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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一百一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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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一百一十九

院內微風細細。

姓何的主事眼見他們有話要說, 連忙笑瞇瞇退後,極善解人意地讓開了眼前的空地。

白眠雪詫異地楞了一下。

“他已經招了?”

“審了好幾日, 嘴還算牢。”

謝枕溪刻意頓了頓,挑眉一笑,“只是到底也捱不過去慎刑司的手段。”

遠處的工匠們全都低著頭細致地做活兒,沒人註意到這邊的動靜。

小殿下眨了眨眼,不解道,“已經送到慎刑司了?好快。”

依著大衍對貪墨官員的處置,像江樓這樣的, 還不至於直接進慎刑司的。

畢竟人進了那裏,哪怕最後運氣好出得來,也要去一層皮。

因而朝中官員輕易不會被送入慎刑司。

謝枕溪低頭理了理衣襟,湊近白眠雪耳邊,雲淡風輕道, “誰說只有貪墨一事?刺殺本王,還有殿下……如今死罪都算便宜他。”

小殿下眨眨眼睫看著他。

謝枕溪捏了捏他臉,仿佛很喜歡看小殿下呆呆的樣子,

“這兩件案子如今已合在一處,今兒我來就是應其他幾位大人之邀,請殿下同去審理。”

-

慎刑司仍與上次白眠雪來時一樣,陰惻惻的。

上次那兩個披著烏銀甲胄的守衛仍在這裏,見了人依然恭敬地行禮。

慎刑司裏刑堂與監牢分而設之, 上次白眠雪跟著謝枕溪奉了英帝的命, 來提審那本姓賀蘭的姑娘時,進的便是刑堂。

那次動刑只能說是中規中矩。

他卻還沒甚出息的被嚇到了。

思起當日往事, 白眠雪莫名尷尬的摸了摸臉。

他一個動作,謝老狐貍就知道他心裏所想, 卻顧忌著這小東西的面子,不敢直說,只是輕笑著執起他的手,故作訝然道,

“嘖,怎麽這麽涼?該不會是給凍著了?”

說罷喝住前面領路的侍衛,

“且機靈點兒,今日又不去刑堂,怎還走這條路?”

仿佛是故意說給某人聽。

……

那侍衛恭恭敬敬把二人領到監牢,行了個禮,兔子也似溜了。

聽到今日不用去刑堂,白眠雪一顆心倏忽落了地。

只是這監牢裏雖沒有刑堂那麽血腥,環境卻極差。

別的幾位官員也沒有見到,這有他們二人。

不通風的陰暗囚室裏,處處都隱隱含著潮濕發黴的木屑氣息和無處可躲的血腥氣。

“殿下,您臉色似乎不太好,可要出去透透氣?”

一旁的侍衛首領上前道。

“不必。”白眠雪搖了搖頭。

江樓之事是他親自答應了祝鳳清的,如今終於有機會親自審他,如何能放過?

那侍衛首領也不敢多話,只是瞪了一眼守門的侍衛,似是催他快些。

只見那人抖著手飛快地摸出一大把鑰匙,匆忙地翻翻找找,終於摸出一把,打開一間牢房,躬身請他們過去。

江樓雙眼緊閉靠在墻壁上,周身堆著一條破褥子並許多雜草,不覆往日油滑的模樣,已經如行屍走肉般掛在那裏。

唯有聽見門口的響動時,方才掀起沈重的眼皮,見了對面眉眼如畫,風流瀟灑的一對璧人,艱難地嗓子裏哼了一聲,喘著粗氣道,

“王爺,王爺,我已服了你手段……不是您金口玉言,親自說放過我麽,怎得還要親自過來磋磨人?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謝枕溪明知他忐忑,並不理會他瘋言瘋語,只側頭吩咐道,

“你,上來記著。”

旁邊的小吏連忙捧著紙筆應了一聲,絲毫不敢怠慢。

“好了,殿下審吧。”

白眠雪被他淡然含笑望了一眼,忍不住楞了一瞬,下一秒,卻忽然福至心靈,反應了過來。

“你……你在青州為官,是什麽時候?”

“十年前。”

“當年青州蝗災,流民無數,你可有如實上報朝廷?”

“自然是上報了的,朝廷撥下白銀,就為了此事。”江樓有氣無力道。

“那用在青州百姓身上的有多少白銀?你們貪墨多少?”

江樓平生最大的心病就是怕此事被人翻出。

因這是他為官至今做過最為大膽的一件事,當年他還很年輕,不僅貪墨白銀數十萬兩,甚至為此戕害了同僚的性命。

但此時他氣息奄奄,卻露出一絲不耐的笑,“殿下,您也是聰明人,我連賬本都已經交出來了,貪了多少,難道您自己不會看?”

一旁候著的侍衛首領連忙扯著他衣領,給了他兩個巴掌,“五殿下問話,你這是什麽態度?”

江樓呵呵地幹笑了幾聲,又垂下了頭。

“方才那句不用記。”

謝枕溪適時地插了一句,那小吏連忙點頭。

“江樓,你可忘了答應過本王什麽?”

他話音落下,沒過太久,江樓掀起眼皮,露出個難看的笑容,“二十四萬兩。”

他勉強伸出三根手指,“我只拿了這麽多……賑災處處都要花錢,最後還剩三十多萬兩,是許季慶眼紅,死活不肯再拿去賑災,非要自己昧下的。”

“還有朝廷零零散散撥下來的款,約摸有四五萬兩白銀……大約一半都被當年跟著我們共事的那些狗東西貪走了……這些賬本裏都有。”

那小吏筆下飛快,記得是頭也不擡。

“那祝修仁呢?”

