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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一百一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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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一百一十一

周圍的禁軍幾乎都凝滯了一瞬。

為首的幾個更是面面相覷, 似是壓根未曾想到,不過幾句話之間情勢竟會如此急轉直下。

奈何眼前這幾位他們都招惹不得, 尤其是當朝太子若是出了一點差池,只怕他們這百二十人全數性命不保。

因此只得連忙沖上前,欲擋在他們二人中間,卻被白景雲擡手喝退。

謝枕溪一直看好戲似的瞧著,待瞧夠了方才抽出纏在手腕上的長鞭,鞭梢靈活得猶如一條活泛的銀蛇,在空中一點一點, 輕移盤旋,隨時應敵。

“素來聽說北逸王善使長鞭,只是本宮倒一直未曾親眼見過,今日卻逢良機。”

白景雲瞥一眼他的銀鞭,淡淡地說著, 手中劍刃卻突然一轉,竟已直沖謝枕溪提劍而來。

劍刃如一道寒光映雪,恰似鏡子照出滿地禁軍慘白的面色。

旁人單單提起就得頗費一番功夫的重劍, 白景雲如今握劍在手,仍是翩翩公子的遺風,連出招也淡然地毫不費力。

“太子殿下,怎得這麽著急贏本王?”

周圍禁軍接連起伏的吸氣聲裏,謝枕溪戲謔一笑, 卻不驚慌, 手腕一抖,那銀蛇也似的鞭梢便已迎上劍尖, 化開那洶湧而來的無形劍意。

大衍的皇子們自幼皆習武,尤其作為太子的白景雲, 更是不曾懈怠。

因此他當下並不以為意,反而就著來勢順水推舟抽回長劍,淡然一瞥,要留心謝枕溪的破綻,欲殺個回馬槍。

只是那道銀鞭似有神智,當下如電疾馳,先一步撥轉他的殺意。

謝枕溪並不後退,立在原地,僅腕上用力,鞭梢快得猶如一道銀練,卻幾乎招招都只是在躲避 。

白景雲擡眼一瞥,壓低聲音冷笑,

“王爺這是做什麽?若是有意避而不戰……”

他清冷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一旁的小殿下,“那人我可就直接帶走了。”

謝枕溪卻像只狡黠的狐貍,只是笑而不語,手腕又一翻轉,險險避開他直沖面門的一劍,回身時卻又故意腳步遲滯,賣了他個破綻。

待人趁此良機步步緊逼上來,他不經意銀鞭一抖,當下白景雲的衣角便被削鐵如泥的鞭梢割做兩半。

禁軍裏當即驚呼聲如浪湧,

“北逸王好大的膽子!”

一旁的踏雪烏騅似乎動了動,馬上那道身影連帶著一晃,被謝枕溪用眼神制止了回去。

白景雲瞥他一眼,極輕快利落地挽劍,輕飄飄只吐出兩個字,“再來。”

太子殿下素日是大衍人盡皆知的溫和清冷的性子,眼下佩劍在手,卻像是癲狂入魔的模樣兒,直看得那百二禁軍心驚膽戰,卻又忍不住悄聲驚嘆。

兩人打過約摸十數回合,謝枕溪只一昧要避,並不主動出擊,幾次險險躲開,外裳免不得已被淩厲劍意劃爛幾處。

謝枕溪低頭瞧一眼,銀鞭一甩,喟嘆一聲,

“偏偏是五殿下今日幫本王千挑萬選的一身衣裳。早知如此,合該裹身粗布出門!”

白景雲不驚不怒,淡淡勾唇,反問,“是麽?”

