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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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起了大霧,周遭景物並不十分清明,我摸索著想去竈房找點兒熱水,伸手卻什麽也摸不到。院中傳來人的聲音,大家不都睡了嗎?誰還在那裏。

莫不是有賊?我悄悄走過去,那聲音越發清晰可聞,身影也越發明顯,是個女人。她隱在霧裏,盤坐著,看不清面容,只隱約可辨出纖瘦的身姿。她問:“你不怕嗎?”我向四周望了望,白霧一片,沒有其他人,想來是問我了。我清了清嗓子道:“不怕。”

“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麽?”她又問。

“知道,你在問我怕不怕嫁給一個妖怪。”我如是回答。可我是怎麽知道的?奇怪……這場景莫名地熟悉呀。

我問她:“你是誰?”

她似乎笑了笑,我看不分明:“我叫南喬。傻孩子,我到你夢裏來過好多次了,你不記得了嗎?”

夢裏?我在做夢嗎?

是了,我從前常常夢到一片白霧。白霧裏還有個人,對我說同樣的一句話。約莫……就是這個聲音。

原來進過我夢裏無數次的女人叫南喬。我道:“你到我夢裏來幹什麽?”

“我來你夢裏自有我的用意。你還記得我以前同你說的話嗎?”

當然記得,一整個晚上重覆那麽多次的一句話,不記得才有問題吧。

她又笑了笑,這次我聽得很分明。“那你照我說的做了嗎?”

“當然……沒有。你是誰呀,我憑什麽要照你說的做。再說了,你每次都說讓他走讓他走,我怎麽知道你說的是誰。”

“那你剛才怎麽知道我問的是什麽?”

這個……我為什麽會知道?等等……“你的意思是說,讓目此走?”

“目此?”她似乎疑惑了一下,但很快又說:“這倒是個好名字。”

“你認識他?”我問。

“看來你也並不了解他。”見我點頭,她又問,“那你還要同他成親?不怕他是個騙子?”

我搖頭:“我只是不了解他而已,但我知道他不是騙子。”

“你這話說得有意思,你都不了解他怎麽知道他不是騙子。”

“你不用框我的話,你還沒說你是誰,找我幹什麽呢。”我終於想起很關鍵的這件事。

她又笑了笑,眉眼彎彎,倒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在這片白霧裏笑起來竟也有一種日月同輝的艷麗。

我心裏卻十分火大,不管你是誰,總是笑我也太無禮了吧!

“你同她倒一點兒都不像。”她又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不想回答我的問題就算了唄,故弄什麽玄虛。

“怎麽?不高興。”見我轉身欲走,她說,“你就不想知道她是誰?”

我沒好氣,但還是努力保持風度:“姑娘,我剛剛問的是你是誰!”我按照記憶找了個石椅坐下來,看樣子她不打算放我走,那我也不必白費力氣了。

“我說了我叫南喬。而她,叫越枝。”

答非所問,我哦了一聲:“越枝。哦,越枝……越枝!”

她頷首,眼角彎彎:“對,你母親。”

我一時熱血沖上心頭,跳起來抓住她的手:“你認識我娘?她在哪裏,她還好嗎?”她將手覆上我的手背,我立刻感到一種安靜的力量。待我靜下來,她說:“你知道她的故事嗎?”

我知道嗎?知道一些吧,爹醉酒的時候斷斷續續說了一些。我的生母,名揚天下的訓蛇師,年輕時同一邪教男子私奔海外,四年後回來,與同門師兄盧氏錦成婚。這是江湖傳聞中的娘。

我爹口中的娘呢?

她與那個男人一同去到塞外,到了才知那人早已有妻室,又因習俗不同與他的家人不和。那男人起初還護著她,時間一長也置之不理,甚至聽信她與外人私通的讒言,要對她施火刑。她拼盡全力逃出來,暈倒在湖邊,被一只化身成人的鯉魚精所救。

她回來時已經是骨瘦如柴命懸一線。爹也是花了很久時間經歷了很多坎坷才保住娘的性命,許多年後與娘結成連理。爹娘成親以後就有了我,三年後生下飛鴻,難產而去。

“嗯……你知道的也差不多。你知道越枝的身份是嗎?”她沒看我,仿佛這並不是一個問題,“當年我在湖邊遇見她,看出她是神仙轉世,加之她彼時慘狀,一猜就知道是犯了錯下凡歷劫來了。”

湖邊……她是……是救我娘的鯉魚精?

我雙手抱拳:“多謝仙子當年對我母親的搭救之恩。”

她神色有些異樣,揮一揮手:“這是我與她的恩怨,你不必謝我。我來找你,是見你命有一劫,特來提醒。”

我命有一劫,她來提醒,提醒什麽?腦中突然閃過她從前次次入夢時的那句話。“提醒我離目此遠一點兒?”玩笑與試探摻雜。

“不,是叫你徹底離開他。”語氣堅決。

我不明白:“為什麽?”

“為什麽,你真的不知道?”她彎眉一挑,把手放在我的左心口,“你問一問它。”

我擡起自己的手放在心口,只聽得一陣陣沈穩有力的心跳。鯉魚精看著我,用她盛了萬水千山的眼眸看著我。我的心跳漸漸地弱了,呼吸不穩起來。

我們很快回到單狐山。

家裏一切都好,羅大嬸將我的小崽子們也照顧得很好。

趁著還沒入冬,院裏還進得來一絲陽光,爹忙著曬受潮的柴,我把棉被冬衣拿出來晾。正在爹悄悄為當岳父做著準備,我為穿上嫁衣偷偷節食的時候,隔壁鄰居派了人來說媒。

隔壁鄰居?是了,我們家一裏外新建了一處院落,還請過我們去參加喬遷宴,只是我們沒去成。但我們家與那家人毫無交情,怎的就說起媒來了,替誰說?

