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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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既然是同道中人,為何不放彼此一條生路?

眼前是一片竹林,風聲吹起長葉,簌簌有聲。那人穿著一襲鑲了寶石的袈裟,身上帶著股不可侵的佛光,手持金色長杖,柳葉眉,桃花目,有肅殺之氣,像是下凡渡劫,將萬物渡化的仙人。

他另一手執著劍,手腕一轉疾疾地刺向了眼前那人的心口。

只覺得渾身驟冷,身上的被子明明很厚了。

聽到身邊的動靜,魁勉強地睜開眼。怎麽了。……師父?現在眼前這個人應該叫她聲師父吧?再不濟也應該是個師姐。眨眼間天地已經變換了模樣,現在的她非她,卻又比從前更加瀟灑肆意。

姑且就概不追究。

汗將背濕透了。

沒事。做了個夢。

你也會做夢?看起來,像是個百毒不侵的人,又時常說著鋒利的話,以為是做了噩夢也能站起來說沒事的人。

按照常理,人乃靈氣與物質聚合,只是差了一半,為什麽不能做夢?白並未嫌魁,淡淡地回覆了,扶著額頭緩聲說,你給我到湖邊掬一把涼水來。

於是魁拿著木碗走出去了。這邊雖然看上去詭異了些,也是霧蒙蒙的,但畢竟也算得上風水寶地,山靈水秀的,什麽都尤其幹凈。就是蹤跡全無,偶爾晝夜不分而已。

姑娘。勞煩問一下,這邊可否有歇腳處?

來者步履匆匆。是趕路的。額頭中間用金粉化了兩道纏在一起的短線,乍一看像極了眼睛。

和尚?再擡頭一看,是沒有頭發的。

風動。禪杖上的鈴叮叮咚咚響,和這風聲相應和。倒也好聽。

你要去哪。

魁先蹲下身為白舀了一碗清水,順口說著。

和尚停下腳步,同也用左手鞠了把清泉飲了口。我往那裏去,偏東南,那兒的景色同這邊不一樣,但妖似乎更多。

你是要降魔?

魁眼熟和尚手中的長劍,上頭的紋龍全用金雕刻的,看上去很昂貴,卻透著股另類的寒光。

不算。魔降不盡,我只是去尋一位故人。和尚的語氣也不鹹不淡,這副神色倒是讓人想起白。魁這麽想著,嘴角忍不住揚起。

這個我要問一問我的師父。如果她同意了,我再讓你去歇腳。

這附近野果多得是,何苦還要問,隨手便可摘下來的。魁端著碗送到白的身邊,提起了那和尚。

大概那麽高。體魄強健,風姿颯颯,腳步生風,看上去更像是個武僧,相貌堂堂的。

大致形容了一下。魁未見到白的臉色微妙地變了變。

讓他進來。

白的眼神不可捉摸。你看上去不太情願。

魁撅著嘴。有些無奈。我本來就是不太喜歡和陌生人打交道的人,只不過我心中的善意讓我過意不去,才和你說的。

以後遇到這種事當然要跟我講。要是瞞著我,發現一次,小心我將你收了去見觀音。

魁答應了下來便走出山去將和尚邀了來。路上兩相無言,只是晃晃悠悠地走,後邊慢慢地跟。

你的名字?

無塵。施主呢。

手中撥動著佛珠,念著經文,倒也不覺得著急。

是個性子沈靜的。

魁。魁拔的魁。小時候不僅貪吃而且野蠻,不像個女孩,又比很多人都來得狠厲,於是叫做魁。

雖然是老鴇取的名。但也大差不差。見到無塵時白正閉眸凝神修法,陌生的腳步聲傳入耳朵,睜開了眼,恍如從前那般穿越過滿是荊棘和刺的小路,那男子本是長發及腰,眼神凜然,現今眉宇間存著的卻是帶了些看透塵世的溫暖。

哦。曾經的老朋友了。這般默念著,卻沒有相認,只是交換了眼神。請坐。這邊有些吃食,新買來的,如果方便的話,沒有忌口。就請便。

白說完,依舊凝眸。不曾再說幾句話。

身邊的氣場有些變化。敏銳猶如魁,總覺得兩人之間有說不完的過往。那風吹過了,銀鈴響起了。無塵坐在竹凳上將素的挑了些吃,也無聲。前陣子我去了她的墓地看了看。

你要是知道自己曾經做過什麽錯事,你就不該再來。

至少不要再讓我見到你。那聲線恍若銀鈴般的女子,身著長裙,眼神中帶著憤怒的光,曾經拿著匕首抱不平過,那正義的主曾對著千萬人前面將她宣判為罪人,最後打入了無盡黑暗的囚牢。

