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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海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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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海救兵

華曳娛樂的午休時間只有一個鐘,秦爾坐在便利店窗前,等著杯面泡熟,泡面上壓著的手機震動著。

“爾爾,中午一起吃飯吧。”想來陳意又是這個點才開完會。

“別了,我還沒做好當著全公司的面出櫃的打算。”秦爾拒絕的斬釘截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他的人生準則。秦爾埋怨了幾句企劃部無良到霸占午休時間開會,又叮囑了幾句記得吃午餐。

電話掛斷,新聞推送從浮框裏彈出來,“還引爆今夏呢…”秦爾自言自語地念著浮誇的標題,想到同事們看著自己時臉上神秘莫測的微笑。

華曳的公司文化倒不止於落後到因為你八九不離十的性取向而進行辦公室霸淩,但三三兩兩的聚集在一起意有所指的打探還是會令人頗感郁悶。比如今天的練習生總決賽,秦爾一上午分別在公司大門口、電梯裏、茶水間遇到三個同事假裝不經意的提醒,直播開始時間是晚上七點半。

所以秦爾躲開了堪稱公司民間食堂的西餐廳和漢堡店,跑到了不起眼的便利店裏吃泡面。

“你在公司嗎?”秦爾看著微信備註的“何總”,又看了看未開動的午餐,“我可以在…”

所以當何曳拎著兩杯咖啡來到便利店,看到桌上的泡面時,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苛待員工了。秦爾驚訝的接過咖啡,小聲雀躍著,“是新品誒!”何曳在秦爾身旁的位置坐下,他慶幸秦爾的第一句話不是問為什麽要請他喝咖啡。

特意要司機在一樓大門前停車而不是去負一樓坐直達電梯,在午休時間員工含量最高的餐廳外溜達了一圈把一群人嚇得噤若寒蟬,路過咖啡店看到擺在店外的招牌上寫著聽起來就甜膩膩的金秋新品,於是鬼使神差的拎著兩杯桂花慕斯栗蓉拿鐵卻踟躕不前。這些細節,何曳無法訴諸於口。

秦爾拆開吸管嘗了嘗,濃郁醇厚的甜香加冰後反而變得爽口,他捧場的喝著,還不忘禮尚往來,“你吃了嗎,我請你吃…便利店…”

何曳點了點頭,他今天又恢覆了舒適的風格,穿著黑色的圓領短袖,寬松的黑色休閑褲和一雙純白色帆布鞋。簡單到樸素的穿搭,他慵懶的靠在椅背上,飲了一口咖啡,神情依舊很隨意,但卻再也沒喝第二口,看來是不太喜歡。秦爾懊惱自己怎麽會把他認成普通員工呢,就憑這永遠氣定神閑的姿態,也不像按時打卡上下班的。

“…你喜歡…”何曳指了下秦爾放在桌面的手機,畫面暫停在總決賽預告片的最後幾秒,宋時綏那張貴氣俊逸的的臉定格在看不出喜悅的表情中。

“不不不…”秦爾慌張的從桌上扒拉起手機收進了兜裏,覺得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苦著一張臉,“宋時綏有那麽多粉絲游街似的給他解釋,也沒見有人吱聲去問一句啊,怎麽到我這兒就被逮著可勁兒造了?”

“嗯?”

“我不喜歡宋時綏,我微博裏寫的不是他。宋時綏也不喜歡我,我可不是他冰鎮苦瓜臉的罪魁禍首。時代再開放也不能隨便配對呀!”秦爾越想越生氣,自己的私人微博被扒出來了不說,偶爾抒發的真情實感還被截圖制成了合集廣為流傳,哪怕連夜銷號都無濟於事。

秦爾掀開泡面蓋,惡狠狠用叉子往嘴裏塞了一大口面,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著。

“好吃嗎?”何曳看著餵飽肚子也不解氣的秦爾,識相地轉移了話題。

“不好吃。”盡管秦爾十分心疼自己的往面餅上蓋了一片芝士,但味道還是一言難盡。

“也是,泡面能好吃到哪兒去。”

“非也。這款面只是開水泡不熟,要是用鮮番茄嗆下鍋,再煮的時候臥個雞蛋,賊香。”秦爾說得頭頭是道,仿佛忘了方便面之所以這麽叫的初衷就是圖個方便。

“你對煮面還挺有研究。”