手中出劍卻陡然變得更快更急,招招都是殺招。

那道銀鞭自然上來糾纏,奈何白景雲殺意陡深,不過輕巧幾招之間,幾乎占盡上風。

周圍眾人皆屏息看著,白眠雪更是連眼睛都不敢眨,直到頭頂冷不丁一聲鳥啼,方才把他喚醒,擡手一摸,額間已被冷汗浸得濕透了。

……

長劍來勢洶洶,攜著無邊殺意,禁軍們皆茫茫地癡望著,只等著瞧謝枕溪躲避。

誰知空中倏忽錚然一聲,這一招謝枕溪卻沒有再避開,反而用力迎了上去。

“太子殿下此番使得可是挽蘭劍法?”

見白景雲的面色比先前更加冷凝三分,他才勾唇一笑,手裏原本靈活柔韌的長鞭,此時寒光乍現,鋒刃逼人,正面迎敵時令人分外膽寒。

“若果真是天下有名的挽蘭劍法,那這套劍法幹凈利落,輕靈飄逸,確實難遇敵手。”

他一邊說著,眼看著白景雲的長劍仍淩空架於他眼前三寸,一邊卻飛也似撤去了銀鞭的力道,驟然失了這一阻力,白景雲面色一沈,長劍登時直指他眉心。

馬背上的小殿下突然輕輕喊了一聲。

不過眨眼間,謝枕溪已順著收鞭的力道,將身子輕盈靈活地往後送去,撤身而去時,鞭梢竟如靈蛇吐信,電光石火間卷住劍尖。

白景雲本欲收劍,誰知對面卻是虛晃一槍,自己極輕易便把劍抽了回去,他心中已驟然明白過來,奈何劍意已去,銀色長鞭靈活得猶如長蛇,登時便掃上了他的脖頸。

周圍禁軍被唬得心驚肉跳,有性急者已喊出了聲,只是下一瞬,原本殺意騰騰的鞭梢在距他脖頸半寸時堪堪收住。

謝枕溪手腕沈穩,將長鞭控制得半分不差,彎唇一笑,“挽劍劍法雖赫赫有名,只是再淩厲的劍法也有破綻,只有本王方才至快至險的那一招,方能破局。”

他收回長鞭,眼神掠過一旁,負手笑道,“今日有個膽小鬼在,你我不必見血,如此便夠了。這一回,是太子殿下輸了。”

白景雲的面色格外清冷出塵,反手執劍,竟像是很輕快地笑了一下。

卻大不似往常的笑意。

他似乎並不在意地輕撫了一下脖頸,仍手中力道未曾松懈,分明沒有就此罷休的意思,

“不過是一回合而已。你的招式破綻,本宮已看出來了。”

他手中清淩淩的劍尖劃過地面,若有所思道,“若有膽量,你我再來。”

他分明言語頗為平淡,只是周圍那群禁軍觀他神情,卻眼見得不妙,當即連頭皮都發麻了。

正是情急之下,不知是誰機靈,在旁邊喚了一聲,

“五殿下,不能再打了,求求您勸勸吧!”

周圍一霎時靜了下來。

……

烏騅馬輕輕打了個響鼻,似有靈性,低著頭踢踢踏踏走了過來。

謝枕溪眉頭一跳,偏過了頭。

連白景雲也淡然地垂下眼簾,似有若無輕瞥了一眼旁側。

卻見白眠雪仍坐在烏騅馬上,這馬兒乖順,身上沒有馬鞍,這會兒小殿下身後少了人扶著,只覺得自己要跌下去,只好辛苦地抓著馬兒的鬃毛。

那禁軍大著膽子喚他,白眠雪擡起腦袋,漂亮的眼睫怏怏地垂著,聲音不大 ,聽來卻一字一句皆清晰,

“打什麽?”

小殿下歪著腦袋,抱著馬脖子,“便是你們打贏了,就要我跟著你們走?你們要帶我去哪?”