然而那個時候他還是信奉神的將經者,與那高高在上的主結拜為兄弟的,無意間促成這樣悲慘結局的他必然是有著難逃的罪狀。

我無罪。我本是想救她的。

那你就該豁出自己的性命去救她。

你這是偽善。說得輕巧。

白似乎比平常任何時候都要憤怒。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緊攥著拳將一腔怒火盡然壓抑了下去,最終深吸了一口氣。若非是她最後也墮入了地獄,不然定會再做些什麽。

抱歉。我。無塵拉長了音調。洞口在滴著水。那滴水聲像極了死牢裏的聲音,步伐聲響了,本該無罪的人被捆綁著推上了絞刑架,他的心一同隨著那晃著的屍體墮入了深處。本該再做點什麽的,可惜——

只是因為簡單的嫁娶,只是因為觸碰到了主的秘密,就要被宣判死去。那是比黑暗更加殘忍的規則。你卻不知道你侍奉的主有多麽黑暗麽。

風將思緒帶走,無塵低下頭。

她留下的銀鈴陪伴我很久了。我從未忘記過她。

你不該忘記她。你也應該來到這裏跟我說抱歉的。這一聲道歉。我等了許久了。

魁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本來想開口問的。但很明顯不符合時宜。

時間已經過去了太久,因為過於模糊,倒是容易拼湊成更加完整的畫面,一片又一片,最後拋去了時間。

那是曾經無比純真的女子,猶如百合。猶如茉莉。而那主似是要強取豪奪地將其采摘,而當她發覺身邊的地痞和那無上的主有著不為人知的販賣交易時,她是如此地恐懼,也因此遭致了禍端。

遇到秦恒是在下午。她的名字和男兒相仿,卻實際上是個女兒身。她被追逐時躲進了無塵的寺廟,問清緣由後,無塵將她收留了下來。

你的寺廟裏新來了人嗎。那主手中撚著佛珠,慈眉善目,陽光灑落了,卻未曾照亮他的陰影。

答著是的。那女子甚是驚惶,於是收留了下來,因為情景很急迫,所以也就沒有告訴你。

本就是兄弟,有何說不說的。揮了揮手,甚是灑脫。於是在那以後又派了人手常去尋她。而那本該響起為民抱不平的鼓也將息了。既然是主的命令,那誰又敢違抗。

那時候……

那時候我還在巷子裏討飯。沒有人給我同情和憐憫。

路過的秦恒給了她不少銀兩。你多去買些好吃的吧。秦恒的聲音很溫柔,將那顆早已經陷入死寂的心喚醒了。那仿佛是最後一點零星的希望。她沒有留姓名,但是白記住了她的樣子。

她很好看。像一朵百合花。是的,更多的是……比誰都溫柔。我差點死去。我曾經無數次差點死去。

但是好歹是她將我從深淵裏拉了回來。

就像是那束光一般。

最後光也消散了。她又回到了地獄。於是永恒地走了下去,卻發現比很多地方都來得舒坦太多。

那個時候的主……的確。無塵閉上了雙眸,若非是那個時候他過於無知,不知道人心晦暗的話,這場慘劇或許也就不會發生。這是無法逃避的黑影,百年了一直圍繞著他,從來不曾離去。

苦修了多年的法卻不知人性善惡,是他致命的弱點。於是當他以為講的經書能夠拯救世人時,卻早已不知有人心安理得地念佛吃齋,轉過身屠戮背後滿帶著不堪。

當看到秦恒出現在王的身邊時,無塵只覺得敬仰。便只是行了至高的禮儀。卻在一日午後被她拉了過去。將她的所見盡數告知了無塵。

所以你是被她強掠過來的麽?

無塵的表情有些吃驚。所以那麽多失蹤的女子,都是他一個人掠過去的麽?

