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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九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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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九十九

“你父親?”

白眠雪錯愕地低低道了一句, 擡頭時恰與謝還瑾對視。

謝還瑾這次倒是十分上道,眼珠一轉, 立馬就將小殿下心中所想給問了出來,

“咳咳,你父親既然是被人所害……祝大人你與這些罪魁禍首同朝為官,同仇人日日相見,難道心中毫無半點郁憤?”

“怎會沒有。”祝鳳清低頭慘然一笑,原本凍得青白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幾分,

“下官日日夜夜, 無不想生啖其肉,生飲其血。不敢有一日忘卻。”

謝還瑾一邊聽,一邊示意他們避過文柏堂的窗扇,隨意繞開幾叢朔冬依舊常青的草木,轉向背後僻靜處。

“只是苦於江、許幾人把持大權, 一直沒有機會……再者家貧如洗,若是辭官歸鄉,不僅遠離京都, 家計無著,父親之仇也再無可報之日,只得勉強忍下。”

謝還瑾聽罷點點頭,又看向白眠雪。

“祝大人,若按你方才所言, 令尊當年的事如今尚未翻案……他們難道不會接著為難你?”

白眠雪若有所思地擡頭看他, 書生瘦削得厲害,身子卻勉強站直, 猶如一桿清瘦的綠竹。

“殿下喚我鳳清就好。”

他說著突然咳了幾聲,又揺揺手, 勉強露出一點笑意,

“說來世間萬事當真是禍福相依,下官當年出生時,被父母抱去算命,卻被認為命格不詳,天生孤克父母,只得悄悄送往下官舅舅家教養。”

“爹娘怕被人知曉,只叫我喚舅舅舅母做爹娘,直到長大成人方才認回。說來就連下官的姓氏名字,也是一概隨了舅舅。”

“如今父親已逝,此事除了娘親、舅舅、舅母之外,並無一人知曉。”

一陣冷風突然撲面而來,白眠雪今日特意穿著一身暖意融融的冬日常服,這會兒除了面色被風浸涿得比平日更白一點,倒也不覺涼意。

謝還瑾也是一身暖和官服,唯獨祝鳳清還裹著件單薄冬衣,被風吹得直打哆嗦。

小殿下不經意地瞥了眼凍得瑟瑟發抖的祝鳳清,想了想,放輕聲音道,

“這兒也不是個說話的地方。祝大人若是肯詳談一二,不如我們去找一處……”

他一句話還未說完,祝鳳清如夢初醒般反應過來,連忙諾諾點頭,“是……是下官疏忽了。”

他看一眼白眠雪,格外愧疚地低聲道,

“素來聽聞殿□□弱,下官還拉著您在這冷風地裏站了許久,實在是……”

謝還瑾這時也看向他,瞧見他自己凍得直打抖的模樣兒,又看看這人一臉誠懇又愧疚地望著白眠雪的模樣兒,忽然覺得這書呆子除了一心報仇,倒還有幾分活泛氣,忙好笑地扯了他一把,直把人驚得倒退兩步,

“好了好了祝大人。您也睜眼瞧瞧,你穿著什麽,咱們殿下又穿得什麽?可比你耐冷多了。”

他說罷又笑一聲,目光似乎掠過白眠雪單純好看的眉眼,哪怕往日不受寵,但仍舊漂亮得仿佛眾星捧月的小鳳凰,

“咱們殿下可不是那種傻兮兮站在這冷地裏,任憑自己受委屈的人。”

祝鳳清連忙甩開他的手,謝還瑾在朝中地位比他略高一些,又是謝氏一族的子弟,他慣來聽旁人說過幾句這人的風流閑話,因此往日也不怎麽同這人說話。

誰想今日偏偏碰見,又不知怎麽鬼迷心竅,在他和白眠雪面前和盤托出自己的身世,他心中正有幾分後悔自己沒有避開他,面上的反應便有些出人意料,

“下官與殿下說話,謝大人不回避也就罷了,像這麽動手動腳做甚麽?無禮!”

謝還瑾一楞,隨即放手大笑,笑得都嗆了,“唉,唉,祝兄,謝某可算知曉你為何官運如此不通,你與同僚說句話都扭捏得如未出閣的小姐,哪有執掌大權的魄力?”

祝鳳清臉都漲紅了,“你……”

他氣得半日說不出話,只得求助般看向白眠雪。

白眠雪:“……”

“別鬧。”小殿下眨眨眼睛,才說出兩個字,謝還瑾連忙松開手,淡淡笑著賠罪,表情認真得不像作偽,

“是,讓殿下看笑話了。”

白眠雪看一眼他,只疑惑這人怎麽這麽聽話。

畢竟今日以前兩人連面都未曾見過,自己與他哪裏來的交情能叫這紈絝子弟心服口服。

誰知謝還瑾輕咳一下,好似能看穿他心裏正想著什麽,

“說出來殿下莫笑……下官堂兄先前吩咐過,不準惹殿下生氣。”

“你堂兄……?”

