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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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淮安知府梁擁其人年輕時板正剛嚴,臭脾氣的名聲傳遍十裏八鄉,以致到他三十歲時還沒有姑娘肯嫁給他,後來終於得了新搬來的一戶人家的小姐青睞,才解決了終身大事。兩人婚後梁擁便從一個小小的縣丞做到知府,不到兩年他妻子又給他添了個大胖小子,梁知府是高興得合不攏嘴,給孩子取名確,以表示自己對妻子確定無疑的心意。當初此事還被傳為一段佳話。

梁擁一生只得一房妻室一個兒子,是以對兒子格外溺愛。梁確長到十歲沒挨過一點兒罵沒受過一點兒傷。他倒也爭氣,兩歲能識字三歲會背詩,長到七歲時已然能出口成章。於是淮安百裏千巷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知府大人有個神童兒子。就在整個知府衙門都為此歡欣鼓舞的時候,梁夫人卻發現了自己兒子的不對勁兒。

梁確很呆,不愛同人說話,時常自己呆坐著就是一天。梁夫人想盡辦法同自己的兒子講話,逗他,成果卻不容樂觀。這可急壞了梁夫人。

直到某日,梁確看到了某衙役從山上抱回來的小狼崽,眼睛裏放出了亮光。從那以後梁確便日日和小狼崽呆在一處,他還給它起名叫混沌。

外界玩笑梁知府像是多了個狼兒子,梁確卻覺得混沌於他絕不止兄弟。

這麽多年過去了,本以為一人一狼已經熟悉無比,誓要相依相伴過一生了。 哪知混沌突然失蹤,兩個月前回來呆了幾日,又像是要走的樣子。梁確心中著急,非捉著混沌不讓走,終於弄得混沌獸性大發,反咬梁確一口。

我還記得我在房間裏問梁確知不知道混沌已經有了自己的母狼和小狼崽,他閃爍著目光點頭。

這其實是一個很常見的問題,就好比哪一天小八要離我而去,我自然也會萬分不舍,想盡辦法留它下來。但其實即便作為我們心愛的寵物,它們也有與我們截然不同的生活。人與人之間尚不能相伴到老,更枉論與獸。只是梁確看不開。

那天我與爹對梁確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終於讓他答應放混沌自由,但他提出要見混沌的妻子一面。

我與爹於是星夜蹲守在郊外的房子裏,終於看見來給混沌送吃食的一大兩小三只狼。後來如何將他們帶到梁確面前自不堪與人細說。

此間事了,我與父親便馬不停蹄地趕往定水縣。只是一路上梁確目送混沌一家跑入山林的孤寂身影不停地在我眼前打轉。

我今年已經二十七歲,父親兩鬢已現白發,飛鴻也將有自己的家,那些曾被我訓養的動物們一批一批地來了又走。我的身邊是不是也該有一個人能陪著我度過餘下的全部人生呢?

我們徑直來到定水縣的縣衙,半路上遇到來迎我們的陶陽。他說飛鴻因有公務在身,昨日已經去了鄰縣定山縣,要晚些時候才能回來。

飛鴻在定水縣並未置辦房產,所以我們都要暫住在縣衙裏。陶陽替我們安置好了房間又張羅了一桌飯菜。

吃飯的時候陶陽講了許多這兩年裏發生的又沒在家書裏提到的事情。飯畢帶我們去街上逛了一會兒。爹總是指著某處問我還記不記得,我點頭表示還記得,便又引來爹無盡的回憶和感嘆。聽得多了便有些不耐,我索性裝作對一個面具很感興趣的樣子停在原地,任爹領著陶陽這看看那看看。陶陽似乎對爹的話表現出很大的興趣,很有耐心地聽著他講,還不時微笑補上幾句。

尤記得幾年前,那時陶陽剛從京城的飛鴻處回到單狐山來。我接到塞外的一單生意,收拾了行囊出門,剛踏出院子時被陶陽叫住,他往我身上披了件大氅,說很快要入冬,多帶件衣服總是好的。他低著頭,說話時噴出的氣息在我耳邊吹出一陣熱風,那時我才發現原來他已經比我高很多了,說話做事也已經有了自成一派的沈穩風度。到了塞外之後,有幾個看得還算順眼的漢子說要去我家提親,我笑著一一擋回去。

這麽多年過去了,陶陽還是那麽高大,看起來那麽安心可靠。只是……

“你楞在這裏幹什麽,不跟爹一塊兒逛逛?”肩上突然一重,飛鴻大剌剌地把手搭在我肩上。我心中十分歡喜但又不想讓他看出來,便斂了斂神色:“不是說要晚些才能回來?”

