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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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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法庭

廣播裏略帶滄桑又吊兒郎當的聲音,是老馬。

在這個沒有電話,沒有固定場所的回收站,想要找人確實有點不方便。

不過好在局部地圖都不大,大家又基本不太大範圍移動,保持相對位置固定,每次地圖變換的時候,像老馬這種老面孔和擅長打聽的人,花個一天半天的時間,總能打聽到。

不過像今天這樣直接粗暴的方式還挺稀奇,果然老馬下播之後,又陸陸續續有人廣播找人,一時間整個校園顯得吵鬧無比。

文史樓302是個小教室,二三十個人的座位,被老馬征用來開會。

柳瑾和榮哥走後,除了偶爾臨時幫忙的熱心人事列席,固定成員只有方銘老馬和張曉菲三人。

還有一個名譽影子會員——宙,方銘內心備註。

方銘懷疑他們是知道宙的存在的,包括已經離開的榮哥,但他們都默契地沒問。

方銘也遵守著跟宙的保密協議,不主動洩露他的存在,但有意無意也默認了他們的默認。

這次會議的議題是,接受調劑的難民撤退工作已經步入軌道,剩下的難民如何處置的問題。

正如老馬早前預測的,接受調劑的難民往往絕大多數是不需要調劑的。

方銘事後專門問過老馬。

老馬一副“如我所料”的表情,說:“關於人性,老夫比你這楞頭青看得準。”

“說人話。”

老馬故作深沈地說:“他們都是在名為自己的法庭上,被自己宣判了死刑的人。”

這話說得深奧,連張曉菲都忍不住擡眼多看他一眼。

方銘感覺自己似乎明白了,又好像沒全明白。

不需要調劑,是指只有一條世界線是對此人有反應的,所以不存在選擇的問題,就像那時的柳瑾。

柳瑾的原世界線和空白世界線是同一個,因為殺死她的人並沒有進入她的世界線取而代之。

其他人應該也是這種情況——兇手殺死他們之後,並沒有進入他們的世界線。

“兇手並不想替代他們,卻殺了他們,”方銘跟著老馬的提示一步步推理:“宣判了對方的死刑。”

“只要活得時間夠久,總有那麽萬分之一秒,閃過一絲念頭,覺得自己不應該活著。”榮哥那時說的話忽然在腦中炸開。

老馬知道他快頓悟了,進一步提示:“榮哥在來回收站之前,剛剛跟老婆離婚,三歲的孩子給了媽媽。”

隨著這個提示,方銘的腦中浮現出一個畫面。

另一個世界線的榮哥,看到小孩撕心裂肺的哭喊,老婆心如死灰的決絕,憤怒地質問著一旁無能頹廢的榮哥。

兩人發生了激烈的爭執,爭執逐漸升級,狂怒的榮哥一氣之下將頹廢的榮哥推下了樓。

假象中的畫面,讓方銘說不出話來。

老馬當時安慰他:“往好了想,正是因為這些人對自己有比較高的要求,才會審判自己,回到現實世界後,反而有可能振作起來。”

想著那時的對話,方銘擡起頭第N次地問老馬:

“下次走嗎?”

每次行動之前和之後,方銘都會問老馬和張曉菲什麽時候走。

老馬每次都嗤之以鼻地重申自己要追隨柳瑾的決心。

張曉菲則每次都會認真思考幾天,然後又鄭重地拒絕下次回去的提議。

方銘一次比一次問得迫切,因為他的時間不多了。

老馬今天的回答還是一如既往:“老夫跟別人情況不一樣。”

“有什麽過不去的坎。”方銘纏著老馬鬧:“非要跟自己較勁……”

“我想回!”

打鬧的兩個人突然被張曉菲清澈堅定的聲音打斷,齊刷刷看過來。

方銘喜出望外:“曉菲姐——”

“但我不接受調劑!”張曉菲的下一句話讓方銘的笑容卡在中間。

不接收調劑。

意味著她一定要回自己原來的世界。

也意味著她要跟那個冒牌貨爭奪歸屬權。

還意味著爭奪失敗的那個張曉菲吉兇未蔔。

張曉菲看著臉上陰晴未定的方銘,嘆道:“我知道你心地善良,希望每個人都能活,包括那些殺人的我們。”

老馬哼哼加個註解:“就聖母唄。”

方銘結結巴巴地狡辯:“你們不是說……世界線疊加的時候,不是正常的自己嗎?那……精神異常下的沖動行為……”

“也應該得到相應的懲罰。”張曉菲坦率地直視方銘的眼睛:“至少我是這麽想的。”

方銘楞住。

張曉菲微微一笑,放柔的聲音說:“在饒恕那個人重新開始,和懲罰兇手、堅持我認為的正義之間,我自己也想了很久,所以如果你不想幫我,我也不會怪你的。”

原來之前的每次她真的都在認真地思考,內心的天秤一直在搖擺。

老馬這時反倒安靜下來,對於方銘求助的眼神,一概裝聾作啞。

張曉菲看方銘舉棋不定的樣子,緩和氣氛:

“今天的議題不就是拒絕調劑的難民麽?你就當我是提供一個案例。”

“老馬說得對,我們都是在名為自己的法庭上,對自己進行宣判……”分開前,張曉菲抱歉地說:“而我在自己的法庭上,無法判她無罪。”

想著張曉菲給出的難題,方銘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樣萎靡不振,在晚間讀書環節念錯了好幾次,宙也皺眉看了他好幾次。

在又一次看錯行被宙糾正之後,他突然心一橫,把書一扔,豁出去了:“不念了,你幹脆揍我一頓吧。”

或許挨一頓揍,就想通了。

宙沒讓他失望,一拳就揮向了他的臉頰。

“臭小子,還真打。”

他撲了過去,跟宙悶聲扭打在一起,桌子被撞翻,椅子被踢倒,書本和文具在空中飛舞。

不知道打了多久,兩人滿臉通紅,氣喘籲籲地躺在辦公室的地板上。

方銘看著亂糟糟的房間,突然輕笑:“幸虧不是真在現實世界,否則老師看到要心臟病發了。”

宙則一聲不吭地坐起來,開始收拾房間。

方銘爬起來,就地盤腿坐著,看著宙忙碌的身影,突然很想傾訴:“我讓大家放棄回到自己原本的世界,是不是錯了?”

宙的動作絲毫未停,仿佛沒有聽到。

方銘把張曉菲的想法簡單覆述了一下,最後拍著腦袋說:“就那樣放過那些殺了人的人,算不算共犯?”

“對了,”他又突然想起一事,從兜裏掏出那張彩票,喃喃自語:“如果要兌獎,我也必須回自己的世界線啊。”

如果回自己的世界線,另一個方銘會怎麽樣?雖然他並沒有張曉菲那麽強的伸張正義、懲罰罪犯的主觀意志,但客觀結果恐怕是一樣的。

越想越覺得頭大,煩悶地揉亂自己的頭發:“煩死了,不想了。”

說完就真的從地上蹦起來。

跟宙打了一頓又傾述了半天後,心中一大半煩悶都發洩掉了,方銘決定想不通的事情就暫時不去想。

水到橋頭自然直,跟了他二十多年的特殊能力,不也等到了發揮作用的時候麽。

想通這點,他又喜滋滋地走過去坐在宙身邊,坐下的時候還忍不住手賤,也揉亂他的頭發。

宙偏頭不耐煩地避開他:“你什麽時候回?”

方銘佯裝不爽:“嫌我煩了?”

宙沒有說話。

方銘嘿嘿笑道:“為師還要給你念書,等你認完這本書裏的字後再走。”

他拉過宙的手,借他的手翻了翻寫下的厚厚一沓字,欣慰地說:

“你這麽刻苦,應該沒問題。”

宙瞥了他一眼,嘴巴動了動,但沒說話。

關於自己的歸期,方銘一直知道截止是在倒計時到達840的那天。

因為還有大半個月,所以他從來沒仔細想過。

突然被宙這麽一問,他才仔細想了想,這一想不禁楞住了——

按照目前的頻率,想要在彩票失效前回到自己的世界,自己還有最多三次機會!

而最保險的做法,是在下下次世界線紊亂的時候回去。

所以張曉菲這個時候提出這個要求……

方銘突然明白了。

“曉菲姐。”方銘可憐兮兮地跟張曉菲求證:“你這時候提出要回去,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我吧?”

張曉菲楞了一下,老馬則嘿嘿笑起來:“你小子平時看著挺缺心眼兒的,關鍵時刻還挺機靈。”

如果方銘要在下下次世界線紊亂的時候回去,而且是回到自己的原本的世界線,他需要一次試驗的機會。

張曉菲頷首:“但那也確實是我真實的要求,只是選了個合適的時機提出而已,而且也不單是為了你,還為了其他跟我有類似要求的人。”

方銘也不再扭捏:“我會盡力而為的。”

臨走的時候,張曉菲叫住他:“如果出現你最害怕的情況……”

方銘最害怕的情況是,雖然送回了眼前的張曉菲,但另一個張曉菲死在了紊亂的世界線中,他覺得自己負有一定的責任。

“你要記住,那只是我讓兇手償還了我一條命而已,跟你沒有關系!”

“如果世界線紊亂必須造成一個人死亡,那死的人,是當初犯下殺人行為的那個人,這才是最公平和公正的結局。”

下一次的世界線紊亂發生在這次對話的第二天。

現在送走那些“接受調劑”的難民已經比最初的時候容易很多了,尤其是那種“不需要調劑”的難民,甚至都不用方銘指路了。

在最近幾次的行動中,好些難民都感覺得到引力的方向,只是憑借他們自己的能力,無法克服排斥力走到那個方向。

“慢慢就不需要我了。”這個變化既讓方銘有些驚喜,又莫名有些失落。

但今天的重點不是這些人,而是眼前的張曉菲。

張曉菲睜眼見到蒙著面的宙,笑了笑:

“終於見到你了,方銘的神秘搭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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