“下官姓謝,又是謝氏一族,殿下難道還沒有猜出來麽?”

謝還瑾苦笑一聲,“我堂兄,北逸王謝枕溪,當今謝家指著他一人掌權,說一不二。他連今兒早晨都還在吩咐我,萬不準招惹殿下呢。”

白眠雪輕輕“啊”了一聲,隨即頓了頓。

謝老狐貍……怎麽處處都有他身影。

哪怕是他不屑來的六部,也是隨便就能撞見他的人,簡直像是會使分身術一般。

難怪英帝與太後兩派人馬都對他忌憚若此。

“還要請殿下平日裏在堂兄跟前多替我美言幾句。”

謝還瑾看他還在出神,硬是厚著臉皮,朝小殿下做了一揖。

他臉上雖笑嘻嘻地,但初見時那點兒邪氣倒是收斂了好幾分,看起來順眼多了。

祝鳳清突然在旁邊冷哼了一聲。

“好了好了。”

白眠雪輕嘆一聲,眼睫微動,“你也不用這麽小心,我與你堂兄不過是朋友罷了,哪裏那麽會告狀,你且歇了那心思。”

謝還瑾表面上裝乖頷首不動,心頭卻把“只是朋友”四個字翻來覆去咀了好幾遍,表情慢慢地精彩起來。

單純的白眠雪未曾瞧見他的變化,還是祝鳳清忽然出了聲,只見他看著白眠雪,慢慢道,

“方才殿下說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下官倒有一個想法,不知殿下今日可否同下官一道出宮?一來,下官知曉一處極隱蔽的地方,比這裏說話方便許多,下官也好將此事來龍去脈和盤托出。”

“二來,前幾日許大人離京前,下官恰巧陰差陽錯聽見他與江樓二人私下商談。只道若無意外,便能今日回京。兩人約在京中天荇閣見面,雖不知所談何事,但下官以為,必與黎州一事脫不了幹系。”

他一語未了,誰知方才還吊兒郎當的謝還瑾突然伸手擋在白眠雪身前,正色道,

“欸,祝大人,這出宮可不行。”

“為何?”小殿下和祝鳳清齊齊回頭,詫異地看著他。

“……就是不行。”

謝還瑾對著祝鳳清尚且還有幾分混不吝的痞氣,對著白眠雪就徹底沒了脾氣,仿佛乖得能任人搓扁揉圓。

見小殿下不肯買他的賬,只得又好聲好氣的哄人,

“我堂兄說,近來幾月京中時局覆雜,命我在宮裏留個心眼仔細瞧著,不準殿下輕易出宮。若一定要出去,必定要我知會他一聲,他親自陪同。”

白眠雪楞了楞,搶在祝鳳清喃喃一大堆大逆不道、以下犯上之類的話之前,先道,

“你告訴他一聲,不用他陪同。我要出宮,難道不能帶些宮裏的親衛出門,他們總不是擺設吧?”

“堂兄說,這禦前軍大都是來京城混口飯吃的,雖也叫習武,哪有什麽身手。若當真出了事,個個都是廢物。”

謝還瑾痛苦地閉上眼重覆謝枕溪威脅他的話。

許是他記性和模仿人的本事都不錯,此刻這語氣活像謝枕溪本尊站在了白眠雪面前。

白眠雪楞了楞,眨眨眼兒,漂亮圓潤的小鹿眼瞪他一下,

“你不準我出宮,我便告訴你堂兄,你得罪了我。”

謝還瑾委屈得舉起手,一邊在心裏痛罵謝枕溪不做人,一邊還要替他胡謅,

“殿下您可饒了我吧,堂兄他也是擔心您的安危啊。”

“再說了,這事本來就是堂兄交代我做的,殿下您就是告訴他,我也不怕。”

“誰說我要告訴他這個啦?”

白眠雪單純又無辜地看他一眼,“我只說你待我態度不好,時常頂撞,老是欺負人……”

謝還瑾:“……”

果真是邪了門,好一個表面天真漂亮單純的小皇子,怎麽也學會了這一套?

難道是誰和他哥混得久了,就會慢慢變腹黑是麽?