是。那是我看到的。

或許……是有妖假扮成了他的模樣呢。

但憑借此言無法下定論。

是啊。一席話無足輕重。於是風掠過了,便消散去了。再也無聲息。

最後知道這件事的主憤怒至極。認為是秦恒擾亂了他所定下的秩序。

你應該給他更多的質疑。但是你沒有。罷了。不過都是些往事,你現今去往那裏是要做什麽?

有人搖了鈴。要我去降魔。

人心比魔更可怕。

他居然還活著?

是。我後來被迫流離四方,因為懺悔罪過,又將長發盡數削去,入了寺廟潛心修煉數年,最後卻不知為何,帶著經卷西去,路上講了經文,一日醒後身邊是祥雲,擡頭見觀音。

又是她。那人可真是慈悲。

想起被痛苦折磨致死的她被觀音所救,白終於泛起了幾分笑意。

能了解人也能成魔,是你的進步。無塵。你比以前好了太多了。相比於四處流離的白,倒是出生就在富貴人家到處聽經的無塵顯得完全不知曉人世間的苦厄。

於是當知曉主犯下了這般滔天罪過時,無塵第一反應竟是不可置信。

而在日照下昏死過去數次的白知道,這四方的惡霸有部分是主特意派來的。

那並非是為了什麽高潔的目的。完全是為了一己私欲。

是啊。知道這個以後,我變得太多了。

此刻的你才是如此的慈悲。

白將涼水飲下。閉上了眼。只是秦恒不會再回來了。

你再幫我弄些水來。

本正為故事裏的人感到難過的魁被這麽一說,有些不情願地端著碗又去了一趟。

我和你一起去。

這是你不願再回去的故裏了。白。我只是恰巧遇見你,看到你現在過得愜意,我也無愧,我唯一所愧對的是她。那個時候我真應該去保護她的。但是我懦弱。我的罪惡同樣滔天,我承認……

我一直在逃避。

無塵的聲音顫抖著,所以我想要去贖罪,我會將主降服的。

心本無色,卻被汙染到了一定程度,那就是魔物了。本事世間之理,你卻曾經視若無睹。

你的錯。

但是我必須和你一起去。那曾經救我於深淵中的人被他給予了酷刑,我也有責任。

白冷靜地說完這一切,忽然想起了魁。

那丫頭還在回來的路上。我得帶上她。

什麽時候你也收了弟子。我記得你曾經講過你會孤獨一生。

無塵不解。

不是你說的。恰巧遇見罷了。

那個時候的魁……像極了曾經的自己。白嘆了口氣。只說是恰巧。

緣分罷了。

夕陽血紅。三人陸陸續續出發了,土地濕潤,淤泥在長袍尾上沾著不下來,白幹脆將長袍折疊了起來,叫了輛車,還得是這裏方便。騎慣了馬以後坐車顯得平穩許多,卻始終覺得頭暈。於是魁下車便覺得胃裏十分不適,白利落地幫著魁揉了揉。

你以後多坐就知道了。不過終究還是車馬勞頓,帶著倦意,白強打精神要了兩間房間。魁跟我,你一個人住。說完便將無塵擋在了門外。

但是……說好了一起行動的,不應該講一講計劃什麽的?

魁依舊雲裏霧裏。

計劃就是將主刺殺,然後做個功德,放人民一條生路,當然,我也有可能受傷。但是我活到現在,這種事要是還能難倒我,那就算是個笑話。

幫我倒杯水。

接著使喚。

你能不能自己倒。杯子就在你面前。

魁不滿地嘖了聲。自己倒。就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你這麽使喚我我也覺得不高興,跑個腿也就算了,現在連水都要讓我倒。

不讓你倒。我讓無塵幫我倒?你看看身上的長袍,要不是我為你提心吊膽地提著那尾巴,早就滿是泥漿了。外頭的天氣最近總是有雨,你又不是不知道,也是我時常提醒你帶傘的是不是?

