又探討起各地飲食文化,感嘆富庶水鄉才養得出對食物原汁原味的追求。

話題總歸又轉到了華曳傳媒頭上,小張總到底還年輕,饒是副總恭敬萬分地再三解釋何曳缺席的原因,小張總還是耿耿於懷。提到華曳風頭正盛的幾個制作,他靈光一現般,笑得意味深長,“你們何總確實是惜才,那個寫歌的叫什麽來著?”

“秦爾,確實是個好模樣的,何曳總一向高風亮節,卻也不得不濕鞋呀。”小張總身旁的人諂媚地附和,既不至於得罪了何曳,也順了順小張總要出的氣。

“嗨,什麽才子啊,我看是個兔子吧!”滿桌哄堂大笑。

副總聽完訕訕地扯出了個笑容,陳意捏著酒杯,居然也跟著笑了。

笑意漸深,陳意猛地起身,將手上的杯子向前狠狠砸去,直沖小張總的腦門,“我操你大爺!”

何曳焦頭爛額的看著陳意,他看起來不僅沒有任何悔改之心,甚至還大搖大擺的坐在沙發上。何曳遠沒有陳意這份從容,他在這張鬧劇發生後,再不想現身人前也得去給小張總賠禮道歉了。

在場看客轉述事件時自然免不了添油加醋,場景覆原裏的陳意莫名其妙的怒火沖天,一個酒杯摔出千軍萬馬的氣勢,桌上其他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給驚住了,還好目標人物小張總反應迅速,“嗖”地一下躲開了直沖他臉面飛來的“兇器”,看來是下狠了力氣,酒杯砸在身後的墻上炸得粉身碎骨。

陳意毫不解氣,沖上前直逼小張總的方向,其他人總算反應過來了,有攔腰抱住陳意的,有死拽著陳意胳膊的,上演著忠心護駕的戲碼。小張總嚇得從座位起身,往後躲了幾大步,看著被死死牽制住的陳意,才緩過神來破口大罵,原來這個自稱地道的江南人,真激動起來還是一口順溜的英語臟話。

好在酒杯沒真的落在細皮嫩肉的公子哥身上,何曳一個正兒八經的傳媒大佬客客氣氣地當面請罪,小張總也沒道理再駁他面子。只是說什麽都不願意放過陳意,要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長個教訓。何曳好話說了遍,實在沒轍,幹脆假惺惺的開始倒苦水,自己只是礙於情面養著這麽個富貴閑人。

小張總一聽陳意的來歷,果然噤聲了,都是江南派系的,真算起來他父親還是陳意父親的老領導。

小張總忍著憋屈,他還沒在父親面前站穩腳跟,不會因為意氣之爭惹得老爺子不快。小張總很是顧全大局的對著何曳笑了笑,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個多善解人意的,“嗨,都是誤會。”

“陳公子,能不能麻煩您以後再打抱不平,能紆尊降貴的替我等平頭老百姓想想?”何曳扶著額,這尊大佛既不能要他收拾包袱滾蛋,也不能真給當成下屬了訓孫子似的訓他。

“你也知道我是打抱不平?”陳意明知故問。何曳既然原原本本的知道陳意是怎麽揍得張公子,當然也清楚他是什麽緣由惱成這樣。公司裏本就人多眼雜,捕風捉影的事兒都能傳得頭頭是道,何曳既然有本事把秦爾網上的貼子都給清理得一幹二凈,便也沒生過作為公司老板要和秦爾避嫌的念頭。秦爾性子過於不爭不搶,何曳倒不介意主動做個大樹讓他遮蔭乘涼。

“連這種程度的風涼話都覺得刺耳,那我勸陳公子還是盡早回家盡孝。”何曳被陳意的咄咄逼人惹得有些惱火,忍不住刺了陳意一句。話說出口,商人逐利的本性畢竟難移,陳意再是個燙手山芋也扔不得,明裏暗裏的好處何曳可沒少拿,於是他找補道,“既然想一個人闖出番成績,總不能由著意氣用事罷?人家小張總也就是嘴上得個便宜,他的順風車要真搭上了,實打實的好處可是進咱們兜裏的。”何曳縱橫商場多年,把員工哄成自家人的話術說得順溜。

“何總,不是您在我爸面前裝孫子,我們就成一家人了。”陳意領地意識太強,這番攻城略地無非是警示何曳離秦爾遠點,只是說出口的話罵得過於不拐彎抹角了。

何曳一張臉徹底冷下來,“滾出去。”

陳意站起身,對著何曳禮貌的一笑,施施然的走出了辦公室。

中秋節的時候,北京整座城市已經染上了秋意,一場場的秋雨添著涼意,樹梢的紅葉在清冽的秋風中搖搖欲墜。

秦依在公司內部競聘中選任成功,得以轉崗為執行經紀,公司有意栽培她,等能獨當一面了再過渡為經紀人。與囿於工位的營銷制定不同,秦依需要各地跑劇組並且跟組,迎來了四海為家的生活。