正在謝還瑾騎虎難下時,一旁祝鳳清突然出了聲,

“謝大人,你只管知會北逸王一聲,叫殿下與我等出宮。”

他攏了攏單薄的冬衣,蹙著眉頭,脊背挺得筆直,“下官倒有一言,若能有幸當面說給北逸王聽,只怕他也不會再橫加阻攔。”

謝還瑾看他正色,又看了看白眠雪,氣勢果然軟了幾分,半晌,才點了點頭,又道,

“那我先知會他一聲,到底北逸王府的親衛身手勝過宮裏禁衛好些。”

他才說完話,白眠雪正要朝著祝鳳清開口,誰知遠處青磚地上突然隱隱傳來幾聲響動。

白眠雪連忙回過頭,卻見一個人影探頭探腦朝這邊瞧了兩眼,腳步忽然一定,下一瞬便連忙朝這邊奔了過來。

待離得近了,這人方才站住,恭恭敬敬給白眠雪行禮,驚喜道,

“殿下原來在這裏!”

白眠雪這才瞧清楚這個小太監的模樣兒,看著只覺得有幾分臉熟,卻不大認得,只得疑道,

“你有何事……?”

“殿下,奴才名喚沈喜,跟在太子殿下身邊伺候的,您今兒還見過奴才呢。”

沈喜笑瞇瞇地,

“太子殿下這會兒議事回來了,正尋殿下您呢。”

“哦,原來是你。”白眠雪恍然想起來,方才引著他和白景雲去那幾間收拾出來的屋舍的,就是這個小太監。

只是剛才他的心思全在太子哥哥身上,壓根沒有註意別人。

沈喜跑得氣喘籲籲,這會兒得以喘口氣,擡起頭仍是那幅機靈模樣兒。

他假做沒瞧見身後還站著神色不明的兩個人,只對著白眠雪笑道,

“奴才跑了好幾處,快把文柏堂正門前那甬道,還有方才帶殿下去過的幾間宅子給踏遍了,奴才還疑,殿下該不會是爬了那棵柏樹?”

沈喜笑了笑,

“正是沒辦法要回去覆命的時候,冷不丁想起這文柏堂後面還有點兒地方,方才轉過來一試,誰知可真真兒讓奴才給找到了。”

他說完猛的舒了一口氣,白眠雪看他模樣兒也不惹人討厭,便問了句,“太子哥哥找我做什麽?”

“奴才不知。只是方才太子殿下是與幾位大人一同出來的。奴才隱約聽得幾位大人談論些‘黎州’,‘難民’……之類,其餘聽不真切。想來是黎州受災嚴重,太子殿下與您商討要事?”

他說話時的分寸拿捏得極好,不至於沒回答白眠雪的問題,也不至於說得太多反遭了人厭棄。

只是小殿下回頭看看祝鳳清,想想方才已答應下他,方才道,

“你先回去覆命,只說我這會兒有事需馬上出宮一趟。待我回來再去找太子哥哥。”

沈喜一楞,卻不敢十分阻攔,只得在原地默了片刻,眼睜睜看他們三人離開,方才爬了起來急急地奔了回去。

-

“咕,咕,咕……”

白眠雪懶洋洋地看著謝還瑾當著他面,老老實實掏出一只不知養在哪裏的雪白信鴿,拿起寫好的信筒就要綁在那只鴿子的腳爪上。

小殿下不由得眨眨眼兒,好奇道,

“謝大人,從這裏到北逸王府不過一點點距離,就是遣個仆人跑著送,不出半個時辰也能送到了,何必要這麽麻煩?”

謝還瑾看他一眼,得意洋洋道,

“殿下您不懂,這是我們謝氏一族慣用的手段,凡是族人傳信就要用這個。這信鴿都是家裏專人飼養的,身上都有記號,這鳥只要飛著,就沒人敢截我們謝家的信。”

他說著輕輕敲了敲小鴿子的腦袋,小鴿子歪著頭看他一眼,“啪嗒”一聲,他好不容易綁好的信紙筒便從它爪子上掉了下來。

謝還瑾楞了楞,尷尬一笑:“許久不用信鴿,倒是手生了。”

說著就撿起那個信筒,又要綁上去。

“咕……咕……咕……”

那只雪白的小鴿子拍著翅膀叫了叫,躲開了他的手。

“謝大人,看來家裏養的信鴿也不太認得你啊。”

祝鳳清坐下來喝了幾杯熱茶,這會兒周身漸漸暖和了許多,臉色也和緩了過來,便也過來湊趣。

謝還瑾含怒看他一眼,只得又敲那只鴿子的腦袋,“叫什麽叫,再咕燉了你。”

“……既如此,我那只紅嘴鸚哥兒說不定也能送信。訓好了還能傳個口信。”

小殿下托著腮看他擺弄了這只小鴿子半晌,誠懇地擡起頭輕聲建議道,然後眼睜睜看著謝還瑾黑了臉。

好不容易待他綁好信筒,看著那只不情不願的尊貴鴿子撲棱著翅膀飛了出去,謝還瑾終於舒一口氣,擡起眼皮道了句,

“走罷,再不走就遲了。”

