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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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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誤(一)

他始終記得初見她的那一天。

那年他五歲,剛剛捱過一個寒冬,撫養他長大的老叫花子將他帶到一座黛瓦粉墻的宅邸前,說這家的小姐辦十五及笄宴,他們可以溜進去飽餐一頓。

門並不大,門環上鑲了青玉,他們站在那裏,看著赴宴的客人一撥撥地來,乘坐的車馬將烏衣巷幾乎堵得水洩不通,仆人們捧著堆到下巴處的禮物,門口的管家大聲報著禮單,每一件都價值連城。

爆竹聲聲,塵囂彌漫。

他好奇地睜著眼,不停地往門口窺看,想弄清那扇小門後,通往的到底是怎樣一個奇異世界。

不等他看清,一只大腳從天而降,當胸將他踹飛。

“哪兒來的小叫花?滾滾滾!今兒是大喜日子,少在咱們府門口討嫌!”

老叫花一把將他撥去腿後,點頭哈腰地朝管家道歉,他縮成小小的一團,肋下被踢青了,也不敢叫疼,叫花子的優點便是一不要臉,二能忍疼,礙到人家的眼了,就滾到一邊,盡量降低存在感。

老叫花神通廣大,帶著他混在客人裏,就這麽混進了府。

宅子裏面比外面看起來還要大,重樓飛檐,小橋流水,鶯啼鳥語,閣樓裏搭了戲臺,戲子們甩著水袖粉墨登場,咿咿呀呀,唱腔婉轉,似乎是唱到了精彩橋段,霎時迎來了滿堂彩,園子裏依稀可聞笙管絲竹之聲。

他一路東張西望,看得嘴都合不上,懷疑自己進入了一方仙境。

老叫花完全顧不上這些,眼中只有吃的,一盤盤珍饈流水似的送出來,清蒸花鰱、桂花鴨、龍井蝦仁、酒釀丸子……

全是他們沒吃過的山珍海味,有些連名字都沒聽說過。

一老一小兩個乞丐像狗一樣躲在桌下,趁人不註意時,飛快地從桌上偷菜吃。

他們的行蹤最終被人發現,管家帶著幾個家丁來勢洶洶,老叫花抓起桌上一只醬肘子就跑,他也從桌子底下鉆出來,嘴裏還叼著半只沒吃完的壽桃,輕車熟路地按著反方向跑,邊跑邊掀翻餐桌,湯汁淋漓,杯碟碗筷碎了一地,客人們罵罵咧咧地起身,壽宴陷入一片狼藉。

他將混亂拋於身後,心無旁鷺地逃跑著,可宅子實在太大,他跑了一會兒就迷失了方向,不記得來時的路。

家丁在後面窮追不舍,他年紀小,腿短跑不快,眼看就要被人追上,忽然在拐角處與一個人撞上。

他們撞得太狠了,兩個人都倒在地上,叼在嘴裏的壽桃掉了,骨碌碌滾去一旁。

他擡起身子,發現身下有一朵白中透粉的花,被他給壓癟了,不知出於什麽原因,明明是這樣緊急的情形,本該爬起來繼續跑才對,可他卻莫名其妙地被那朵花誘惑住了,他將花撿起來,小心翼翼地拿在手裏,伸出指尖,觸碰那層層疊疊的花瓣,只是剛一碰上,花瓣就雕落了。

“這是十八學士。”

被他撞倒的姑娘揉著摔疼的膝蓋,這樣告訴他。

她看上去約莫十五六歲大,面容寡淡平庸,唯獨一雙上挑的眼睛盛滿光彩,宛如名貴的寶石,她穿著一襲石榴紅的長裙,袖子往上挽,露出一截瑩白如玉的皓腕。

在他此後的人生裏,他見過不少美麗的姑娘,可再也沒有人能比上這一場相遇,她分明長得並不美,可就是如此叫他念念不忘。

“十八……”

“十八學士,”她又說了一遍這個拗口的名字,“是茶花的一種。”

竹籃掉在一旁,因為這一場相撞,不少茶花遭了殃,她在籃子裏挑挑揀揀,才找出來一朵稍微完整一點的,塞進他手心。

“很美是不是?”

茶花飽滿精致,花瓣層次分明,因為剛采摘不久,上面還沾著晶瑩露珠,他正要低頭嗅一嗅香氣,一只大手揪著他的後脖領,將他像拎小雞仔般拎了起來。

“小叫花子,終於逮住你了!”

“放開我!放開我!”