“不止煮面,我媽是開早餐店的,我人還沒竈臺高的時候,就會掐包子褶兒了。”秦爾驕傲地說著,仿佛這是個多了不起的技能點。

何曳說吃了午餐自然是假話,可此刻看著秦爾亮晶晶的眼睛,他真的思索起,那碗聽起來十分不方便的方便面,是什麽滋味。

“網上的帖子好像少了挺多。”陳意推著購物車,對著煞有其事的研究著甜桿西蘭花和普通西蘭花區別的秦爾說。

“你也發現了!難道是你刪的?”秦爾拿著獲勝的甜桿西蘭花放進購物車裏,湊到陳意面前喜滋滋地問道。

“我說不是的話,你失望的表情能別這麽明顯嗎?”雖然陳意在企劃部站穩了腳跟,但確實還遠不到手眼通天能刪帖的程度。

“那肯定是宋宋。”秦爾一本正經的推理。

——“宋宋,你對我好好,還幫著把掛我的微博貼子都給刪了。”

——“不是我。”

——“別不好意思了,就是你。”

——“……”

秦爾回到家時,先去廚房把打包的飯菜放進了冰箱。今天難得他和陳意下班都早,秦爾便拉著陳意逛了超市,晚上在陳意的公寓裏下廚燒了一桌飯菜。秦爾還特意在動筷前打包了兩份,可以當作第二天的午餐。

“爾爾,你在幹什麽?”

“媽!您嚇我一跳,還沒睡呢?”秦爾轉身看到母親站在黑暗中,冰箱燈白晃晃的印在她的臉上。

“嗯,你發幾張生活照給我。”

“你要這玩意幹嘛呀?”秦爾兩手扶著媽媽的肩頭,推著她走出廚房。

“我今天去天壇公園把你信息打出來貼那兒了,挺多人感興趣的,我手頭上只有你的證件照,你姐那兒也沒有。”

“媽?你把我掛相親角了?!”秦爾幾乎是嚎出來的。

“不止你,你姐也掛上去了,那個陳意有了對象還三天兩頭的往家裏跑,我細想想還是覺得不行。”秦爾拉著母親坐在沙發上,他看向母親,姐弟兩挺拔的鼻梁和明亮的眼神都繼承於她,此刻那對修長且濃密的眉毛下的眼睛流露出淡淡的愁緒。

“媽,咱能別鬧了嗎?我姐知道這事兒嗎?”秦媽媽只是盯著秦爾看,像這個每天在自己眼前出現的兒子變成了陌生人。

“這樣,媽,您先睡,等我姐回來了我們再商量成嗎?”秦爾猜著媽媽又是被哪家的老姐妹給忽悠了,他哄著媽媽回房。

秦爾洗漱完在床上躺著,秦依還在加班。秦爾很自覺的和姐姐統一戰線,匯報了姐弟倆跟熱門商品似的掛公園相親角的盛況。微信裏彈出來的消息跟中了病毒似的,可想而知秦依的激動。

秦爾看著秦依的吐槽樂得不行,顯然忘了自己也是這條繩上的螞蚱。屋外響起了哐當聲,秦爾疑惑地往去,緊閉的臥室門晃了兩下,秦爾嗖地起身,一拽把手這門居然一動不動,鑰匙擰出鎖眼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媽?”秦爾難以置信的喊了一聲,好像鑰匙抽出去了,秦爾不停的按著門把手又敲著門,“媽!你幹嘛把我鎖屋裏啊?!”

屋外一片安靜。

秦爾背靠著門,他隱隱猜到母親六神無主的原因,可他不敢開口,就像母親也是一言不發地將他鎖在了屋內。包裝精美的蛋糕盒裏的蛋糕早已經坍塌,大家卻都默契的不去打開盒子,害怕看到一片狼藉。秦爾順著門滑坐在地上,自己早該想到這一天的,母親的早餐店人來人往,整條胡同的人家都是看著秦爾長大的,總能聽到風聲的。秦爾瞪大了雙眼,早在上周母親要自己去和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介紹的女生見面的時候,她就知道了。

