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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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齊涼告別了奈姀仙子與黎霧,他來給謝子葉傳達好消息,又去詢問莫樹,她果然猶豫不決。

“我還去人間做什麽?”她滿面憂愁,心哀語冷,“人這一生都在為那副身軀服務,為它的溫飽、美醜、健康、延續。為了它忍辱負重、受苦受難,為了它殺人放火、喪盡天良。”

她看著齊涼,雙眼無神,喃喃道:“ 最後呢,這副身軀又回報他們什麽?回報他們一具白骨、一抔黃土。”

她低垂著頭,繼續織著手中的毛線,感嘆道:“若是越活越年輕,苦些累些也好了;若是越活越漂亮,損失點兒尊嚴也值得;若是越活越長久,幹點兒殺人放火的勾當也勉強接受。可惜,人只是越活越短、越活越老、越活越醜。都是如此不對等的付出與回報,又有什麽好努力的,又怎麽能違背良心做壞事,又怎麽能受他人的羞辱。”

齊涼上前安慰她:“我們當然是越活越年輕,我們去人間一世,是為了做神仙。況且這一世,也不一定要我們吃苦受難。”

莫樹望著他道:“我是不做神仙的,我自來都沒想過要做什麽神仙。”

“那便去人間做世快活瀟灑的人也好。”齊涼退而求其次。

莫樹笑道:“人間又算不得什麽好地方,莫說在那裏享受自由平等,就是妄圖在那裏吃飽喝足也是要費勁一生。我這心性是做不了人的,我不甘受人辱、也不能吃苦,若是讓我被人羞辱欺壓,吃那些不必要的苦,不如讓我在這鬼城死得幹幹凈凈。”

齊涼繼續寬解她:“哪裏會讓你屈人之下,自然是要你做人上之人,享盡榮華富貴。”

“你呀,你呀。”莫樹恨他不爭氣,煩惱道,“都是要做神仙的人了,嘴裏天天掛著什麽人上、人下。做人之時,都不能和你暫時的人類同胞平等相待。做神之後,你又怎麽能保持顆平等心去對待神仙。”

齊涼緊忙認錯,直說自己嘴笨,用詞不當。他還繼續勸,莫樹只是持己見,她已決定好,誰來也勸不了。

齊涼只好出門來,半路又遇到黎霧,把自己的事一說,只望黎霧幫他勸勸。黎霧欣然答應,同齊涼一起往莫樹家來。齊涼怕自己礙著她倆說話,於是在就近處躲了起來。

黎霧來找莫樹時,莫樹正在燒字畫,她笑吟吟問黎霧:“霧姑娘怎麽來了。”

黎霧回她說:“我在外面閑逛,遇到了齊涼,才知道了你的事。”

她又過來握住莫樹的手,勉勵道:“你怎麽能如此膽小怕事,你身邊到處都是神仙,個個待你也不差,不說保你成神做仙,就是保你在人間大富大貴,那也是輕而易舉、毫無戲言。”

莫樹搖頭,笑道:“不是我不信神仙保佑的榮華富貴,只是我太過明白神仙的心思。霧姑娘可知神仙是如何看世上的人?”

黎霧搖頭不知。

莫樹說:“我跟柰姀仙子這幾百年,只明白了一個大道理:那人世間,不過是一個龐大的商場,那世間的生靈,不過是滿足神各種需求的商品,而人只是其中最完美最有價值的商品。”

“ 那些無法在神身上發洩的憤怒與怨恨,無法在神身上施加的愛慕和喜歡,無法在神身上獲得的臣服與敬仰,以及那些無窮無盡的無法從其他神身上獲得滿足的欲望,那些理所當然正義又偉大的理想夢想,神都能憑借‘人’這個商品得到滿足。”

“ 他們在人的戰火裏發洩他們的殺戮;在人的青樓色情行業裏滿足他們的□□;在無數苦難人身上獲得尊敬崇拜;在精彩有趣的藝術作品裏打發無聊;在無數仆人侍從的卑微中獲得高貴。”

