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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誤(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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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誤(四)

弱冠之年,謝翊的風流名聲傳遍金陵,再也不是當年看見女人就奪路而逃的少年。

他在歡場中吃得極開,秦淮河的妓.女莫不以能與謝七公子共同出游為榮,究其背後的原因,除了他大方闊綽的手筆外,大概與他那雙多情的桃花眼分不開,有人說,沒人抵擋得住謝七郎看上一眼,當他凝視著一個女人時,會深情到讓那個女人以為自己被愛著,然而謝七郎又是無情的,他對人無意時,可以做到毫不猶豫地抽身離去,秦淮兩岸,盡是被他傷碎的芳心。

游歷歸來的吳不平在小蓬萊大廳找到他,彼時他醉得兩頰嫣紅,衣襟大敞,枕在一個女人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酒,欣賞臺上的歌舞。

吳不平一把搶過他手中的酒壺,提壺往嘴裏灌。

那名妓.女驚訝地張著嘴,大概是從沒見過對謝翊這麽不客氣的人。

謝翊笑著坐起來,將她打發下去,自己伸手倒酒,一邊問吳不平:“從哪裏來?”

吳不平擦去下巴上的酒液:“北京。”

他倒酒的動作一頓。

“三娘很想你,一直提起你,你知道她生了一個女兒嗎?長得漂亮極了,眼睛很像她。”

他當然知道,在謝柔寫給他的信中,提到最多的就是這個女兒,她極力邀請他去北京,被他拒絕後,又讓他給外甥女取個乳名,他思索一番後,提筆寫下“珠珠”二字。

珠珠——掌上明珠之意,他希望,這個素未謀面的小女孩,能被人如珠似寶地寵著長大,無憂無慮地過完這一生。

短暫相聚過後,他與吳不平分道揚鑣,她往西去四川,他南下去福建。

商行生意很忙,他一年到頭四處跑,難得回家一趟,只是無論去哪兒,他從不肯入北京,那裏成了他的一塊禁忌之地,仿佛只要不踏足那塊地方,他就能假裝不知道,心愛的女人已經嫁做人婦,與別的男人過著一家三口的幸福日子。

時間就在忙碌中流逝,三年時光轉眼即過,在他漂泊在外的日子裏,謝柔給他寫了無數封信,內容無非是珠珠會翻身了,珠珠會走路了,珠珠學會喊“娘”了。

信上記載著母女倆的日常趣事,謝柔為人母了也改不掉愛開玩笑的習性,總是將年幼的女兒逗得大哭,又手忙腳亂地去哄,有時她也會說自己好像生了個笨蛋,珠珠快五歲了,話說得還不是很好。

這些信謝翊一封也沒回過,直到那封信漂洋過海地送來,送至他手上,信裏只有四字:我想回家。

他扔下一切生意,晝夜不休地趕到了北京,接走了謝柔,那時他與她已將近六年不見,她比記憶裏憔悴了許多,明亮的雙眼盛滿了疲憊。

事實上,世間男子都一樣薄情寡義,謝三娘子眼光超群,從不做虧本生意,在自己感情上的一場潑天豪賭,卻輸得慘烈無比。

馬車緩緩駛離沈園,珠珠在後面追著,撕心裂肺地喊娘親,沒有人知道,一個五歲大的小女孩,怎麽會有那麽好的耐力,她一直追到了長街上,謝柔靠在他懷裏,哭得淚如雨下。

他如願帶她回了金陵,可他帶回來的只是一具軀殼,她的靈魂留在了北京,留在了自己的女兒身邊。

她與沈如海打了三年官司,得到的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在大晉,老百姓永遠也勝不過當官的,即使再有錢也沒用。

她一日日變得消瘦,變得寡言,總是坐在園子裏暗自傷神,即使他從大理移植來了她最愛的名貴山茶,也無法逗得她展顏。

吳不平也回來了,昔年風雪除夕夜,醫館裏圍爐飲酒剝栗子的三個人,再度重聚在了一起,可心境再也不覆從前。

一日天色晴好,三人結伴去莫愁湖游玩,途徑某座妓館,從樓上掉下一朵芙蓉花枝,恰好落在謝翊頭上,打偏了他的帽子。

一位俏麗女子站在二樓,輕搖紈扇,朝他投來含情脈脈的一望。

“謝七公子艷福不淺,不上去與這位娘子敘敘舊?我們可以等你。”

吳不平奪過他手中的花,笑著打趣他。

謝柔也輕輕淺淺地笑著,自回金陵後,因為思念女兒,她的心情就一直抑郁不樂,因此這個笑容極為難得,三人仿佛又回到了年少的時候,那時她們最喜歡做的便是逗弄謝翊,欣賞他逐漸變紅的臉色,或是被女人嚇得落荒而逃的背影。