秦媽媽時常覺得自己靠著一股能忍的韌勁才熬到了今天,年輕的時候,丈夫工傷去世,剩下孤兒寡婦,她靠著賠償金盤下了早餐店,起早貪黑,兩個孩子還小,冰天雪地裏自己去上學,矮矮地穿得又厚,跟兩只小企鵝似的。後來人人又都誇她命好,孩子都有出息,等畢業了她就能退休了享清福。秦媽媽只有初中學歷,她心中最好的晚年生活大概是閑時跳跳廣場舞,能完整的看完電視劇,不同尋常的作息導致她大半輩子看過的劇情都是掐頭去尾,顛三倒四的。所以第一次聽到同性戀這個詞兒,她覺得恍若天方夜譚,男孩子怎麽能喜歡男孩子呢?自己的兒子喜歡的又是誰呢,是電視裏的那個漂亮男孩嗎?

秦依在接到弟弟電話的當下就沖出了公司,她對母親的變化毫無察覺,愧疚湧上了心頭,她真的太忙了,忙到無法關註到母親的異常。

秦依一路從胡同口跑回了家,她扶著腿站在院子裏喘著氣,“姐!”秦爾看到姐姐隔著窗戶的招手,秦依跑上前,隔著防盜網看到秦爾愁雲慘淡的臉龐,“媽還是一句話也沒說嗎?”

“沒呢,一聲不吭的就把我鎖起來了,好歹說一句啊,死刑犯還得聽宣判呢!”

“別瞎說,我去看看媽,你記住了,萬一吵起來媽說什麽你都得受著。”秦爾聽著姐姐的叮囑直點頭。

秦依站在母親房門口,探頭看了眼,母親呆呆的坐在床邊,徒留一個微駝的背影,她穿著那件夏日裏總穿的白汗衫,躬起的肩胛骨將衣料頂出了一塊。秦依走到母親身邊,撫了撫床單坐下,秦媽媽看到女兒回來,神情依舊怔怔地。

“媽,您有什麽事跟我說呀,別悶在心裏。”秦依語氣很輕柔,像怕驚嚇到一只飛蛾。秦媽媽看著女兒,她短到快齊耳的頭發已經有白花花的趨勢,長期在蒸汽邊勞作使得她清瘦的臉缺乏血色,“依依,你書讀得多,你告訴媽,什麽是同性戀?秦爾是不是被帶壞了”

秦依撫上媽媽的手背,另一只手摟上她的肩膀,“媽,這是天生的,不是學來的,也不是能改變的。”這是一道超出她認知範圍的難題,秦依盡量通俗易懂的講解著。

“怎麽會呢,我和你爸都是正常,你大學不是也談過男朋友的嗎?”

“這不是不正常的,我們是爾爾最親近的家人,如果您都覺得他這樣是不對的,那他該多辛苦呢?”秦依像哄小孩般的和媽媽說著,秦媽媽像是累極了。

“姐,怎麽樣了!”秦爾小聲的沖著輕手輕腳的秦依喊道。

“媽已經睡了,你也趕緊睡吧,這都幾點了。”秦依將手探進窗子,揉了揉秦爾毛茸茸的腦袋。

“那我就這麽被鎖著呀?明天怎麽上班吶?”

“媽把鑰匙壓枕頭底下了,你先請個事假吧,我明天想辦法抽空回來。”

秦爾在床上翻來覆去,熬到了淩晨四點多屋外都沒動靜,看來母親連早餐店的生意都停了。秦爾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灑滿了臥室,他起身看了看手機,陳意一小時前發了條微信,是張照片,保溫飯盒放在副駕駛上,還給系上了安全帶。甜蜜好像是從酸楚中沁出來的,秦爾刪除了打出來的話語,回了個貓貓探頭的表情包。

秦依出門前特意買了趟早餐,裝著茶葉蛋和包子的塑料袋,掛在臥室窗戶上的窗扇扣上。秦爾的肚子很給面子的叫了一聲,他取下早餐,放在桌子上,又走到門邊拍打著,喊了幾聲,依舊無人回應。

“媽,你給我開門啊,我都沒吃早飯呢,你忍心把我給餓死嗎!”秦爾拍著門,決定使一出苦肉計。

門被猛地打開,秦爾撲出來差點摔地上,秦爾攀上母親的胳膊,“媽——”

一記耳光落下,秦爾白皙的臉上立馬泛起猩紅的痕跡,“…媽…”

秦媽媽惡狠狠的瞪著秦爾,“你還學會撒謊了,你姐難道沒給你買早餐嗎!”