“他是怎麽被你們害死的?”

“他?老頑固一個。”江樓捂著臉笑,“一厘都不肯拿。”

“我們都拿,偏他不肯,還迂腐不化要偷了賬本去告發。”

江樓的聲音從指縫裏透出來,低沈嘶啞如倀鬼,

“憑什麽?我馬上就要過上好日子了。”

“我和許季慶,還有別的幾個幕僚商議了一下,裝作誠心悔過,要去自首,臨行前設宴來請他喝酒,在宴上就把他毒死了。只說是飲酒貪杯大醉,其餘人等並不知底細。”

“後來我們命人將他屍體背著,拋下山崖,做出大醉後墜馬而亡的模樣,瞞過眾人。”

“……祝修仁竟然會應你們的約?”白眠雪詫異地道。

“他性子執拗清高,根本料想不到我們有膽量光天化日之下要他的命。”

白眠雪眼前倏忽一閃而過祝鳳清的臉。

同樣的清高,同樣的執拗,這父子二人的臉在他眼前似乎隱隱綽綽在重疊。

“你說他老頑固一個,卻不想,如若你們同他一樣不肯貪墨,而今他已告老還鄉,在家鄉湖面上怡然垂釣,日暮時有兒子侍奉左右,慢悠悠提著魚簍往回走。”

“而你們,不用背負十多年良心債,只用做個清清靜靜的小官,休沐時與家人嬉戲同游,而不是淪落至此,重刑加身。”

“而今欲牽黃犬逐狡兔,已再不可得。”

白眠雪看著他頹敗的眉眼冷淡地道。

“十年後的事,誰知道呢。”

小吏的最後一筆揮毫落下,江樓嘆息一聲。

“最後還有一事問你,前日行刺的人,可是你安排的?”謝枕溪淡聲道。

江樓沈默了許久,閉眼道,“是。”

反正自從賬本被人迫著交出去的那一刻,自己這條命就已經不可能留得下了。

還不如依著王爺的意思,多背一條他叫自己背的罪名。

自己總不會吃虧的。

……

小吏將記錄好的供詞呈給謝枕溪,見他點點頭,方才退回原位。

“甲寅月,乙酉日,五殿下親審主管吏部主事江樓貪墨一案……嫌犯今已俱已如實招供,又兼搜尋到證物賬本一本,其中列具貪墨朝廷賑災銀子百二十兩……”

謝枕溪看罷合上,略點了點頭,就有兩個侍衛重新將門闔上重重地落了鎖。

“江樓這邊已經招了,那許季慶那邊呢?”

“不用,前日他已畏罪自殺了。”謝枕溪淡然說罷,嘴角勾起一點嘲諷笑意,“只是死也無濟於事,證據已足夠定罪了。”

白眠雪點點頭,監牢裏無風卻格外陰冷,他忍不住抱著自己的胳膊,忽然道,“方才你和江樓說,他答應了你什麽,才會那麽聽話配合你?”

“他貪墨這些,已夠得上夷三族。不僅他死不足惜,還要牽連妻子兒女皆沒為官奴。”

謝枕溪眉眼間頗為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件毫不起眼的小事,“本王只是告訴他,若是肯老老實實招供,本王保他妻兒平安無恙。”

“原來如此,王爺你做到如此地步,難怪他肯安心配合。”白眠雪嘆服得點點頭,

謝枕溪看著他震驚的模樣,怔了怔,只是彎唇不語。

手上卻撫過小美人的長發,一邊認真擼貓貓,一邊心頭微嘆——

本王替你這小東西做的,又何止這一點點,何曾見你驚訝一回。

往往還不領情,像一只驕矜的貓貓,只有心情好時準他逗弄幾下,心情不好就馬上翻臉。

偏偏這人身子也不好,打不得,罵不得,只得護著寵著。

嘖,自己選的,只好甘之如飴地受著了。

_

從監牢出來時,隱約瞧見一個侍衛正大聲責罵著什麽人。

“怎麽回事?王爺與殿下還在此,你們有沒有規矩?”

那侍衛見了頭子才慌了,又瞧見他背後的北逸王,五殿下,更慌了,連忙戰戰兢兢跪下了。

“小人不知兩位王爺和五殿下在此,冒犯了,求二位饒過小人一遭,再也不敢了。”

“你方才在做什麽?”

白眠雪看著他慌亂的神情,不由得皺了皺眉道。

那侍衛愈發慌亂,半晌才結結巴巴道,“就,就是我看管的那女子,今日又鬧絕食,我一時氣不過,罵她幾句。”

那侍衛首領聞言,也恍然大悟,轉過頭來,請罪道,

“二位主子莫怪,誰讓他看守的那個偏偏是個燙手山芋——”

“那姑娘送進來沒多久,就有主子吩咐過不許弄死,誰知她偏偏嘴硬什麽都不招,只得就這麽吊著。”

“那姑娘像是摸到了我們不敢弄死她這個命門,嘖,這三天兩頭就鬧絕食,可把我們給整慘了!”

他只顧自己快言快語,卻絲毫沒有留意到白眠雪漸漸凝重起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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