“神不能做到讓其他的神把自己兒女獻出來,只為滿足他那想要一百個女人的欲望。神無法要求其他神滿足他們那無窮無盡的欲望。神總是太過自私,自私地不想為別人的一丁點兒欲望勞動生產,所以神創造了人,讓人來滿足他們的需求。”

“慷慨無私的人,他們願意將自己的兒女獻出來,以滿足別人想要一百個女人的欲望,所以他們讓色情合法;他們願意為別人無盡的欲望辛苦勞動,甚至付出生命,所以他們捧著新的西方經濟聖經,高唱‘市場為人的幸福生產、為消費者的欲望勞動’。”

“人只是個滿足神各種需求的多功能商品,商品有使用價值,它會被使用、被消耗、被折磨,它註定不能被愛,所以消費者與商品之間是沒有愛的,神自然不會愛世人。”

黎霧爭辯道:“你拿商品和消費者的關系,來比對世人和神的關系我是不反對。只是你得明白,商場裏有很多商品,特別是有一種商品,人不可以丟,不可以毀壞。不但如此,人還得好好維護它,讓它永遠保持最好的狀態。維護它還不夠,人還要為它打架,為它與父母親友決裂,為它發動一場可怕的戰爭。

“它是一瓶簡單的水、一袋毫無光彩的米,也許它不如一本小說有趣,也許它不如一個布偶可愛,但是,它比誰都重要,甚至比那些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的顧客還重要。所以,不是顧客奴役了商品,也不是商品奴役了顧客,而是顧客與商品水乳交融、密不可分,沒有誰高貴誰低賤這麽一說的。顧客愛商品,就是愛顧客自己。”

“可是人不是神需要的那瓶水”,莫樹說得肯定,“如果人對神是那種具有了使用價值的商品,那麽人只會過得更慘。不是嗎?”

黎霧想得額頭發緊,突然靈光一閃,激動地以拳捶掌,說道:“對呀,正是因為人不是神急需要的水,所以人對於神來說永遠沒有使用價值,神不需要通過使用人、損耗人來滿足自己的需求,所以神才能更愛人。”

她舉例說:“ 就像人對貓狗。  人會愛它們,會建立一部保護它們的法律,會為了它們和自己的同類爭吵戰鬥,甚至是迫害自己的同類。即使狗肉也能滿足人生存的本能,但是愛狗的人能用豬肉來消滅那可怕的本能。”

“你看,人都可以克服自己的生存本能去愛那些狗,神就更可以愛人了。而且,神對於人沒有生存的本能需求,神對於人只有精神上的需求。況且人又那麽善良、漂亮、聰明、可愛,他們比那些寵物狗優秀一百倍一萬倍,某些神會比某些人愛狗一樣更愛人的。”

莫樹捂嘴笑個不停,說道:

“你能這麽想,神也能這麽想。神不僅想到你所想,而且覺得這是一個對他們不利的問題,所以神還找到了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

“神把人創造得很完美,這是應該的,任何一個商品都必須十分完美才能得到消費者的喜歡。但是神認識到商品會反過來奴役顧客,這是不對的,所以神又把商品設計得不完美。”

“因為此,人成了善惡一體。善的一面讓神喜歡,惡的一面讓神討厭。人總是漂亮愚蠢、愚蠢善良、善良自私、自私聰明、聰明自大、自大低俗等各種好與壞的結合體,就好像一條有狂犬病的漂亮小狗。”

“神創造了那些連人都痛恨的人性之惡,並且不打算把它們剔除掉,人好歹還為狗打一打狂犬病疫苗,可神卻不打算為人的惡的改變付出一丁點善意的行為。

“因為對於神來說,人性之善幫助了更多‘人’這個產品存活下來,這對於神這個消費者有利,因為有更多商品能滿足他們的需求。人性之惡阻止了神對人的小善變成對神的大惡,這對神就更加有利了。”

“只要有人性之惡存在,就沒有神會愛所有人,就像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愛所有人一樣。人為什麽不能愛所有人,神就是為什麽。”