秦爾楞住了,他不知道母親的反應為何會如此激烈,母子倆對視著,秦爾的眼眶被白晃晃的皮膚襯得泛青,他的頭發亂糟糟的,母親的臉頰凹陷著,眼睛裏布滿血絲。

“你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母親痛心疾首的問,繼而靈光一現般睜大雙眼,自問自答道,“對,你病了,你生病了…”說完母親一把拉住秦爾的手臂,像兩把鉗子緊緊扣住,“我帶你去看醫生,我們去看醫生…”母親扯著秦爾往屋外走去,邊走邊喃喃。

“媽!媽!你放開我!”秦爾不知道瘦弱的母親哪裏來的蠻力,自己就這樣被拖著走到了院門口,秦爾狠狠的甩開魔怔似的母親,“媽!”

母親被推出半米遠,秦爾又急著撲上去扶住母親,“媽,你沒事吧?”母親篤定地又扯住秦爾,繼續往巷子裏拖著,秦爾只覺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一聲聲的喊著媽,仿佛要把夢魘中的母親給喊醒。

“嘎吱”一聲,是不遠處的人家關門的聲音,這個聲音像一道雷劈在母親身上,她一下子頓住,淚水從眼裏湧出,一條條的淚痕沿著皺紋布在臉上,溝壑縱橫。她引以為傲的兒子,現在正被她拉扯著要送去她口中的瘋人院,就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她害怕極了,好像又閃現出了無依無靠卻要扛起一切的日子。

“媽,我們回家好嗎?您再把我鎖起來也行,我們回家。”秦爾晃了晃母親,祈求道。

秦爾是自己走進房間的,甚至把門從屋內推上了。秦媽媽如夢初醒,顫顫巍巍的從口袋裏掏出鑰匙,鎖門的手都在發抖。

秦依回家的時候,先從院裏看到窗戶裏的秦爾呆坐在門前,緊接進屋看到母親也坐在秦爾房門口的地上,“媽!您坐地上幹嘛!”秦爾聽到姐姐的喊聲一個激靈的爬起身,拍著門,“媽…”原來一門之隔,母親和他就這樣背靠著背坐著。

秦媽媽靠在門上,癡傻般的看著前方,一言不發。秦依無計可施的想摻扶起母親,可母親只僵硬的坐在原地,固執地甩開秦依的手。

秦依覺得腦子裏一團亂麻,就在這時,沒來得及關上的院門走進了一人,他先是在原地站了幾秒,然後沖去了秦爾臥室的窗前。

“陳意,你來幹嘛!還嫌我們家不夠亂嗎?”秦依顧不上母親,跑出家門沖到陳意身邊,小聲地質問著。

陳意眼睛盯著窗子裏的秦爾,雙手攀上防盜欄,緊緊的攥著。

秦爾從早上回覆了一條消息後就無影無蹤,陳意稍加打探才知道他休了事假,人事吐槽說是大半夜收到的申請。陳意給秦依打電話是直接被掛斷,他到市場部一看工位上居然也沒個人影。陳意猜想一定是秦家出事了,他把車開得飛快,正好撞見秦依小跑著回家。

“爾爾,爾爾。”陳意一聲聲的喊著秦爾,他恨自己怎麽沒早點發現,讓秦爾獨自面對這麽久的狂風暴雨。

秦爾依舊趴在門上,小聲的喊著母親,他的聲音幾近沙啞,嗓子也發疼。

秦媽媽聽到屋外的動靜,她起身往外緩緩走去,她盯著陳意。陳意只顧著窗戶裏的秦爾,秦依的一聲“媽”將陳意的註意力引到院裏,陳意和秦媽媽對視,秦媽媽的嘴巴因為哭到脫水而起皮。

“你喜歡的…不是依依…?”秦媽媽難以置信的問道,說完這句話表情更是錯愕。

陳意覺得自己直視的目光過於殘忍,他移開視線投向窗戶。

“你們都瘋了…你們全都瘋了…”秦媽媽自言自語道,秦依看著幾近崩潰的母親,著急的又想出言安撫,可母親卻看向自己,狠狠的扇了一巴掌,秦依被打懵了,她捂住臉頰,低垂著頭。