“您老人家擡頭看看,月亮都要出來啦!”飛鴻扳起我的頭。

歲月忽已暮。

縣衙的丫鬟嬤嬤庖師廚娘外加車夫一共九人,另外還有縣令飛鴻和師爺陶陽,共十一人,全都住在後院裏。房間並不如何寬裕,最大朝向最好的屋子原本是飛鴻陶陽各占一間。陶陽把他的那間騰出來給爹,打算自己去住客房,我和爹都不同意,商量來商量去最後決定讓陶陽搬到飛鴻房間裏住,橫豎飛鴻房間最大。

我和爹在定水縣住了幾天,決定去拜訪從前的東家宋軼生。飛鴻公事在身騰不出時間,父親便備了些禮,與我一道去。還沒出後院就看到飛鴻與陶陽一道從前院衙門回來。兩人似乎在討論公事,一路走來旁若無人地爭論著。看到我與爹,兩人都停下來。我問飛鴻:“你們說什麽呢?這麽忘我。”

“師爺爺,師父,我同師叔正討論一件案子,有些許觀點不一致。”陶陽如是說,飛鴻也點點頭。

爹叮囑:“觀點不一致拿出來討論討論是好的,可千萬別傷了和氣。”兩人連連稱是。

爹擡了一下手,示意我們該走了。我轉過身準備走又轉回來對陶陽:“都這麽大了,你還叫飛鴻師叔呢?我看他輩分比你高人卻不見得比你成熟。這樣,往後我批準你可以不叫他師叔。你們覺得如何”那個你們,自然是指飛鴻和陶陽。

兩人紅著臉看了對方一眼,陶陽低下頭去道了聲:“謹遵師父教誨。”飛鴻又看了我一眼:“你是他師父,你說什麽便是什麽吧。”

一路上爹都很疑惑地看著我,我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才解釋道:“他倆共事一堂,整日師叔賢侄的叫著,成什麽體統。”爹他老人家頗為高深莫測地看了我一眼,想說什麽,我們卻已到了宋府。

宋軼生已然是垂垂一老者,躺在床山同爹閑話當年。我看著雞皮鶴發的宋軼生心裏很不是滋味兒,尋了個借口出房透透氣。宋家仍然家大業大,花園裏的涼亭假山錯落有致,但已不見當初人來人往的繁華景象。小八從我袖中爬出來纏著我要去看看假山裏是否有它的同伴,我嘲笑他年紀比我大了還如此孩子心性,剛蹲下去就聽見熙熙攘攘一陣吵鬧。

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婦人拉扯著一個十分富態的中年男子,嘴裏還不停地冒出狐貍精一類的字眼。我原想快快離開,但若此時走出去未免尷尬,便蹲在角落裏不出聲。

“你個蠢女人!少在這裏哭哭啼啼。”那男人很不耐煩地一把把婦人推開甩在地上,“今天縣太爺的老子來看老爺子。你若是驚動了房裏兩個老爺子壞了我的好事,看我不打斷你的腿。”說著罵罵咧咧地走了。

那婦人對著男人的背影罵了句:“宋巖林,你這個負心漢!”男人遠遠地哼了一聲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宋義林,那不是宋軼生的長子嗎可我若沒記錯的話他不應該是長身玉立手執書卷的濁世佳公子嗎?怎的變成了這樣子?

婦人很快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往來處返回,過石橋時迎面走來一對男女,看樣子應是一對夫婦。男子拱了拱手,女子福了福身同喚了婦人一聲“大嫂”。

我這裏離石橋有些距離,看不分明那一男一女面目,光看身形男子魁梧女子纖瘦,倒也是一對璧人。那對男女相互攙扶著往這邊走來,他們的面容也漸漸清晰。女子梳著時下最流行的婦人頭,粉面含羞地看著身側的男子。男子約摸三十歲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扶著女子不住地囑咐她小心腳下。

女子嬌笑:“我哪有那麽嬌貴,又不是頭胎。你不要這麽小心翼翼啦。”

“那可不行,大夫說了,前三個月是最危險的。”女子笑罵了聲傻子。兩人從假山前走過去了。

我看著他們的背影,總覺得男子走起路來不太端正,似乎跛著左腳。雖然更黑更壯些,但他的面容與氣度,依稀可見當年風流的影子。我突然想起他的名字。

宋巖承,當年調戲未遂被我推下山摔傷了左腿的二世祖。

歲月他,當真是最好的雕刻師。在他的刀下,好與壞,成功與失敗,不過眨眼之間。

時間能把宋家兩兄弟變成與他們年輕時截然不同的樣子,那我呢?飛鴻呢?陶陽呢?

我們會變成什麽樣子?

時間又打算把我們渡到哪裏去?

心中無限惆悵,我悠悠晃晃回到縣衙。混在人群中看到正開堂審案的飛鴻和陶陽。審起案來的飛鴻說話滴水不漏,驚堂木一拍官威自在。陶陽在飛鴻旁邊站著,不時與他低語幾句,一副運籌帷幄的樣子。

我突然意識到,我的弟弟,我的徒弟,他們是真的長大了。雖然在家裏還是時常迷糊愛開玩笑,像個小孩子,但他們的確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

這一刻,作為他們的姐姐和師父,我第一次有了與有榮焉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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