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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動春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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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動春心(二)

楚照同楚滄既然是“兄弟”,私底下仍舊有不少往來。

她知道,她這位兄長,手上攥了不少大梁的產業,一時之間變得炙手可熱起來,想法設法都想要見到他的人如過江之鯽。

楚照起初不明白,大家都是質子,且她還和他一樣,都是來自大雍的質子,怎麽偏偏就他受了優待?

甚至連皇帝也看重他幾分。當然了,有人愛也便有人恨,那位大梁太子,便愈發地對他懷恨在心。

楚照還接了好幾次楚滄的委托,要她幫他解決點事情,因為他忙碌,他抽不開身。

這一來二去的,楚滄手底下的人,也漸漸地對楚照眼熟;不僅僅眼熟,有的還因著多多見面之故,還對楚照更為親密。

楚照每日只是做好質子應當做的事情,倘若楚滄有事委托,她也便做了,但是她從不思考楚滄為什麽要把這些事情推給她做,而他又要忙什麽事情。

就像楚照不會費心思去猜測,她會不會在意過她一樣。

一次楚照前往柏堂照例拜見兄長時,便見他滿面春風地迎了出來,楚照心下疑惑,便問:“兄長這是要去什麽地方?”

楚滄很是神秘地沖著楚照眨了眨眼睛,小聲道:“陛下如今召見你哥哥我!”

“他召見你做什麽?”楚照愈發不解。

按說,質子同皇帝之間,不應該有什麽直接聯系才對啊。

楚滄笑了笑,推了一把楚照:“我說九弟啊,這你就有所不知了。”

楚照皺眉,眸光微微閃動,“嗯?”

“上次讓你幫我看著的那些事情,你繼續去看著就行了,”楚滄又大笑兩聲,眉眼間盡是恣肆的快意,“要是你哥哥發達了,成功了,以後不要說回到大雍當皇帝,便是這大梁也便是我唾手可得的!”

楚照怔然,這時候她才明白,怪不得楚滄要將那些東西交給她。

的確,那位長公主,如今得了靖寧的封號,還遲遲未曾婚嫁呢。按說年紀,她早該到了婚嫁的年紀。

眼見得楚滄要走,楚照便問話:“說起來,兄長還當真有把握?”

“我自然是有把握了,”楚滄臉上笑意不減,“這公主殿下只是身份高貴,她又不是什麽冰塊木頭,設計設計,她便能同你說上話了。你去聽聽,其他宮中的人,都有人誇過她吧?”

“誰沒受點長公主的恩惠呢?”這是楚滄甩下的最後一句話。

楚照盯著那淺藍色直裰遠去的背影,眸色愈發深涼岑寂。

是,誰沒受點長公主的恩惠呢?

她沒有。

一年中的佳節許多,特別是在這深宮內院中。自從唐皇後去世之後,這後位便已然是空置出來了。

皇帝不沈湎酒色,妃嬪不多,一來二去的,這後宮的事務,竟然也能讓長公主代為打理——同時掌管前朝內院,這種殊遇可謂罕見。

今年的春季賞花宴,也由公主殿下一並承辦。

後宮的宴會,自然是要先邀請後宮中人了。

只不過,衛雲舟卻在那名單上面犯了難,她註意到這宮中還住著兩個質子。

因為某些原因,她自然要邀請那雍國來的大公子。可是這第二個人……

筆在“照”字上面微微停頓片刻,恰在此時舉荷走了進來,問道:“公主殿下,這賞花宴的名單,您做好了嗎?司掌局那邊需要了。”

衛雲舟按下心中莫名的倉促,“弄好了。”

舉荷走上前來,接過那單子,上面便都是些宮妃的名字,不足為奇。不過舉荷還是看了一眼那奇怪的地方。

她發現楚滄有受到邀請,楚照卻不曾受到邀請。

“公主殿下就不怕這楚二公子知道您偏心呀?”舉荷笑嘻嘻道。

她發誓自己也只是隨口一句玩笑,想來公主殿下定然不會當真——但公主殿下竟然沈默了。

須臾,衛雲舟擡了擡手,“把那單子拿回來。”

舉荷這才將單子送回,衛雲舟伸手蘸墨,狀似隨意地將那楚照的名字勾上,輕描淡寫道:“你說得對,倘若被那人知道了,還說本宮偏心。”

“正是呢,這質子中受邀的僅僅只有一個人,那才不好!”舉荷笑嘻嘻地說著話,這才將那單子拿了,送往司掌局去。

衛雲舟靜默著,卻覺思緒雜亂。

是了,她為什麽想要不要楚照來呢?那個質子,除了見面時的客氣話之外,再不和她多過說什麽東西。

賞花宴如期而至,春花灼灼爛漫,綺繡攢枝,一朵連著一朵,霎是可人。

說是賞花,也是賞人。受邀的無論女人還是男人,都頗費了一番心思打扮。

須知,春闈剛過,這世家貴女中還有人想要擇婿的。

楚滄為赴宴,又將諸多事宜交給了楚照處理,並大言不慚道:“這些暫且交給你打理,待你哥哥我成功,這大梁都得分我們一半。”

她微笑著應下,只不過仍舊在賞花宴那日,穿戴齊整,玉冠束發,繡裳珠履,比春闈放榜後的探花郎還要俊朗上幾分。

楚滄在宴會間隙看見了楚照,頗為訝然:“你怎麽在這裏?”