黎霧實在找不到反駁的話了,她該怎麽勸呢?莫樹把神想得那麽冷酷無情,又怎麽能要求她相信神保佑她榮華富貴是真心的,而不是純粹地想耍她。

她失敗地出來,遺憾地看著齊涼,無奈道:“你都聽到啦,我也沒什麽辦法了。她從根上就不信,你再怎麽保證也沒用。還是由她去吧。”

齊涼不得不接受這種結果,只是心裏難免有些沮喪。

他回家找鬥木解愁,鬥木正靠著木窗看書。他坐過來,從側面抱著人家的腰,覺得側抱不順手,又擠著讓人家挪一挪。他把腦袋搭在鬥木肩上,像小狗一樣蹭鬥木的脖頸。

鬥木被他弄得煩,卷起書,直往後打他的頭,煩惱道:“你又是遇到了什麽?”  齊涼不說,鬥木也懶得管,只好接著看自己的書。

齊涼跟著他看,女主正被男主派人抓回來囚禁,男主先是找人毆打她,又是用各種刑罰折磨她,最後甚至還找人玷汙她。

這些懲罰羞辱,書裏寫得細致真實,齊涼看得一陣惡心難受,皺眉道:“你這看得都是什麽書?不能看些健康積極的嗎?”

鬥木反問他:“那你覺得什麽是積極?”

齊涼說:“積極的事,最基本,也該是有利於人生存,或者是不給他人的生存帶來傷害的。像你書裏那種,打呀殺呀的,根本就不利於人生存,如果那些心智不全的人學了去,做了傷人傷己的事,那就玩完。”

鬥木不關痛癢,說道:“那也是人該擔心的事,跟我這個神仙無關,既然他人敢寫,我這個神仙就敢拿它取樂。”

“啊,”齊涼感嘆道,“沒想到人的想法居然也和神的想法一樣。”

鬥木不理解,問他:“你怎麽想出這個想法。”

齊涼說:“你這書本是人寫給人看的,人看它,要麽學它,要麽拿它取樂。人要是學它,那是不敢想。人只能拿它取樂,不過人看這種欺負羞辱人的東西取樂,這實在太怪異了。至少人的思想也該是那些自由啊平等啊尊重生命啊這種正確有益的吧。”

“那是因為你把問題看得太淺了,”鬥木笑他道,“你要是思考再深些,你就知道,你那些正確的大概念,和我這種不入門的,歸根到底不過是一個道理。”

“什麽道理?”齊涼很是困惑。

鬥木放下書,對他仔細說道:“當然是為了生存。人追求自由平等是為了使自己生存得更好。比如說:人追求平等,不是追求和別人平等地做一個窮光蛋;人追求自由,不是追求和別人自由做奴才。寫這書的,是為了賺錢生存;看這書的,是為了取樂,樂子更多,更願生存。”

齊涼真是無言以對,那知鬥木還要他更加難言以對,鬥木繼續說:“你以後去人間修行,可別跟著他們去死磕這些無意義的概念理論,與其花時間去和人家爭辯這些概念理論,不如多想想人該靠哪條道路生存。”。

齊涼疑惑道:“人要生存,有很多條道路嗎?”

鬥木對他說:“我們神仙當然只給了凡人一條生存之道。人想要吃飽飯,就得多種糧;人想要穿暖衣,就得多織衣;人想要吃到肉,就得多養殖;人想要不被風雨傷,就得多蓋房:人想要身體無恙,就得會制藥。總而言之,人要生存,讓他們那副身軀活下來,他們就得參與身體生存所需的物質產品的直接生產。”

“當然啰,他們凡人比咱們神仙聰明得多、機智得多,他們自然不用只選‘直接生產生存’這一個辦法,他們有很多你想都想不到的辦法。”

他陰陽怪氣地說,屈起手指在那裏給齊涼數  。

他數著說:“人可以選擇多寫本小說、多做場主播、多譜個曲、多唱首歌、多拍部電影、多做個游戲,以求獲得生存所需的物質產品;”

“人可以選擇做別人的妻子、丈夫、情人、朋友、孩子、父母,以求獲得生存所需的物質產品;”

“ 人可以選擇開個飯店、出租房子、擺個地攤、建個公司、辦個景區,以求獲得生存所需的物質產品;”