看在這個笑的份上,謝翊沒有同吳不平計較,而是將那朵花簪在衣襟上,大大方方地朝樓上女人拱手一禮,那風度翩然的舉止,恰到好處的微笑,又不知奪去了多少女子的芳心。

那日,三人坐在船上,回憶著年少時的趣事,難得度過了一個悠閑的下午。

春水碧於天,畫船聽雨眠。

岸上楊柳依依,海棠飄搖,傳來攤販們賣菱角的吆喝聲,春日的陽光融融洩洩,灑落在人身上,曬得他們頭臉發燙。

謝柔被曬困了,打了個哈欠,懶懶地倚在他懷中,閉著眼說:“阿翊,你該成親了,娶個女人罷。”

他的唇線繃直,說:“不。”

吳不平擔心氣氛弄僵,解了句圍:“也不一定要成親麽,看我,不也還沒成麽。”

謝柔扯唇笑了笑,未置可否,忽然又說:“我想回北京。”

一句話將二人打了個措手不及,謝翊的臉色極差,吳不平搶在他前面勸道:“三娘,看開些罷,你本是灑脫之人……”

“我從前也是這樣認為的。”

謝柔睜開眼,幽幽道:“可是不平,我如今才知道,這世上沒有人能做到真正灑脫,總會有各種各樣的羈絆,珠珠就是我的牽絆,她還那樣小,昨夜,我又夢見她了,她哭著喊娘親,是我的錯,我不該離開她,天底下豈有舍下孩兒不管,只顧自己快活的娘親……”

淚珠從眼角湧出,滑過她蒼白瘦削的面頰。

謝翊收緊雙臂,感受著她瘦骨嶙峋的身體,一股恐慌襲上心頭,他沒來由地想起了五歲那年養死的那株十八學士,恍然發覺,謝柔就像一朵正在枯萎的山茶,他竭力地想要挽留住她,卻什麽也留不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一天天地雕落,最後化為春泥,與大地做伴。

與他的預感相差無幾,那日之後,一場突如其來的風寒侵襲了謝柔的身體,即使謝翊請遍了金陵名醫,她的病情依舊每況愈下,終究沒能熬過那一年的寒冬。

她死前,謝翊跪在病榻旁向她發誓,一定會把珠珠帶回金陵。

他向來言出必行,謝柔放心地笑了笑,永遠地閉上了那雙美麗的眼眸。

她死去的那一瞬間,謝翊生平頭一次明白了“痛不欲生”的含義,該怎麽去形容那種感覺呢?

就像虛空之中,伸出了一只無形大手,將他的五臟六腑都掏空,終結了他此生的幸福與歡愉,他身體裏有一部分靈魂,跟著她永遠地死去了。

第二年春,謝柔在城南雨花崗下葬,謝翊北上京城。

他實在是厭惡這座城市,幹燥,風沙彌漫,死氣沈沈。

在掛著雨水的廊檐下,他第一次認真打量自己的外甥女,吳不平沒有說錯,她真的擁有和謝柔一模一樣的一雙眼。

這個孩子瞪仇人似的瞪著他,一口咬上他的手腕,血珠爭相恐後地往外冒,她慢慢地松了口,眼裏帶著驚恐和畏懼。

謝翊的心一剎那軟成了水,嘆了口氣,將她抱起來,說:“我帶你回家。”

從北京到南京,上千裏水路,足以打消一個孩子內心的敵意,珠珠不再害怕他,偶爾日頭好的時候,還會像小貓一樣,趴在他肩頭睡覺。

初進謝家,她就成了老太太手心裏的一塊寶,含在嘴裏也怕化了,東府的孩子們都想和她玩,她初來乍到,又有幾年親娘不在身邊,性格變得孤僻怕生,就只黏著謝翊,走到哪兒都跟著,惹得老太太吃醋不已。

謝翊連出門談生意也帶著她,漸漸地,他也發現了謝柔沒有說錯,這個孩子腦袋不太靈光,總是笨笨的,遠沒有她娘親的聰慧伶俐,如此簡單的五子棋,他楞是教了幾十遍才教會,若不是他放水,她壓根贏不了一盤。

有時兄弟姊妹間鬧矛盾了,她哭得像小花貓一樣,跑來找他做主,身後跟著謝瀾、謝淙兄妹倆,一臉惴惴不安,生怕因為惹哭她而挨罰。

日子就在兵荒馬亂中過去,在謝翊的心中,因為謝柔逝世而留下的巨大空洞,被她的女兒給填滿了。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他學會了隱藏那些傷心自棄的情緒,讓自己變成一個風輕雲淡的謝七郎,只偶爾在寂靜無人的深夜,他會獨坐在棋盤前,自己與自己下棋,想象著對面坐著那個令他思念至深的人,指尖拈起一枚棋子,托腮狡黠地笑:“方才下錯了,我下這裏。”

隨著年齡的增長,謝老夫人愈發操心他的婚事,他年過三十,卻始終孤身一人,長此下去,只怕是孤獨終老的命。

老夫人讓人畫了全城適齡女子的畫像,供他挑選,他不勝其擾,為躲清凈,跑去了小蓬萊。

一日友人相聚,隔壁卻傳來客人的打罵聲,在風月之地,這種事本是極為常見,他不是多管閑事的人,那日卻不知出於什麽原因,興許是嫌罵聲吵著他賞雨,便在友人驚愕的視線中,起身去了隔壁。

被罵的是一名柔弱女子,她穿著素白衣裙,鬢如鴉羽,清麗得宛如一朵出水芙蓉,她是賣藝不賣身的雅妓,卻被客人粗魯地逼著喝酒,她不願意,這才引發沖突,在青樓裏總有這樣的嫖客,仗著自己出了錢,就高高在上,頤指氣使。

謝翊從來不將這種人放在眼裏,因為要比有錢,他只會更有錢,他三言兩語便打發走了那名客人,這本是舉手之勞的事,在離開那間廂房時,身後的女人卻出聲將他叫住。

“多謝公子出手相救。”

他腳步一頓,鬼使神差地回頭,問:“你叫什麽?”