行……這麽啰嗦的人倒是頭一次見。更像是啰嗦的唐僧。多少有些麻煩。這般前去又不是取經,帶著這樣一個人啰啰嗦嗦的,真是頭疼。雖然救了一命的人情足以讓她還上好幾十年的,但本能總抵得過千萬個現實的理由。

所以……你還是給我倒嘍?白很溫柔地笑笑,看著魁一臉不滿地把水倒進杯子裏,甩了甩酸脹的手臂,拿著長杖總是很累的,因此給魁的東西就比較輕便,若是遇到妖倒也是可以迅速地降服。

你們口中說的魔又是怎麽一回事。

你先前生活的地方沒有感受到過麽?白眉心微蹙。這不合常理。

於是便想起那長巷,混亂擁擠,暗無天日。

按你那麽說,那裏的人早已經不再是人了。

本就是如此。心若是變了,人就整個也拉不回來了。

白閉上眼。

好了。沐浴完就早點休息吧。

魁卻不睡,靠在床邊借著橙光的吊燈看白當初給她的一本練功冊,上頭寫的多是心法,沒有別的。

心法學會了別的也就會了。白瞥了一眼。不過這的確是非常入門的東西,你要是覺得簡單,等到回去了,我再給你樣別的。

鄔鄒離靈秀山有好幾千裏,趕到這裏也不過是一天多的時間,昏昏沈沈的,但幾乎沒睡好,終於還是困了,接著勢頭就躺了下去,連燈都沒關。

這不還是得我來幫你。白拉了燈站在窗前,眼前的人是那樣地稚嫩,飽經了風霜以後的人變得那樣可貴,這面容未染塵埃,縱然先前閱盡了那些男人的臭臉脾氣卻還是那麽好,關鍵時刻卻又一副烈士的模樣,我真的很愛看。白擡起手本想描摹那人的輪廓,卻還是抑制住了自己的沖動,將衾被蓋在了魁身上,輕身離開了。你瞧,照顧的都該在暗處,就是倒杯水怎麽又跟我生氣了,祖宗,算我欠你的。

往窗外看去,無塵的燈還沒熄,自那夜以後說是再也沒辦法好好入睡了。那些混亂者卻十分心安理得地入眠,這天下對於他們而言本就如同掌中之物,因此隨意地下個指令,苦的就是臣民。

可嘆。

將一片葉捏在兩指中間,借著臂膀的力氣朝著那窗一揮。無塵半睜著眸子,借風接住,上頭寫的便是庭院一敘四個字。

哪來那麽多話可說。無塵輕嘆了聲,終於還是來到了庭院內。雖然是梧桐生長好時節,但此處見景確是那般地淒涼,沒有原先的秋意也不再有思念的故人。不過一場空。

怎麽。你覺得很不尋常?白先一步,將軍。

是。按照道理來講,你恨透了我。當然先前的話也同樣讓他感覺如是。

兩人對坐飲茶,話語拉扯之間始終沒有秦恒的名字,但那其中的歉意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其他人會懷念她麽?那些被拯救的人。在牢獄裏,那些人看著秦恒因為反抗□□而死的人們。

或許不會。

這就是為什麽我和你是如此相似。後來你為了她把頭發剃了,終於還是回歸了廟宇,我從此便做了營生,那是我最後一世的記憶了,從此便不再為人。

總體十分辛苦,但也無從可說。最大的苦是不可說。所以只有沈默。

那曾經的日子裏有多艱苦,無塵後來是知道的,從那高位上跌落以後就再也沒有了歡呼聲,在破落的廟宇之中待了很久,他沒辦法同白一樣成為靈,而是在痛苦中度過了最後的時光。大雨日覆一日,山間的景色翠綠,他心卻早已落了灰。

廟宇無人清掃,佛像殘破不堪。無人前來祭拜。

那曾經撚著佛珠問他經書內容的人早已經用千金請了另外的高僧,信仰對於他是如此堅固,其他人卻不是的。因為只圖個爽快所以只是將其視如草芥,若是換了個人也同樣沒有問題。不過耳邊少了閑言碎語活得比從前來得痛快許多,只道是生而自在,去時逍遙。病重無人醫治,兜裏沒有銀兩,不知是被誰救了,醒時撚佛珠,夢裏見觀音。

一場繁華夢,幾生任逍遙。繁華將落去,盛世已成空。

那人面容顯得幾分蒼老,神采依舊未變。

哦。像是吞了幾桶油。魁的牙尖嘴利在此刻倒是被激發出來了。不過是換了個地方,又有什麽區別。曾經的那些客人也同這般,袋裏黃金萬兩,嘴臉尤其可憎。

無塵的臉色並不好看,眼神卻未曾躲避。不過是當初的皇兄,背地裏嘴臉是那般令人反胃,現在殺了便沒有什麽於心不忍了。

換了身紗袍的白顯得比以往更加清麗,和魁的艷麗完全相反,但也是異於凡人的天姿國色,就徑直擋在了他的跟前。

並未擡眼便被王叫到了跟前,問她的姓名。陳默。

於是便將她帶到宮裏去了。夜裏昏沈之間只覺得腰間繞著一股涼意,睜開眼卻發現是青色大蟒繞在腰間,吐著血紅色的信子,猙獰地張開口子。脖頸被纏繞地無法呼吸,悶著嗓子沒辦法開口。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原先作惡,現在念佛。倒是很符合你的調性。