雙腳懸於半空,他不斷掙紮,卻怎麽掙不開。

那名家丁一手拽著他,一邊向她行禮,叫了聲“小姐”。

他一怔,這才知道她就是這家做壽的小姐。

“原來你就是那個大鬧宴席的人。”

她挽著花籃,笑吟吟地打量他,分明是他搞砸了她的及笄宴,她卻絲毫不生氣,反而含笑道:“放下他罷,還是個孩子呢。”

雙腳終於落了地,他不忘撿起那半個咬剩的壽桃,當個寶貝似的揣在懷裏。

她仿佛覺得稀奇,睜大了那雙漂亮的眼睛。

“你喜歡吃這個?這掉在地上,不能吃了,我帶你去吃別的罷。”

她毫不嫌棄地牽著他沾滿油腥的臟手,又回到了宴席上。

這一日,金陵城所有乞丐都有幸吃到了謝家的流水席,他們貪婪地大吃特吃,直到食物堵到了喉嚨,再也塞不下去,才扶著撐得渾圓的肚皮滿意離開。

老叫花回去後,不停打著飽嗝,拿草簽剔著牙,躺在破席上,蹺著二郎腿告訴他,謝家是金陵城最富有的人家,那位大方的小姐閨名謝柔,是謝老爺唯一的女兒,誰要是娶了她,這一輩子的生計就不用愁了。

他心不在焉地聽著,註意力全放在那朵十八學士上,還特意尋來一個破陶罐,裝滿挖來的泥土,將茶花栽進去,每日殷勤澆水,悉心地照料,不讓任何人碰,就連老叫花也不明白,他為什麽對一朵花這麽在意,可不管他怎麽精心照顧,十八學士還是慢慢地雕謝了,它的花瓣一片片地幹枯、泛黃、萎落,再也不覆昔日艷麗的色彩。

最終,花瓣掉光了,只剩光禿禿的花梗,還是孩子的他,生平第一次品嘗到了失去的滋味。

又過了三年,老叫花也不在了,他因偷一個包子,被店家當場抓住,打了個臭死,回來人就不行了,直著脖子叫喚了一夜,第二日他醒來,發現他的身體又冷又硬,怎麽推也叫不醒。

八歲的孩子足以弄懂死亡意味著什麽,他知道老頭是死了,花費了一天的工夫,挖了一個大坑,將老叫花推了下去,就和當年那株十八學士埋在一起。

沒有了老叫花,日子還是很難熬的。

雖然他在的時候,也沒照顧過他,總是對他非打即罵,但兩人相處久了,配合默契,老叫花偷東西的時候,他就負責轉移別人的視線,或是將看門狗引開,大多時候都被狗追得狼狽不堪,但好歹二人還是能混個半飽,老叫花不在了,他就不知道飽的滋味了,整日挨著餓,去飯館門口唱蓮花落,有些好心的老板會給他一點剩飯剩菜吃,但更多時候他會被人無情地趕走。

乞丐們也是有地盤劃分的,有時他誤闖了別人的地盤,就免不了挨打,還有一些面相兇惡的乞丐,從前聽老叫花說,這些人都是奴隸販子,碰上長得齊頭整臉的孩子,就抓去人市上販賣,長得難看的就挑斷手筋腳筋,挖掉雙眼,趕去大街上乞討,每日討不到錢,還要挨一頓毒打,他生怕自己被抓去挖眼,碰上這些人就躲得老遠。

春去秋來,唱著蓮花落的孩子赤腳跑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隨著第一場大雪降落,金陵的冬天到來了,這一定是所有乞丐最討厭的季節,別說乞丐們沒有足夠厚實的衣裳用以禦寒,就連普通百姓在這樣的冷天裏也懶怠出門,飯館生意蕭條,連帶著老板的心情也變得不好,往常能討到飯的地方,現在連一個餿饅頭都討不到了。

老天爺仿佛存心想讓他死,這一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寒冷,幾乎滴水成冰,連下了好幾場大雪,連秦淮河都給凍住了。

除夕夜,他赤著雙腳,在鵝毛大雪中頂著寒風行走,身上的棉襖破破爛爛,四面漏風,發黑的棉絮像羊油似的綻出來,他凍得嘴唇青白,渾身發抖,卻感覺到了異常的溫暖。

聽說人在凍死之前,是不會覺得冷的,他的眼前甚至出現了一點亮光,像燃燒的爐火,他就那樣朝著光一步步地走去,最後暈倒在路旁。

意識混沌之際,一雙溫暖的手將他從雪地裏挖出來。

“是個孩子。”一個聲音模模糊糊地說。

“他還光著腳,只怕凍壞了。”

聲音的主人脫下身上的披風,將那雙凍得通紅的雙足包裹起來,然後解下腰間懸掛的一只葫蘆,拔開木塞。

她的同伴驚呆了:“三娘,這可是酒!”

“無妨。”

女子將他的頭托起來,動作很輕地放置在膝上,興許是發現他睜開了一絲眼縫,並非全無意識,她耐心地哄他:“來,喝一口酒,暖暖身子。”

辛辣的酒液湧進喉腔,嗆得他大聲咳嗽,已經凍僵的身子卻奇異地暖了過來,這是他人生中喝的第一口酒,從此記住了這種辛辣味道,也記住了這個餵他喝酒的人,謝柔。

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還清晰地記得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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