女人楞了楞,抱琴蹲個萬福,低著頭,露出一截白皙柔順的脖頸:“奴家姓陸,賤名婉柔。”

他點點頭,道:“如果你願意,以後跟著我罷。”

那天夜裏,他與友人喝得大醉而歸,被陸婉柔扶進她的房間,第二日醒來,頭疼欲裂,陸婉柔餵他喝下一碗解酒湯,說:“昨夜公子說了夢話。”

他按著太陽穴,皺眉問:“什麽夢話?”

“您一直在喊‘柔兒’。”

他的指尖一滯,陸婉柔笑了笑,坐在床沿,讓他枕在自己腿上,親自替他揉按起穴位,一邊道:“放心,我知道您不是在叫我。”

這便是陸婉柔的聰明之處,她心中明鏡一般清楚,可卻從來不問,謝翊不喜歡蠢笨的女人,卻也不喜聰明過了頭的女人,像她這樣的剛剛好,他家財萬貫,又舍得花錢,很快便將陸婉柔捧成金陵名妓。

在小蓬萊喝得爛醉如泥時,他總是在半夢半醒之間,無數次回到謝柔出嫁前的那個夜晚。

她穿著大紅喜服,腮上掛著紅暈,雙眸也被滿室的紅燭映亮,端坐在床沿上,笑語盈盈地看著他走來。

他知道,自己其實從未親吻過她,那不過是他的又一個妄想,他們之間,一直是循規蹈矩的姐弟關系,從未有半分逾矩。

如果可以,他多想回到當年,變成那個十八歲的少年,他一定會不顧一切地拉著她私奔,而不是親自替她蓋上蓋頭,送她出嫁。

歲月如白駒過隙,光陰流轉,又是一年除夕夜。

他如往年一樣,獨自一人來到慈善堂,過去了那麽多年,慈善堂早已倒閉破敗,昔年收養的那些孩子們也長大了,散落各方。

他站在和當初謝柔一模一樣的位置,仰頭打量那塊“懸壺濟世”的匾額。

“嘩啦”一聲,大門被風吹開,雪花呼嘯著倒灌進來,他回頭望去,見一人披著大氅,在風雪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來。

“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來人摘了頭上鬥笠,露出一張被寒風吹得紅撲撲的臉,舉起手中酒壇,笑吟吟道:“知道你已戒了酒,但故人相逢,喜不自勝,實當把酒言歡,陪我飲一壇子酒,不過分罷?”

謝翊一笑,接過她手中的酒壇,拔了酒塞,與她的酒壇一碰。

“舍命陪君子,又有何妨?幹。”

“幹。”

烈酒入喉,是上了年頭的女兒紅,酒香撲鼻,口感醇厚,二人圍爐飲酒,火盆上烤著栗子,栗子殼嗶嗶剝剝地爆著殼,甜香盈滿鬥室。

他們一口接一口地喝著酒,不約而同地看向身旁那個空缺的位置。

猶記得昔年風雪除夕夜,他們三人徹夜暢聊的情景,原來世間最殘忍之事,莫過於“物是人非”四字。

“敬三娘。”

吳不平灑了些酒液在地上,謝翊沈默地飲下一口酒。

“再來一杯,就當為我踐行罷。”

“要去哪兒?”

“想出海去看看。”

“還回來嗎?”

“不知道,興許不回了。”

謝翊碰了下她的酒壇,發出清冽的聲響,道:“一路順風。”

“多謝。”

二人一齊飲盡壇中酒液,吳不平扔了酒壇,搖搖晃晃地從凳子上起身,門外風雪呼嘯,她醉醺醺地吟道:“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謝七,聚散終有時,我先行一步,告辭了。”

謝翊起身,目送她離去。

走至門口時,吳不平拿上鬥笠,忽然回頭一笑:“忘了她罷,該走出來了,你我都是。”

說完這句話,她一頭紮入漫天風雪裏,寂靜黑夜中,只能看見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還有雪地上遠去的腳印。

謝翊怔怔地坐回椅子,手中握著已經變得溫熱的酒壇,盯著火盆裏熄滅的火堆出神。

忘記,是一件多麽難的事,於他而言,謝柔已經成了心頭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自五歲那年,她當著他的面,撿起那朵壓壞的山茶,笑著告訴他這是“十八學士”的那一刻起,他此生再也忘不了她。

建寧二年春,西府那株活了百年的寶珠山茶在一夜之間枯萎,這一年,謝翊四十六歲,回首往昔初見,彈指一揮間,已是悠悠四十載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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