他說罷又咂咂嘴,有點忐忑和後怕,

“只是這次攔不住你,等堂兄看到信知道了,他必定又要生好大的氣。”

……

從那幾間屋舍裏出來,白眠雪方才發現,不過傳個口信的功夫,地上已經又積了薄薄一層雪。

他們幾人打馬出宮,擡頭但見萬裏彤雲,長空雪亂,無言寫盡江山。

祝鳳清給的地方他們倒是不陌生,只是從名字裏也聽不出是個做什麽的。

直到遙遙望見祝鳳清說的那處“隱蔽地方”,謝還瑾才皺著眉回頭,冷笑幾聲,

“酒樓?祝大人莫不是不知道‘隔墻有耳’這句話,專門挑了處酒樓來談事?”

祝鳳清落在最後,因他最不會騎馬,這會兒艱難地握著韁繩,整個身子都歪歪斜斜得,差點探出馬去,聞言顫著聲音道,

“莫慌。到了便知!”

三人才將將靠近,白眠雪突然遙遙地瞧見一道禦馬疾馳的人影,也踏雪朝著這邊來。

那馬倒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名馬,通身猶如黑色錦緞,沒有一絲雜色,哪怕是落雪的地面奔跑起來也是游刃有餘。

直待那影子近了,那人翻身下馬,把韁繩系在酒樓旁一棵尚且是枯枝的垂柳旁邊,他做完這些,方才擡眼看了過來。

白眠雪這時也恰恰驅馬走到他近前。

兩人一人騎馬,一人立在柳邊,遙遙對望。

謝枕溪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灑金錦袍,衣帶處仍是流雲紋飾,風流瀟灑遠甚素日。

他眉眼鼻梁皆是俊挺猶如遠山星河,又像墨畫,筆筆中鋒,帶著騰騰殺意直直撞入心弦。

白眠雪簡直看得有點兒呆了,直到身後謝還瑾的馬踢踢踏踏叫了一聲,方才回過神來。

“怎麽,看得癡了?”

謝枕溪與他對望片刻,原本蹙起的眉頭漸漸舒展開,冷冽的怒意卻一時半會還消散不了,他少見地勾了勾唇,淡淡地望著他,

“下馬。”

白眠雪覺得自己胸口處好像是應了他一聲,但他等了半晌,才恍惚發覺自己好像並沒有實實在在發出這聲音。

因為自己的雙腿仍緊夾著馬腹,手指仍然攥著韁繩,被勒出一道道的紅痕好像也沒有察覺。

謝枕溪仰頭看著他的模樣,他也端坐馬上低頭去看謝枕溪,一雙漂亮的小鹿眸子亮得猶如星辰。

只是這短短一會兒,他們的發絲就已經又飄滿雪花。

“下來。”

謝枕溪又道了一聲,雖然含怒,聲音卻並不像催促。

白眠雪眨眨眼看他,猶如電光石火般突然福至心靈,猜到了他下一刻要做什麽。

果然,還不等小殿下飛也似地松開韁繩翻身下馬,謝枕溪已經先一步撣落了自己臂彎裏積起的雪花,朝著他伸出了手,

“我抱你,下來。”

當街有百姓。

即使落雪天,也有很多很多百姓。

白眠雪早就忘了這回事。

他跳下馬不成功,只能掛在謝枕溪身上,臉頰貼到那人的胸膛和領口,原本已消融了的雪片濡濕了衣襟,冰涼的雪水與兩人的肌膚相貼,竟帶著點兒纏綿的濕意。

白眠雪怔了怔,方才擡起頭看他,謝枕溪將他圈在懷裏,雙手微顫,卻並沒有接著動作。

突然,白眠雪騎得那匹雪白色的馬兒打了個響鼻,焦躁地動了動馬蹄,似乎是有點不解自己的主人怎麽突然不管自己,竟任由韁繩拖在地上,慢悠悠地試探著走開了,去啃前面的一片枯草。

“馬。”

白眠雪眨眨眼睫,沒來由得在謝枕溪懷裏掙紮了一下,又擡頭去看謝枕溪。

從宮裏跑出來,他頭頂落了不少積雪,這會兒一點點全部消融。

謝枕溪攬起他濕漉漉的冰涼發絲,眉目微斂,看不清情緒,只是他凝神看了一會兒,毫不介懷地把手心貼了上去。

白眠雪只到他胸口,眼下看起來,倒像是這五官生得漂亮,臉色蒼白的小殿下自己乖乖上趕著把自己的腦袋放到他掌心,求著他撫摸一樣。

“馬要跑了……”

白眠雪閉著眼睛低低地道了一句,謝枕溪壓根沒有應他,只是指尖挑起他長長的發絲撥弄玩耍半天,方才輕嘆一聲,眼底的怒意平覆了大半,幾乎只剩喟嘆,

“殿下,若一直這麽乖該多好,嗯?”