“ 人可以選擇做別人的奴隸、做別人的雇工、做別人的傭人保姆、做別人的保鏢門衛,以求獲得生存所需的物質產品;”

“人可以選擇生產洋娃娃、生產瓷娃娃、生產零食、生產玩具、生產口紅、生產籃球、生產香煙、生產紅酒,以求獲得生存所需的物質產品;”

“人可以選擇做地主、做皇帝、做道士、做神父、做和尚、做官員、做小販,以求獲得生存所需的物質產品;”

“人可以選擇偷竊、搶劫、拐賣人口、詐騙、乞討、販毒、賣身、代孕、做殺手、做土匪,以求獲得生存所需的物質產品

。”

“你看,凡人多聰明!”

他一一指給齊涼看,對凡人有種戲謔的誇耀,繼續說道:

“神只給他們創造了一條路,他們卻給自己創造了無數條路。所謂‘條條大路通羅馬’,人給自己創造了無數條路通向生存的羅馬城。在這無數條通向羅馬城的道路裏,‘直接生產生存’只是通向生存這座羅馬城的一條大道,這條大道之外,有無數條小道供世間凡人行走。”

“在這無數條小道之中,有高貴之路,有低賤之路,有清閑之路,有勞累之路,有奴役之路,有屈辱之路,有感情之路,有罪惡之路。”

“凡人用私有制,將通向羅馬城的大道設置重重關卡,不讓人在大道上通行,逼著他人不得不走向奴役、屈辱、罪惡、辛苦的小道。如今,卻又來要平等、要自由,要反剝削、要反壓迫,要和平、要穩定,實在是讓咱們神仙都想捧腹大笑。”

他繼續向齊涼展示人那些滑稽的行為。

他舉例說:“大部分人都是因為害怕直接生產勞動的辛苦,比如種田,所以放棄走大道而選擇走小道到羅馬城,他們去做官、去做妾、去寫書、去譜曲、去做幫工、去犯罪、去做除直接生產以外的一切生產勞動。殊不知,直接生產勞動的辛苦可以通過發展先進的生產技術讓機器來承擔,而做奴才、罪犯、雇工、女支、小妾、寫書、譜曲的辛苦,卻沒有任何機器來替人受苦。”

“ 所以世人不得不面臨一個可笑的困境:他們發展生產力,可是生產力不能完全掙救他們。先進的生產技術將他們從農田裏拯救出來,他們反而不得清閑,要進工廠,去辛苦地生產泥娃娃布娃娃以求獲得糧食;先進的生產機術將他們從工廠裏拯救出來,他們還是不得清閑,要去當月嫂、送外賣,以求獲得輛代步車。再發達的生產力也救不了他們,因為他們不是靠大道生存,而是靠小道。世間大道永遠只有一條,而小道世人可以創造無數條。”

他也考慮到了世人的為難,但還是難以同情,鄙視道:

“他們也許是因為大道養不活人才走了小道,可是這通往生存的大道都養不活他們,還有什麽小道能養得活他們?”

“ 他們也許是因為大道被別人占領了,他們無路可走,所以不得不去開辟這些小道。可是有個偉大的人告訴他們,他們可以用公有的手段讓這條大道屬於所有人,讓所有人都走大道到達羅馬城。然而,聰明的所有人覺得這偉人的思想是個錯誤。”

“於是,我們又不得不在人間看到一個可笑的場景:  通向羅馬城的大道已經修上了高鐵,人們原本可以坐上高鐵輕松地到達羅馬城,可他們卻把這條有高鐵的大道封鎖了。從此,人們不得不開辟各種全新的小道,再次辛苦地忍辱負重地步行到羅馬城。”

齊涼聽得雲裏霧裏,鬥木又卷起書,敲起他那榆木腦袋,嚴肅道:

“我可提醒你,這趟人間之行,你可能會遇見很多苦難之人。你可別胸腔一熱,想著去做什麽救世之主。世間苦難之人,早就有大仁大德的人提出了救世的妙法,還輪不到你去人前賣弄、逞那不必要的英雄。”

齊涼一笑置之,他完全不是那種有偉大思想抱負的人,他就一俗人,所求並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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