秦依特地囑咐秦爾陪母親過中秋節,她在西北影視基地實在無法脫身。

秦爾看著緊閉的院門和被母親扔出來的禮盒嘆了口氣,這就是姐姐口中已經情緒穩定的母親嗎?秦爾撿起地上的禮盒,拍了拍灰塵,索性在門口的臺階上坐著。

秋雨綿密,細細的雨絲順著風浸染秦爾的衣衫,他擡眼望了望順著屋檐仿若斷線珠子般的雨滴,裹緊了身上的薄款針織開衫。母親慣來好面子,果不其然,半小時後打開院門,瞥了眼坦然坐在大門口丟人現眼的秦爾。大門推開帶起的風惹得本就受凍的秦爾打了個噴嚏,秦爾見好就收,盡管母親一言不發的走進了裏屋,秦爾趕緊起身拎著禮盒追了上去。

“媽,您嘗嘗,這是奶黃月餅,和傳統月餅不一樣,可好吃了。”秦爾把幾提禮盒擺好,又獻寶似的單拿出了月餅,放在茶幾上。

“你就這麽愛和別人不一樣?連月餅都要趕著最時興的?”秦媽媽憋著一肚子氣,秦爾自從被她趕出家門,硬著頭皮的跑回來看了好幾次,明明自己是按點上班的,偏還跑去了早餐店打下手,在來來往往的客人面容,秦媽媽自然不會惡語相向,只是垮著臉一個字都不願和秦爾說。秦媽媽算是逮著個話頭就要借題發揮,秦爾乖乖聽著,坐在沙發上埋著頭像犯錯的小學生。

秦媽媽看著沈默不語的秦爾,他表情溫順的盯著桌上的月餅盒,蓬松的頭發沾了雨絲有幾縷耷拉著,窄小的臉頰因為刻意揚起的微笑擠出了鼓鼓的輪廓。

兒子總是這樣,很小的時候,他便會在屋外搬個小板凳,靜悄悄的坐著等剛上小學的秦依歸來,湊近去問“爾爾,你在想什麽呢?”,他會害羞的搖搖頭,一言不發,小孩子的假笑格外容易被揭穿,於是他終於道出怯生生的擔憂,“媽媽是不是把姐姐送走了?我可以吃的再少一點,這樣就養得起兩個小孩了。”

秦爾早已不是那個再三追問才勉強吐露心聲的小男孩,現在的他熟練的藏起陰郁敏感的影子,笑的時候眼睛會彎起一泓月牙,真心的喜悅像是從心底溢出來。

秦媽媽想起往事,嘆了口氣,往廚房走去。秦爾瞥了眼媽媽消失的身影,拿出手機回覆著陳意的消息,陳意發了張雨中胡同的照片,看視角是從巷口的車裏拍的。

“你可不許進來,我剛才裝可憐,我媽好不容易松了口留我吃飯。”

“行,我就在淒風冷雨中等你。”秦爾對陳意的賣慘視而不見,走進廚房給母親打下手。

直到一場雨停歇,秦爾走出巷子,他走近路邊最惹眼的車子,打開車門,沖著駕駛座的陳意晃著手裏的袋子。

“咱媽還惦記著我呢?”陳意打開袋子看到打包成一份份的菜肴,驚喜之情溢於言表。

“別往臉上貼金了,我主動說帶回去當晚餐的,我媽頂多算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秦爾拿回袋子放在腿上,擔心湯水撒出來,他穩穩地把手搭在袋子上。

陰雨連綿,自然賞不了圓月。秦爾站在露臺望著夜空,咬了口月餅,陳意回覆了條工作消息就收起手機湊到秦爾身邊,咬了一小口的點心露出奶黃流心的餡兒,秦爾嘴裏嚼著酥軟的糕點含糊不清的說了句,“不甜。”陳意聽了這句評價,一口把秦爾手上剩下的月餅給咬進了嘴裏。

陳意的手機又開始震動,秦爾聽到聲音無奈地攤了攤手,陳意看了眼來電顯示,“我媽?”

“你快接吧,怎麽說也是個團圓的日子。”

陳意擔心母親會口不擇言,但秦爾站在面前,也不方便回避,“餵,媽。”

那天秦爾站在陳意的面前,陳意接起電話的那一秒,臉上仍舊掛著玩世不恭的微笑,然後秦爾無比清晰的看到陳意眼裏的光熄滅了。秦爾莫名想起大學爬山時營地的火堆,用水撲滅後,會撒幾鏟子土,松散的鋪在灰燼上。

電話掛斷後,陳意依舊舉著手機,他像是被人重重地打了一拳,給打懵了,他的耳邊母親的聲音還在回蕩,像溺水的人世界裏只剩下嗡嗡作響。秦爾的問話仿佛沖破外界把他晃醒,陳意定了定神看著秦爾,自己失措的模樣浮現在秦爾的瞳孔,他張了張口,自己卻聽不清那句話,秦爾聽清了。

“我爸,被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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