他眨眨眼睛,好像有點委屈和生氣,“我是皇子,又不是合該讓你們爭奪的漂亮玩意兒。”

他說罷,周圍的禁軍瞧著謝枕溪和白景雲陡然一變的面色,心頭全都一驚,只覺得現下的情勢恐怕要比方才更為棘手了。

只得趁著主子還沒有真正發難,悄無聲息地退開。

……

涼風卷起長街上細碎的雪花,撲打著飛進他發裏。

似醉裏鬢邊插白梅,愈發顯出幾分人的孱弱漂亮。

謝枕溪沈沈的目光幾乎是一動不動地盯了他半晌,忽然一笑,“殿下可是聽見了什麽傳言,怎麽會做如此想?”

白眠雪正挽住韁繩努力不讓自己跌下來,聞言只是蹙眉。

謝枕溪此時卻格外看不得他皺眉,當下步履如流星,幾步便來到人跟前,替他攥住馬兒的韁繩,似笑非笑,

“本王待殿下,慣來是珍之重之,幾時看你是玩物?”

一語未完,不等人有回音,旁側早已傳來輕飄飄一聲嗤笑。

謝枕溪擡眼便見白景雲倚著長劍,清雋的眉目間含著幾分嘲諷,

“你如此這般問,豈不是嚇到本宮的五弟?”

他也走近前來,腰間環佩聲清淩淩作響,君子如玉,只是看白眠雪的眼神卻不怎麽清白,

“本宮的五弟慣來惹人喜愛,王爺莫不是以為自己的珍重十分值錢,也要急急忙忙拿出來說?”

“原來如此。”

謝枕溪漫不經心地點點頭,應了一聲,離得白眠雪更近。

那匹烏騅馬怪道是北逸王府養著的,此時便顯出了它的用處——見了謝枕溪猛得靠近,不僅不躲不避,仿佛有靈性似的,帶著小殿下更往他身旁湊了三分。

謝枕溪擡手去碰白眠雪細伶伶的腰肢,挑了挑眉,“本王猶記得,初見五殿下時,殿下瘦得跟只奶貓兒似的,雖住在宮裏,連吃穿都缺。如此好好將養了好幾個月,方才添了幾分軟肉。”

“原來在太子殿下眼中,過得如此狼狽,也能叫五殿下慣來惹人喜愛?”

他說著刻意一頓,怔然問道,“他過的不好時,太子殿下早做什麽去了?”

當初在太後宮裏第一眼瞧見白眠雪,他就很有些詫異。

他先前早就知道眼前的人名聲不好,只是聽著那些傳言,想來這五殿下絕對免不了是個囂張至極的蛇蠍美人。

誰知當面一見,竟是瘦瘦弱弱的,病懨懨的模樣,像只沒人照管的小貓,看他的眼神也怯怯,惹得他心下罕少湧出幾分憐愛。

後來聽聞他不得英帝疼愛,連吃穿衣食都缺,心中不由得明白幾分。

只是當初聽說這幾位皇子對他也是冷淡至極,怎麽如今竟也日日跟在白眠雪後頭,倒叫他心下冷笑。

……

這句話猶如含著刀劍,劈得白景雲僵立在原地,面色雖不曾驟變,只是到底不似先前一樣完美無瑕。

謝枕溪問的這句話,夜深無人時他也曾質問過自己。

分明是當年自己並不怎麽喜歡的幼弟,他拉攏自己時也被直接拒之門外,如今再憶起白眠雪,卻壓根想不到他做出那些狠毒事情時的神情手段。

只記得他明亮好看的眼睛,盯著他乖乖地喚,“太子哥哥。”

讓他忍不住想要更加照拂他,待他格外體貼,直至如今想要完完全全將他困在身邊。

這其中微妙的變化,連他自己也不能十分搞清楚,只是每每想起,都覺得心弦輕顫,紛亂如麻。

……

一直寂然半晌,他方才迎上白眠雪的目光。

幼弟仍端坐在烏騅馬上,兩人隔著幾丈遠,一坐一立,遙遙對視。

白眠雪的神情並不像那夜在寢宮榻上面對他時那麽驚慌失措,反而有點淡淡的疲倦。

白景雲心中驟然一緊,免不了擰眉,道,

“本宮先前並非對你不聞不問,只是那時種種不知為什麽,思之皆如前事,不甚清晰。”