背脊生寒。冷汗一滴一滴地逐漸滑落。此刻心境反倒是比平常來得更加穩定,減了幾分狂喜,比起往日裏來得平靜許多,恍惚間,又是有一雙手掐住了咽喉。在無窮的幻境之中斷了氣。

天地之間,本是一清麗的俠客。意在縱橫,不在意去留。

那天路過的時候天晴無雨,腳腕被誰握住,秦恒低頭的時候,看到了奄奄一息的白。看樣子很可憐,臉瘦脫了相,眼神不帶生機,她的表情是那樣帶著憎惡,像是下一秒中就會殺了誰。

受難者定當相助。彎下腰把一袋錢幣放到了她的口袋裏。這個給你。

秦恒性子一向穩重,卻仿佛是熱天裏的一塊冰。

混沌的頭腦被砸了一下恍當地醒了。嗓子卻沙啞的發不出任何聲音。秦恒又遞給她一碗水。

兩人端著碗在街邊吃完了面。好不容易吃上了飯卻像是怎麽也吃不飽,稍微飽了些,胃不適應地有些發疼。

你這是很久沒吃飯了吧?

秦恒的眼神帶著對孩子的寵溺,然而白只是營養不良而已。她太溫柔了。這個時代是沒有俠氣的,於是和其他人比起來她就更如同拯救蒼生的神。

如果有主的話,你才是主。

白仰著頭讓眼淚倒流。說了聲謝謝。

回過神來的時候秦恒已經走了。於是白剪短了頭發,進了一家功夫館子給人家洗盤子,空餘的時間跟著人家練功打木頭,時間長了倒也是練了身不錯的筋骨。

她在哪。

忽然想起那張如同完美造物的臉。徘徊在街頭巷尾想要尋找到她,卻始終沒能找到。見到她是在刑場,那個時候正巧要去跑腿,不顧死活地沖上前去把她給救了下來,自己也像是被火燙了,後來成了背上的一道疤。