他握著白眠雪的指尖,小殿下手上被韁繩勒出的印子一時半會消退不了,謝枕溪便用自己的掌心牽住他,替他揉一揉。

“不疼的。”

白眠雪突然出聲。

謝枕溪斜睨他一眼,不松手,但是回過身替他去牽了那匹馬,那馬也好脾氣,乖順得任他牽。

“殿下方才說哪裏不疼?”

“這裏……還有這裏……都不疼的。”

小殿下聽他終於肯回應自己,連忙急急地點了點自己手心裏那幾道印子。

謝枕溪將他的馬和自己的馬依樣綁在柳樹上,兩匹馬一黑一白,見了面倒是不打架,只是好奇地互相嗅嗅聞聞。

“不管殿下信也不信——”

謝枕溪挑了挑眉,正色看著白眠雪,他腰間懸著幾塊有生殺予奪大權的令牌,金玉相擊錚錚然作響。

配上他的眉眼,任誰都覺得,活脫脫像極了薄情寡恩的權臣模樣兒。

任誰愛人愛得死去活來,都不可能是這人愛得死去活來。

“不管殿下信是不信,殿下疼是不疼,我這裏都疼。”

他握著白眠雪的手指,有點黯然地朝著自己胸膛處點了一下,勾唇笑了笑,

“殿下不心疼自己這身子便罷了。”

他若有所思,

“我替你心疼,如何?”

白眠雪怔怔地半晌不語。

他眼眸漂亮如鹿,倒影裏也是這人一身灑金衣襟,瀟灑紈絝般站在他面前的樣子。

只是他楞了片刻,忽然搖了搖頭,說出來的話令人摸不著頭腦,

白眠雪輕聲細語,眉眼也乖得有點可憐又可愛,好像在給自己講道理,

“可這身子又不是我的。”

“王爺你心疼他,誰來心疼我?”

站在一旁,瞧見謝枕溪的臉色,早已噤聲了大半天的謝還瑾左右看了看這倆人,摸了摸臉,突然意識到這可能是他緩和氣氛的好機會,連忙道,

“殿下,你說得這是什麽話?便是殿下要嫌這紅塵皮囊非我有,只是殿下身子到底金尊玉貴,不比旁人。”

“是嗎?”

白眠雪緩緩眨了眨眼。

他突然後悔起來,他剛才好像想了很久很久,他也不知自己從哪裏突然冒出來這樣一句話。

好像是自己心裏。

這具身子其實早就死了罷。

從他穿過來,莫名又害怕地睜開眼的時候,就已經死了罷。

他只是寄居在這具身體裏面的一個游魂罷了。

若哪一日倒黴露了餡兒,就是大禍臨頭的時候。

到了那個時候,謝枕溪還會握住他的指尖,定定地對他說,“我替你心疼這身子”嗎?

白眠雪低下頭輕輕呼出一口氣,正想抽回自己的手,誰知卻反被攥了一下。

他有點詫異地看過去,謝枕溪好似與他心有靈犀一般,也淡然擡眼,握著他的力道卻半點不松,

“我有時常想,殿下脆弱得跟個瓷娃娃似的,碰一碰就碎,欺負一下就哭。”

他有點玩味地看著人,聲音卻比之前放輕了許多,

“所以我偶爾會想,殿下先前在深宮裏,是怎麽活下來的?”

白眠雪輕輕一顫,原本要飄落到肩頭的雪花瞬間落在地面上,轉瞬即逝。

他知道謝枕溪的意思,原本的他能在條件惡劣的冷宮裏掙紮著活下來,必定不可能靠如今乖巧軟綿綿的性格。

“殿下說這身子又不是你的,那我問殿下,你在哪裏?”

謝枕溪發問時微微蹙起眉,似是有點嫌棄他幼稚的言論,但卻沒有輕視他的意思,

“我只記得初見殿下時,正是太後壽辰,殿下手裏空無一物,站在那裏,狼狽惶恐無措。”

“滿座衣冠勝雪,那會兒你想讓誰幫你?”

