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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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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回

“縱使昊天如今態度模糊,也不會允許你直接將矛頭指向天條。”

“我知道。”

東華所提出的問題楊戩都曾經認真考慮過。既然已經決定了要劍指昊天立道之根基,他自然不會莽撞沖動,更不會在沒有完全把握的時候,輕易將此事提上日程。

他畢竟,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道法初成、拎著一把斧頭就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了……

“這些年來,前任卷簾大將、褒城二君、天蓬元帥、西海玉龍三太子、涇河龍王……他們的獲罪,不是沒有神仙在背後議論紛紛的。只是恩威出於上意,所有人都習慣了閉嘴,也不敢輕易將怨懟指向身為準聖的三界之主。”楊戩覺得有些諷刺,也有些悲涼。

那些他曾經接觸過的,無論是作為他的敵人還是他的戰友的玄門弟子們,也都有過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的時候,而今卻被一卷封神榜變成了這般模樣。還是說……天庭縱情聲樂的生活當真如此消磨一個人的心氣?

只是既然天庭風氣如此,放在當下,反倒成了他可以利用的地方。

“一旦刑罰不是由昊天所定,或者說,讓眾神說服自己這只是小人為了迎合上意所為,他們必不會像現在這樣只是私下談論,而在明面上始終保持緘默。”

心中的怨氣總要有個出口,只要給他們一個可以發洩的對象,那麽義憤自然敢現於人前。

東華了然,沒有人比他更懂得臣下會有的心思了。

“所以你要去做那個小人?”

“凡人尚有‘忘身於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之言,我又何須顧惜己身?”

“楊小二,昊天是準聖,你難道就不是了嗎?昊天是三界之主,可你也是我玄門行走,可代掌教之職!”

通天教主覺得有些心煩。

他們沒有立場阻止楊戩去做這件事,甚至於帝俊確實需要有人修改如今的這一份天條,從而消除建木上的天規律令。

但是,這絕不代表他們就願意看著小輩為了大義犧牲自己。

“不論我是與不是,只要大多數人都認為我不是就可以了。”

玄門行走一事本就是個秘密。至於準聖……清源妙道真君只是太乙金仙,封神戰場上更是常以智計取勝,在金雞嶺與孔宣交手時也曾不敵逃竄。所以不會有人會想得到,只這麽些年過去,在靈氣單薄的人間,他就能夠修成大羅金仙,成就無數人至死都不可能達成的準聖境界。

畢竟大多數人也都會下意識地忽略了,楊戩從一個普通的凡人修至太乙金仙,也不過花費了不到一千年的時間而已。

“師叔祖,修改天條亦是弟子的私心。”

他並沒有那麽高尚,全然是為了大義去做這件事。只不過是身負血海深仇,除他之外,再沒有誰更有理由去修改天條而已。

當年東華帝君找上他,想必也是為此。所以如今,也並不需要後悔或是勸說於他。

這些年,楊戩在蜀地同各色各樣的人物接觸過。有凡人,有妖怪。有臥龍鳳雛,亦有妓/女戲子。一些他曾經想不通,亦答不上來的問題也都漸漸有了答案。

天條有錯嗎?

拋開個人恩怨,以客觀立場來說,大體上它是沒有錯的。

天規律令的設置既然是昊天為了維護神道統治,那麽無論其中夾雜了他多少私心,總歸是有益於三界穩定,並且能夠保護於神道而言可以提供最多信仰的凡人的。

或許隨著時移世易,有一部分條款已經逐漸不適用於當下。但總的來說,那些需要神仙們遵守的規則,都有一定的道理。

然而,天條制定之初,卻留下了一個極為可怕的漏洞。那就是其上只有一條條規則,而沒有違反這條規則後所需要負起的責任和接受的處罰。

神仙違背規則固然有錯,但該改則改,該罰則罰,該彌補補償的,也確實應該付出代價。

然而,這並不意味著這份代價、刑罰應該由昊天一念所決定。沒有界限,不受約束,只看昊天個人的心情與喜好,或是是否覺得此事有值得他利用的地方。

於是同樣是蟠桃宴禦前失儀,龍吉公主被貶青鸞鬥闕,仍有鸞鶴仙童隨侍;卷簾大將被杖責八百,貶下界來,淪為怪物,卻還要每七日受萬劍穿心之苦。

有人固然可以說天潢貴胄就是要與普通天將不同。但人間皇帝恩加於外,尚有明確的八議入律,輕易不敢肆意開釋。昊天身為三界之主,牽一發而動全身,如何能夠擁有無所拘束的刑罰權?