他眉目仍是清冷溫和,仿佛仍是個威嚴尚在,不慍不怒的好兄長,

“只是如今我對你的擔心照拂也並不是作假,朝中奸邪忠臣難辨,免不了有著意利用你的人,你要小心。”

他說著,眼神並不怎麽避諱,淡淡掃過謝枕溪。

後者嗤笑一聲。

……

“我有點累了。”

白眠雪摸摸烏騅馬的脖頸,漂亮的眼兒垂下來,仿佛真的很困倦,“昨夜未曾休息好,今天又鬧這麽一出,我好累了,我想睡一會兒。”

白景雲沈吟著看他,有點出乎意料,“哥哥帶你回宮去歇息。”

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本宮臨來時,你宮裏有個名喚冬竹的小太監,口口聲聲有話要說給你,被我的人聽見,如今已讓他在殿裏等著了。”

“冬竹麽……我明日再回宮與他說罷……今日不想回宮去。”

小殿下搖搖頭,抱著馬脖頸,已扯開韁繩,眼前長街覆雪,身前的路可以回宮,身後的路可以回王府。

他哪裏也不去,懶洋洋地撥轉馬頭,朝兩邊走去,有點信馬由韁的意味,

“你們今天打也打了,吵也吵了,難道還嫌不累麽。”

身後的兩人不知為何,一時竟沒有出手攔他。

烏騅馬帶著他慢慢而去,直到拐角處,白眠雪不經意一回頭,謝枕溪已不知去向,只有白景雲仍提著長劍,漠然站在原處。

紛紛揚揚的雪花已經吹落滿他全身,方才被謝枕溪割碎的外裳就那樣露在風裏,風吹過時就撲簌簌地抖。

他如雪裏孤鶴,一動不動立在那裏,仿佛有無邊孤寂正在慢慢包圍他。

-

街上行人仍是稀少,許是天寒地凍,又聽聞外頭不知何故亂糟糟的,被攪得失了外出的興致。

烏騅馬正踢踢踏踏地滿街亂走。

直到它猛然踩中一塊被薄雪覆蓋了的石頭,身體一滑失去平衡,白眠雪心頭猛然一跳,眼看著就要被甩下去。

身後突然一道疾風,一雙手將他穩穩扶住,重新坐在馬背上。

白眠雪回過頭,第一眼瞧見的,就是那雙桃花眼,

“王爺怎麽跟上來了?”

他悶悶地問。

“答應帶你去賞景,怎麽好食言。”

謝枕溪扶正他坐姿,勾唇一笑,“再說殿下可是本王親自從府裏帶出來的,自然要將殿下好端端帶回去。”

白眠雪不理會他胡言亂語,謝枕溪便自己慢慢靠近幾分,似是耳語,

“方才本王與太子爭鬥,是不是見你的太子哥哥落了下風,殿下不高興了?”

白眠雪搖搖頭。

“那是為何?”

“我又不是一件可以被你們輕易爭奪的東西。”白眠雪眨眨眼,慢慢看向他,“我聽說只有在蠻荒氏族的一些部落裏,才會有將人當做物品爭奪的習慣。”

“我不是放在桌上任人隨心擺弄的物什。我也可以不聽你們的。”

小殿下低垂著頭,慢慢把玩著手裏的韁繩。

手心不知不覺被粗糲的繩子磨得通紅一片。

“嗯。”

白眠雪詫異擡頭,他本以為謝枕溪還要仗著自己能言善辯再胡扯一通

誰知謝枕溪竟十分平靜地應了一聲,手掌心拂過他的烏發,另一手接過他無意識折磨自己的韁繩,格外果斷道,

“我知道,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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