“我就是這麽教你們的嗎?把你養的這般下賤?”秦依聽到這句罵得如此言辭刻毒的話,擡起頭驚得嘴巴微張。秦爾聽到耳光聲的時候就跑到了窗前,母親的話語也字字清晰的落到了他耳裏。母親看向窗裏的秦爾,咬牙切齒道,“你難道不知道,你姐姐喜歡他?”秦爾猶如雷擊,他渾身發麻的定住。

秦依幾乎要顫抖起來,就像是最黑暗最見不得光的角落被活生生的撕開,公之於眾,那些投射過來的目光仿佛把心放在炭火上炙烤,滋滋作響。

“媽…”秦依無法忍受這令人窒息的安靜,秦媽媽覺得不解氣般,又扇了她一個耳光,下手那樣重,秦依另一邊的臉頰已經微微腫起。

“媽!”秦爾的膝蓋骨直直的砸在地上,他幾乎是失去重心的跪下,“媽,你不要打姐,都是我的錯,媽!”秦爾哭喊著說道,像是在檢討一個天大的錯誤。秦媽媽面色慘白,只覺恨極了那個風暴中心的陳意,秦媽媽沖進屋裏,秦依第一個發現母親拿著粗重的搟面杖跑出廚房,她一把推開陳意,“你快走啊!”陳意被她推得楞住,這才看清怒火沖天的秦媽媽朝著自己走來,秦依一邊回頭看著母親,一邊繼續把陳意往院門的方向推,“你快走啊!”

“啊——”搟面杖重重的朝著陳意砸過來,可秦依因為推搡他的緣故擋在了他身前,陳意一把將秦依攬進懷裏猛地轉身,搟面杖砸在脊背上的聲音和陳意的悶哼聲都是鈍鈍的,仿佛鐵錘落在了秦依心上。

“陳意!”

“陳意!”姐弟倆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搟面杖啪地掉在地上,咚咚地滾遠。陳意也一下子癱倒,秦爾只看得到他的背影,那樣清風霽月的一個人,就這般跪在地上,從來都微微揚起的下巴低垂著。

“陳意!你吐血了?!”蹲在陳意身旁的秦依驚呼,秦爾聽到這句話後心中一顫,沖著母親的方向喊道,“媽!媽!你放我出去!”秦爾雙手晃著防盜窗,他聲音染上了哭腔,秦爾沖到門前——“咚”、“咚”、“咚”。

砸門聲響起,那不像是拳頭,沈悶又絕望,“爾爾!你快停下來!”秦依聞聲擡頭看向屋裏,秦爾在用腦袋,撞著門,他好像失去了痛覺,就這麽一下又一下的往前撞擊著。

秦依顧不上陳意,沖到母親面前,秦媽媽傻傻的楞在原地,由著秦依掏自己兜裏的鑰匙。秦依慌張地將門鎖擰開,嘴裏不停的勸著秦爾,門打開的那一瞬間,秦爾踉蹌著從地上爬起來,往屋外跑去。

“陳意…陳意…”秦爾將跪著的陳意滿滿的攙扶起來,陳意吐出的那口血已經滲進地磚裏,他的嘴角殘留著猩紅。陳意從未覺得夏末的太陽如此毒辣,他心頭像烈火般灼燒,額頭上疼出一層薄汗,陳意看著秦爾額頭上的紅腫,秦爾的臉頰甚至還有尚未消退的掌印,他疼得發不出聲,卻還是張了張嘴,“疼嗎?”秦爾看到陳意的口型,終於哭出了聲,像是五臟六肺都絞著疼,他扶著陳意站起,看向依舊呆站在原地的母親。

秦媽媽站在陽光中卻打了個寒顫,她像是對敗局早有預感卻仍死死掙紮般,慌張的朝外丟出手中最後的武器,她對著秦爾說,“你今天走出去了,我就當沒你這個兒子。”

秦爾擡起手臂在肩頭蹭了一把眼淚,“媽,對不起。”說完扶著陳意慢慢的往院門走去。

秦媽媽看著漸漸走遠,消失在拐角處的身影,緊繃的雙肩一下子松懈,她像是終於打完了一場仗,雖然落得了慘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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