而他的父親和母親……

楊戩始終平靜的神情終是不可遏制地有了波動。

“縱血繼三皇,道傳西母,然以人身而治民,不受天冊。雖聖尤凡,不可與神人通。”

當年昊天的這一道律旨,當真是天威赫赫,不容違逆。

或許他們錯就錯在,一個是炎帝之女、昊天之妹,一個是黃帝玄孫,卻偏偏要結為婚姻,還生下了他吧。

昊天既已歷劫歸來,三皇五帝的時代就應該乖乖隨著三聖歸隱火雲洞而終結。又有哪個統治者會容忍炎帝與黃帝的部屬突然友好地坐在一起,把酒言歡呢?

所以,造成了這一結果的父親和母親,就理所當然地成為了犧牲品,用以徹底消滅炎黃之民一切不該有的幻想。

雖聖尤凡……好一個雖聖尤凡啊……

他的族人自此天罰加身,千餘年不得解脫,只能憑借他以心血為系,依附靈壽木而活。

所以,哪怕父親與母親已經不可能再回來,楊戩也仍要逼得昊天心甘情願地修改天條。

——東華帝君需要天罰解除,以使建木覆生。而他也要讓族人擺脫天罰,不再魂散世間,不得入輪回。

“清源。”東華阻止了通天再說些什麽,“你想做的,我沒有立場攔你,更沒有臉面勸說。但是,‘何須顧惜己身’之類的話語,就切莫再提了。”

“你有師門長輩,有故交摯友,有弟子愛寵。無論修改天條一事成與不成,都不值得你賭上性命。”

“帝君之意我明白。”楊戩歉意地看了通天一眼,“師叔祖也請放心。”

若他敢亂來些什麽,莫說師父他們了,單就一千二百個族人,就足夠令他頭大。

“那麽,便煩請帝君算一算,契機在什麽時候?”

自己送上門去的到底不值錢,看觀世音菩薩在大唐皇帝那裏得到的待遇就知道了。

他聽調不聽宣了千餘年,總該有個適當的由頭,才能夠順理成章地上天去。

當日觀音向昊天舉薦,要他去擒齊天大聖,這未必不是一個機會,畢竟昊天自己也許諾了“成功之後,高升重賞”。

只可惜那時他冷眼旁觀著,看明白了那猴子不過是西方和天庭手中的棋子。若是以此上天,事後猴子鬧出麻煩來,必然還是要折損他的根基。

既是如此,且他亦與那猴子有幾分惺惺相惜,倒不如暫且避開,出工不出力。

東華自然知曉楊戩的來意,起卦一算,旋即露出了一絲笑意。

“此事,契機還是在那猴子身上。”

他以靈氣為墨,在空中寫下了幾個字:萬聖龍王、九頭怪。

楊戩回憶了一下,有些了然。

“看來西游一行,我還是要參與進去。”

“沈殷剛教訓過的黃風怪,倒是可以一用。”

“妖怪作亂,奉命伐之?”

“然也。亂在祭賽,無人能降。玉帝降旨,你便可以率麾下草頭神,光明正大地去。”

“妖族之名?”

“黃風怪出於西土佛門,與我妖族何幹?”

靈山親自承認的佛祖座下得道靈鼠,總不能轉頭就翻臉不認鼠,還甩鍋給他們妖族吧。

如此說定,楊戩便要起身告辭。他此番畢竟是擅離駐地,不便久留。

“西王母既贈了你本命靈光,上天以後,你便去找瑤池。”

通天見東華和楊戩商量好了,這才開口。

楊戩有幾分不明白通天為什麽這麽說。畢竟昊天態度模糊,而瑤池卻無疑極為厭惡他的母親。他去昆侖拜訪西王母,是為了請教西王母陛下可有辦法壓制瑤池從她那裏奪走的刑罰神力。西王母指點了他一二,卻也沒有告訴他她將自己的本命靈光放在了他身上。

“當年瑤池以同心盞掠奪西王母命格,篡其尊位。但西王母既然沒有死,她身為遠古尊神、天生神祇,自然也可以反過來影響瑤池。”通天解釋道。

瑤池的同心盞得自天道,鴻鈞曾經經手過,所以通天對此自然也有所了解。

從同心盞之名便可以看出,這本就不是單方面使用的法寶。若非瑤池用的手法詭譎,這本該是讓兩個人神念相通、氣運共享的寶貝。

“西王母將本命靈光放在你身上想必也是為此。愈是近距離地接觸瑤池,她愈能增大她對瑤池的影響力。”

如此一來,瑤池就是比昊天更適合的突破口。

[1]諸葛亮《出師表》:“然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蓋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

[2]諸葛亮《後出師表》:“臣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3]八議:指議親、議故、議賢、議能、議功、議貴、議勤、議賓,在曹魏時期入律,使封建貴族官僚的司法特權得到公開、明確、嚴格的保護。前身為八辟,最早應該出現於西周,是“刑不上大夫”的禮制原則在刑罰適用上的具體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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