謝枕溪握著他的指尖,紛紛揚揚的雪片順勢落進兩人的指縫裏,濕涼滑膩,半晌又被彼此掌心的溫度融化。

雪水化成一灘春水,濕噠噠地浸在他們掌心,難分你我。

“你的琴聲很好聽。”

白眠雪歪著腦袋想了想,垂下眼簾小聲說,很乖很乖的模樣兒。

那會兒他剛剛穿來沒幾天,既膽小又莽撞,傻楞楞地央求了白起州把自己帶到太後的壽辰上去。

只是自己太匆忙,原主又不招人待見,一時連禮物都不曾備下一份,周圍倒都是等著看好戲的宮人。

唯有謝枕溪,雖是兩人初見,白眠雪蔫頭耷腦,像只嚇得炸了毛但還要強裝鎮定的貓貓,分明有點防備他,但仍是要自己執琴譜,兩人合奏一曲,到底算是全了送禮的名聲。

謝枕溪的聲音突然傳來,似遠似近,

“本王當日替誰解了圍,如今心疼的就是誰。”

白眠雪看不甚清他的表情,“殿下方才以為皮囊不重要,但本王也是如此想。”

他重重地牽著他,刀鋒般俊朗的眉眼掃去先前狐貍般的狡黠,唯有多年位高權重沈煉出來的穩重氣質,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殿下以為何如?”

白眠雪默默看他,謝枕溪說得不多,卻讓他驚濤駭浪般在心頭咀嚼了幾遍。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他的原主已經死了,或者是穿到了別的世界,總之,永不可能再見了。而自己還替他承受著其他人的還擊與惡意。

除了謝枕溪。

他好像夠強大,哪怕原主心思狠毒,曾經費盡心機勾結鉆營,一開始連太後都能耍得團團轉,也沒有對謝枕溪造成絲毫傷害。

他從來沒有因為原主而對他咬牙切齒,怒目相向。

今日種種譬如今日生。

他從冷宮搬出來的時候,綺袖高興的眼睛都快看不見了,對他說,“恭喜殿下,賀喜殿下,您的好日子要來了。”

好日子要來了。

白眠雪有時候乖巧地躺在床榻上,等著綺袖帶人進來吹燈時會反覆想,我的好日子在哪裏。

宮裏有人給他下毒,有貼身伺候的人翻臉背叛他,有名義上的父皇但從來不敢親近他。

他是皇子。

將來會有一個哥哥來坐皇位,假如看他順眼,他就成為一個無所事事的王爺,游游蕩蕩過一生。

假如看他不順眼,或者哥哥的繼承人看他不順眼,那他就要繼續過提心吊膽的日子。

他想不明白的時候就會躺進自己柔軟的床榻裏睡一覺。

有時綺袖會看著他,苦惱地說,殿下昨晚您睡的時候奴婢明明是把鞋朝外放的,怎麽這一覺醒來成了朝裏放。

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我不如做一只貓貓,漂漂亮亮,可可愛愛,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沒有什麽煩惱,每天快快樂樂,做一只貓貓。”

小殿下不知道他把自己心裏想的話也順嘴說了出來,就見面前謝枕溪的面色忽然變了。

他好像有點訝然,但到底還是勾起一點唇角,

“我還以為殿下一直就是一只貓呢。”

他挑起眉,看著眼前只到他胸口的白眠雪,眉眼間的肅殺冷意雪一樣消融,反倒顯得有些柔和,

“脾氣又壞又不乖,想讓你呆在膝頭偏偏就是不待,偏偏要自己往火坑跳,等跳到一半尾巴被燙了又要喵喵叫。”

“順了你心還好,不順心就要撓人,仗著自己漂亮,簡直無法無天。”

他瞇起眼,半玩笑半認真,“殿下來了,本王府裏都不用養貓兒了。”

白眠雪於是突然又想起自己被他哄著在北逸王府裏養病那幾日。

自己好奇,在屏風後躲著聽謝枕溪與下屬談正事,偏偏不小心被留意到了他的動靜。

他緊張地乖乖不敢動,誰知謝枕溪開口卻胡謅,把他說成是只貓。

那莽撞漢子也氣人,臨走還要傻兮兮地摸著頭道,“大人您家的貓開春若是下了崽,可要給留一只。”

氣得白眠雪在屏風後扔東西,活像被踩到尾巴根的幼貓。

謝枕溪低頭看著他,見人表情變化,好像心有所感一般也想到了這裏,不由得彎了彎唇,“當日還許下的,只是貓崽還不知在哪裏。”

白眠雪瞪他一眼。

指尖馬上被人輕輕握了握,謝枕溪擡眼看他,目光如漆黑的萬丈深潭,潭心立著的卻是他。

“殿下,往後可莫要如此別扭。不然難受的便是你自己。”