逼仄的小巷,喘著氣。

為什麽要救我。我沒有想讓任何人來救我。因為我知道主的命令沒有人能夠違抗,違抗的人都已經受到了懲罰。

秦恒的面色極其地蒼白,那宮中雖然裝飾華麗斐然,卻森冷的像是沒有人曾經來過,而那坐在寶座上的王雖日日拉著無塵誦經,私下做的事卻不堪入目。偶然聽得確是犯了大罪。

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我沒辦法容忍這些。我本想將此昭告天下的,但還是失敗了。

你最好還是放我走。秦恒說得很吃力,她的頭上破了一大塊,硬是推著白,她的身體還是太瘦弱了,那些官兵到了也是沒辦法扛過去的。

我本來就是江湖流浪的劍客,此身為了不平而死也是我的天職。但是你不能夠死,我救你,不是讓你為我赴死。若是如此,我的自私便讓我即便是活著也沒辦法安心。

領口被緊攥著,不知為何,心中升騰起酸痛交雜的感受,眼淚滑下來,鹹濕的。抿著唇,呼吸聲很緊蹙。

那表情並不壯烈,好像是知道了自己的結局,再也沒有時間去了解那真假,白的手顫抖,身體早已經麻木得冰涼。

她早就知道主是那樣虛偽,因為在底層混了那麽多年她從來沒有好過。

何不食肉糜。

那是最符合的一句話。然而未曾料到,每一個見到秘密的人都需要學會閉嘴。要麽主動,要麽被動的。

只不過兩者都沒有什麽區別。最後都是行屍走肉。

秦恒飛身走上房梁疾步前行,殺了數百人。

若是在戰場,好歹配得上一句女將軍,破陣有方。然而放到現在,是女賊。是反賊。是要謀殺王的叛徒。

你的信仰腐爛了。王。

那蟒蛇盤旋於房梁之上,鉆入了血色之中,將那仍舊在跳躍的心臟吞了下去。

那是鉆入肺腑的疼痛,用了近百年的修為制造出來的環境,更像是造了一場永遠也醒不過來的夢。不過也值得。這百年的修為,算是還了那人情債了。

白收起了法力只覺得一陣虛弱,靠在石柱上悶聲吐了口鮮血。她沒想到她會負傷,不過氣急攻心的情況下,倒也不是不可能。現在最需要的情況是……

背被輕輕拍了一下,下意識的握住那手腕,卻是熟悉的氣息。

魁的身上總帶著股淡淡的甜香,像是花做的脂粉。

我帶你回去。

魁俯下身子背起了白。白沒有拒絕。

沒想到你也有今日啊。雖然嘴上是調侃,但還是加快了速度。次日,有消息傳聞,王暴斃。百姓苦王久矣,瞬間沸騰。票選新王。那新王居說是個女子,面容極其剛毅,和普通的女子並不相同。

無塵在外用法陣守了一晚,唇色有些發白。因為擔心有人聽到裏頭的動靜,用了法力封了宮內守衛的血脈。修了幾百年的法力盡數奉還給了那天與地。也算是還了孽債。

看著彼此發白的臉相視一笑。道是正義來遲便是一場不合理的發喪。只不過是對著那黑白事沈痛哀悼罷了。又怎麽會喜極而泣呢。後聽聞那女子是秦恒轉了世,上輩子吃夠了苦,這輩子來享榮華富貴的。

離開前偶有見到一面,竟真是如此相似。

甚至……她那次有沒有犧牲,好像忽然成了迷。多少年的執念,終於能放下了。

你要去哪。回靈秀山?

白的身體似乎比無塵來得好一些,打破了沈默。無塵則靠著車閉著眼,只答是不知道,只是覺得輕松了不少。

是啊。輕松了不少。

你見到了新王了?

嗯。是被推舉上去的。說是常為別人跑腿的。正好我路過,看了一眼,和她很像。

她啊……她是說不完的。無塵嘆息,那聲嘆息很長,嘆罷他閉上了雙眼。

只道是人世無情。所幸我們已經不在人世,雖然寂靜至極,但也圖了個心清。

說得沒錯。白將療內傷的藥遞給了無塵。你先去我那住一陣子,等到想明白了再啟程。

不。我不該再叨擾,等到了下一站我就繼續遠去。還有很多事情要我去做,我前生欠了太多,需要慢慢還。這才是佛教給我的道理。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我必須要識得人心。那是我的功課。

無塵謝過以後,待到了驛站便遠去了。

他的傷……魁有些擔心。

沒事。倒是你費心了要救我。其實我一個人就能逃脫的。要是你受傷了,我會很擔心。

白的表情很認真。除非你有勇氣,否則不要輕易來救我。

否則……

她真的像極了最初的她。

總是別那麽倔強。將手裏的涼茶遞給魁。

把這個喝了,身體會舒服些。一晚上沒好好休息,辛苦了。

你是不是忘了我其實不需要休息。手裏拿著涼茶,忽然心裏升騰起一股暖意。雖然和白非親非故,現在倒是像極親人。

就算是神也會累的。何況我們現在不過是修煉中的靈體,休息還是要的。等到了靈秀山,我把心法再給你一些,空了記得讀,這樣也省得我老是操心。

其實除此以外還有不少需要交予她的,但光憑借心法,就能夠勝過很多東西。

因此便先帶她學了這個。也不知道能否管用。

但是……其實我還是會救你的。

魁同樣認真地回答到。涼茶也是甜絲絲的。

嗯。我只是擔心你,和你說了。因為我從前和你做過一樣的事,被燙得差點脫了層皮。白的語氣依舊不鹹不淡。她太擅長將痛苦埋入骨血了。

嗯。但是我還是會救你。

……

白幹脆別過臉去不說話。

魁翹著腿,有些得意。沒話回了吧?那就安靜地看看窗外這飛流而逝的景色吧。靈秀山雖然大,但看多了山水,看這一路上變化的景色,映襯之下,趣味非凡。

銀鈴聲陣陣。無塵走之前,留下了銀鈴,說是能保人心安定。

若是心能永遠安穩,漂泊四處也不失為快意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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