我和爹面面相覷。

那說媒的是個須發皆白的老者,身形纖瘦,目光炯炯,頗有些仙風道骨。他泯了口茶,頗悠哉道:“他說了,雖然在淮安時就已說定親事,你們也早已互相熟識,但三書六禮是一樣不可少的。老身此番受人所托,已將納彩禮一並帶來。但我在此仍需問姑娘一句,你是否願收下?”

老翁撚著白須眼中含笑看著我,我突然明白過來。從前因知道目此是異類,我從來沒問過他家在哪裏,從淮安回來時,他只說回家去準備婚禮,我也忘記問他。現在看來他早已做好了準備,連房子都修好了。原來隔壁奇園就是目此的,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麽我們去了淮安不到幾日他也跟了來。

目此那死小子,竟瞞了我這麽長時間。我冷笑一聲:“我現在還沒想清楚,勞煩您回去告訴那人一聲,想要我收下彩禮,就請他自己來。”

老翁瞇縫著眼睛走了,他送來的鹿和阿膠卻沒帶走。我跑出門去想叫住他,他卻已不見了身影。

晌午剛過,我在院子裏翻曬冬衣,一道清俊的身影踏著秋日的暖陽走來。

他拿過我手上的衣物,眉目含笑:“我來吧。”

只一句話,那些困擾我所有的猜忌與不安,頓時化為烏有。

還有什麽比他在我身邊更重要呢?

因我們一家同目此早已熟識,納采問名很快完成。目此是異類,本就不受生辰八字所束,因此納吉也十分簡單。納征請期和迎親卻馬虎不得了,婚期定在來年開春。時間不怎麽充裕,所以我們將全副身心都放在了婚禮上面。

多年以後回想起來,如果我沒有應承與他的婚事,甚至沒有回應他的表白,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那麽多變故。我不會一心只想著念著情愛,不會忙於婚禮,就不會疏於對飛鴻的關註,也不會任由風雲變色的朝堂波及到他。

那時白日已漸漸長了起來,陽光也愈發耀眼,只是風還殘留冬日邪寒之氣。

陶陽回來把行李小心翼翼放到桌上的時候,我和父親正在忙著指揮目此派來的家丁掛紅綢。我見他風塵仆仆,趕路趕得臉都白了,忙叫他去歇歇。只有他一人回來,我想著準是飛鴻支他早日回來幫著操持婚禮,便調侃道:“難得飛鴻舍得這麽早放你回來,等他回來時我一定給他一個大大的獎勵。”

想象中的臉紅羞澀一概不見,陶陽面孔悲戚,像是隱忍著什麽一樣蒼白中泛著潮紅。他看著我。他的眼睛出奇的水潤。他說:“他不會回來了。”

我一時沒聽清,問他說什麽,他卻不答,只是把手伸到懷裏去,顫著手捏著什麽,像是那東西有千斤重,遲遲拿不出來。

陶陽一慣愛開些玩笑,我見他有模有樣的似又要捉弄我,便端起桌上的熱茶抿了一口。對他道:“你這招早已過時了,讓我猜猜,你待會兒定然拿出一封信,不然就是嚇人的小玩意兒。”

我趁他不備抓住他的手往外扯。他手裏果然攥著一封信。我一把搶過信來,道:“若我猜得沒錯,信裏肯定寫了嘲笑我中計的言辭。”

紅泥塑封,上書“阿爹親啟”四個大字。

我擡眼看陶陽,整我的信怎的要給爹看?陶陽依然蒼白著臉,悲悲切切地看著我。

我這才覺出不對。

我叫爹過來拆信,他沒過來,於是大喊一聲:“爹。”聲音竟然有顫抖。

爹終於過來拆開信讀起來。爹原本是笑著的,臉色逐漸凝重起來,唰的一下變得蒼白如紙。他顫著手,目光灼灼地看著陶陽,陶陽也望著他。我一把從爹手裏抽過信。

爹立時像是被抽盡了力氣一樣昏倒在椅子上。我只看到了“阿爹阿姐,飛鴻絕筆”幾個字,便被爹的動靜嚇到,連忙去扶住他。周圍的人一起手忙腳亂將爹擡到房裏。

我慌忙去找目此來看爹,卻怎麽也找不到他。我又跑到山下去請郎中。

郎中說父親是受了刺激,給他開了一副藥。

煮藥的時候我才有時間把那封信從懷裏拿出來看。

信很簡短,筆跡淩亂,像是匆忙寫就。

阿爹阿姐

帝者昏亂,鴻隨信王起義,欲立新政。奈何小人告密,事已敗。鴻不日即赴鬼門。回首此生,有幸得父如友,得姊如母,再無恨事。鴻之死,乃志向所歸,無冤無怨。願與吾同思。

鴻一生,癡愛功名,枉讀聖賢,該有此一劫,是以並無怨言。吾去後,諸事皆寬,唯有陶陽,恐他憂思,姊多加照拂。

飛鴻絕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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