謝枕溪搖頭,輕嘆般笑著說罷,又伸手去拂他滿頭滿身的雪花。

兩人靜靜立了這片刻,一個容顏單純漂亮奪人心魄,另一個長身挺立猶如芝蘭玉樹,往來行人少有不駐足的。

只是有眼色的瞥到那男子腰間的令牌,大吃一驚,連忙便避開走了。那沒什麽眼色的,也被一旁避開他們遠遠站著的謝還瑾給勸走了。

謝枕溪發覺那紛紛揚揚的雪花實在太多,哪裏拂不完,便收了手。

他們兩人發絲,領口,衣襟上皆是一片白茫茫飛雪,謝枕溪輕笑一聲,示意白眠雪去看。

白眠雪仰著臉看了會兒,忽然笑了笑,“你彎腰。”

謝枕溪挑了挑眉,依言照做。

“全白啦。”白眠雪看著他發頂一片浸了雪的茫茫白意,忙點了點自己頭頂,扯著謝枕溪的袖子要他看,“那我呢?”

“你也一樣。”謝枕溪淡淡笑道。

“這樣啊。”

白眠雪目光灼灼,謝枕溪明白他的意思,終於肯松開他的指尖,垂眸看他,愉悅地彎了彎唇,用只有他們二人能聽到的低聲道,

“也不知今兒是什麽好日子?我與殿下,竟能一日修得共白頭?”

-

祝鳳清挑得這處地方確實是足夠偏僻。

白眠雪一邊上樓一邊想。

其餘幾人心裏估計也是一樣的想法。

畢竟誰能猜到,表面上平平無奇的一家酒樓,內裏卻幾乎全是隔間與機關。

幾乎是每走兩步,就可以在樸素無華的墻壁上伸手一推,驟然推開一扇門。

而推開的門內部,又有幾扇可以分別跳進不同房間的窗戶。

“假的。”

又一次摸到假墻壁以後,白眠雪吐了口氣,終於忍不住道,“……這酒樓的老板為何要做出這麽多機關,生怕客人記住路嘛?”

“嘿嘿,客人您有所不知,咱們這兒可算是京中最隱蔽的地方,很多客人都喜歡呢。”

帶路的小二回頭笑笑,許是看出身後幾人衣著不凡,也不再多話,只推開右手邊一道墻壁上的朱色暗門,露出背後一間包廂來。

待他們進去,小二斟了茶水,從房間另一邊退了出去。

“這種酒樓應當是江南安氏夫婦的手筆,安氏夫婦因為擅長修建這種酒樓在江南就大名鼎鼎,只是到了京城卻很少有人知道。”

“凡是有進來過的,大多都喚這兒做鬼樓。蓋因是個避人耳目的好地方。”

祝鳳清掃視周圍幾眼,慢慢說道。

“這倒有趣。”

白眠雪眨眨眼兒,低下頭瞧了瞧手邊淡色的茶水,正要拿起來抿一口,卻被謝枕溪伸手擋在杯口。

“這種地方的東西,要多留心。”

小殿下看他一眼,也不像先前一樣瞪他嫌他煩,只彎起一點點唇角,扯著他袖子小聲說,“那你說怎麽辦,我有點兒渴啦。”

謝枕溪看他一會兒,輕輕擊了擊掌。

登時窗外便有響動,似乎是破窗聲接連響了三四下,一道黑影才終於從他們這間包廂外滾落進來。

還不等眾人看清他身手,黑影連忙翻身起來,朝著謝枕溪請罪,“王爺,屬下來遲了,這酒樓頗有點古怪。”

“嗯,無妨。”謝枕溪漫不經心地頷首,“水。”

見暗衛遲疑了一瞬,才又重覆了一遍,“去找點幹凈的水。”

暗衛頓了一瞬,領命而去。

謝還瑾和祝鳳清眼觀鼻鼻觀心,只做看不見。

尤其是謝還瑾,他平日裏雖愛開玩笑愛打趣,這會兒也只是斜靠在一旁,安安靜靜不敢作妖。

他直到方才親眼目睹,才總算摸清了這二人的關系,心下早就驚得翻起幾重浪,表面還要強裝鎮定。

要知道謝枕溪的婚事在謝氏一族早就無一人敢提,京中不知多少貴女遣過媒人,誰知自己這兄長倒是有本事,自己挑中了當朝皇帝的兒子。

謝還瑾一邊悄悄給自己兄長比個大拇指,一邊轉過臉去假裝看不見他們二人。

只是這會兒白眠雪卻註意不到他,小殿下看著謝枕溪,驚疑道,“你的暗衛,難道不是保護你的,你就這麽亂用?”

“嗯?殿下既知道,那就少撒嬌。”謝枕溪摸摸他的腦袋,含笑調侃他。

一時暗衛用王府中慣用的水囊恭恭敬敬捧了清水來,謝枕溪接過來,白眠雪就著他的手抿了一口,搖搖頭示意不喝了。

然後又被人摸了摸腦袋。

謝還瑾瞧著那漂亮的小皇子牽著謝枕溪的衣袖,倆人膩膩歪歪,忽然想起自己還毫無著落的婚事,簡直忍不住悲從中起。

他端起方才小二斟上來的茶一飲而盡,小聲惆悵道,“沒關系的,又毒不死人。”

……

謝枕溪待周圍靜了下來,終於慢慢擡眸看向祝鳳清,仿佛早已熟絡來由一般輕叩桌案,

“聽聞祝大人今日有一樁家事要與人商談,講罷。”

祝鳳清一楞,被謝枕溪的氣勢壓得有點怯意和緊張,說話時也有點結結巴巴,

“是,王爺……下官,下官父親姓喬,名諒,江南黎州人,十年前在戶部為官……”

“當年他的長官,就是如今的許大人,許季慶。江樓那會兒只是個剛剛為官的毛頭小子,被家中舉薦,與我父親做了同僚。”

“當年青州蝗災,民不聊生,想來各位應當還未忘記吧?”

白眠雪仔細搜尋了自己的記憶,有點疑惑地搖了搖頭,謝還瑾卻激動地開口,

“哪能忘呢,我母親就是青州人。聽說當年的青州蝗災,是大衍百年難得一遇的大災。流離失所的百姓不知其數,青州原本還算富庶,從此也是一蹶不振。”

祝鳳清點點頭,壓低聲音,“那年,正是我父親初入官場不久的時候 ,看著朝廷禦筆親批的百萬兩白銀,他滿心要待施展一番身手,好好為民謀利,奈何卻遇到江樓,許季慶二人。”

“……是他們貪了賑災銀子嗎?”白眠雪想起江樓油滑的臉,忍不住厭惡皺眉。

祝鳳清無聲地點點頭。

“如今世風日下,這些朝廷蛀蟲貪墨賑災銀的事情,實在是見得太多了。”謝還瑾感慨一聲。

祝鳳清神色黯淡,“但我父親當年並不知曉這其中許多齷齪。他素日只當這兩人都是好人,日日秉公辦事,替百姓著想。”

“誰知江樓心思活泛,善於鉆營,早就對了許季慶的胃口,直到我父親有一日不小心撞見江樓與許季慶做假的清冊,方才知曉這二人勾結一處,蛀蟲般足足貪墨了幾十萬兩銀子。”

“……幾十萬兩銀子,倘若能鎮真的發到青州那些受災的百姓手裏,不知能活下來多少人。”

“許季慶?”謝枕溪忽然淡淡道了一聲,神色若有所思。

“我父親知曉此事後,本欲整理證據做足準備告發,誰知卻被他們二人察覺,連夜派人將我父親暗害,只做成驚馬摔墜而亡,命家中仆人前去收屍。”

祝鳳清聲音低啞,“這些都是當年在老宅子裏伺候父親的老管家親口所說,下官也曾找尋當年的下人求證過,說辭均別無二致。”

“奈何下官勢單力薄,直到去年方才弄清此事,才與舅舅,舅母湊了銀兩把父親的衣冠冢遷回黎州。”

他將來龍去脈說清,眼中又怒意熾盛,“如今黎州大災,眼下他們卻遲遲拖著不肯發下賑災銀兩,分明就是想將當年之事故技重施!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

“祝大人將如此家仇和盤托出,是想要我們做什麽呢?”

謝枕溪待他說完,情緒平覆下去,方才好整以暇地換了個坐姿,語氣不疾不速,看著他淡淡道。

“下官……下官知道自己一人力量微薄,恰巧聽說五殿下前來輔政……”祝鳳清被他看著,說話也有點結結巴巴,

“因此想求殿下相助,下官若能報仇,必定為殿下鞍前馬後,在所不辭。”

他到底是個書生,長到如今二十歲慣來沒有求過人,因此眼下說起這話來還有幾分羞怯。

謝枕溪看他半日,突然饒有興味地道,“本王倒有句話要說與祝大人聽。”

祝鳳清擡頭看他。

“只是這話不太適合給殿下聽。”他緩緩轉著那枚玉扳指,目光看向白眠雪,眼神溫柔了一點,“來,我替你捂住耳朵。”

白眠雪躲了躲,見對面謝還瑾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瞬間紅了臉,“不要。”

“那就也在這裏一起聽好了。”謝枕溪頷首,面色不變。

誰知祝鳳清反倒像是被針刺了一下,他看向白眠雪,帶點央求的神色道,“求殿下暫避。”

白眠雪被他的眼神看的不自在,到底是點了點頭,欲言又止出了門。

謝還瑾還想接著逗逗臉紅的小殿下,下一刻就被謝枕溪給無情地下了逐客令,

“你也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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