這人嘛,長到一定歲數,身量也就固定下來了。楚滄站在楚照身前,平視著她的眼睛,又見她一身華裳,竟不自覺地生出幾分自慚形穢的念頭。

怎麽可能?他怎麽能在楚照面前覺得自慚形穢?

楚照淡淡答道:“公主殿下送了請帖來,我也就來了。”

聞言楚滄便皺眉道:“她送了請帖來,那你就來了?我交給你的那些事情呢?”

說到最後的時候,楚滄還刻意壓低了聲音:“這次事情可重要……”

“兄長放心,我是做完了才來的。”楚照毫不留情地打斷道。

楚滄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好,好,我就是擔心你這家夥,沒做完我給你安排的事情,便過來貪圖春景了——”

貪圖春景?貪圖的誰的春景?楚照眉心微擰,眸中霎那有一道暗芒閃過。

哪知道楚滄竟然還在說話:“咱們兄弟兩人難得在這種宴會上面聚聚。這樣吧,等會兒你便往園圃裏面走。”

“去園圃裏面做什麽?”楚照不解。

楚滄又神秘兮兮道:“等會兒那些貴女都要去園圃裏面賞桃花的,正好嘛,你也可以見見你將來嫂子……”

聽到這裏,楚照便睨了他一眼,看見他眉宇間遍布的貪婪之色。

將來嫂子?她心煩意亂,楚滄後來說些什麽“你今日這副樣子,定然有許多貴女看上你”也一並當作耳旁風丟走了。

除了她,楚照誰也不在乎。

宴會之時,外國質子自然不能同大梁皇室同處一席,她們唯一的接觸,不過是見面時,楚照混雜在重重人群中,一起躬身行禮:“參見公主殿下。”

衛雲舟今日一襲紅色宮裙,秾麗動人。

發髻上面插著一只百鳥朝鳳牡丹鑲寶金釵,發梢竟還為了迎合宴會主題,別了一朵粉白的海棠。

“諸位平身,”她嘴角勾著一抹極為淺淡的彎弧,施施然開口,“今日乃是賞花宴,諸位不必拘禮。”

這些質子似乎也沒有什麽特別之處,只不過有一人各位出挑。

她恰好對上楚照目光——一雙桃花眼瀲灩著光影,教人挪不開眼睛。

既然挪不開眼睛,衛雲舟索性也就打量了她:烏發青絲,眉目疏朗,清雋如一塊烏玉;她今日著了一身天青色直裰,一條玉帶勒出窄緊的腰身,還頗有巧思地系了一塊和田玉。

衛雲舟在楚照的身上停留了好些時候,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楚照最後怔然看著衛雲舟遠去的背影,心中忽覺遺憾:也不知下次再見是什麽時候?

思及此,她便垂著頭思索,走在宮道上面,枝椏上面的旺盛鬥艷的春花,統統與她無關。

此時此刻,她的心中只不過一個念頭:她要什麽時候才能有同她說話的時機呢?

楚滄的話音突然在耳畔響起。他讓她好好處理了那些事務。

處理這些事務,是為了給他空出閑暇來。給他空出了閑暇,然後他便可以……

等楚照回過神來,她才發現自己寬大袍袖下面的手已經緊緊地捏成了拳狀,掌心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知道自己不甘心。

他們都說,長公主矜貴卓絕,但對人大方。多少人都對她有所求。

但楚照心知自己對她不曾有過所求,她只想見見她。

貴女們要去園圃中賞花,想到這裏,楚照便回轉了身,也往園圃中去。

她隱隱約約覺得,在園圃裏面,她能夠見到她。

果不其然,繞過森濃翠綠的修竹,楚照便聽見那些貴女傳來的盈盈笑聲。

在碧綠空隙間,楚照覷見衛雲舟含著笑,一邊認認真真地聽那些貴女說笑。

楚照噤聲頓足,不成想她這麽快就遇到衛雲舟了,不僅如此,她們之間的距離還隔得如此之近。

橫豎不過是一片竹子的距離罷了,貴女們的笑聲仍舊不絕:

“妙姐姐就是喜歡拿我們說笑呢,”一嬌俏的女聲傳來,“你說說看,今春放榜的那些進士裏面,就沒有你喜歡的人麽?”

“喜歡啊,我能不喜歡嘛?”酸溜溜的女聲響起,“特別是那位探花郎啊,簡直好看得不得了!我今日都看見他了呢!”

楚照微微蹙眉,她們私底下還真是沒個正形,竟然能在公主殿下面前說這些事情。須知,公主殿下如今還沒有駙馬呢。

一嚴肅女聲又道:“你們還在公主殿下面前說這些,真不害臊!”

楚照眉心這才稍微舒展開來,她垂眸,竟在地上萋萋雜草中看見一抹閃金亮色。

她心中疑惑,俯身去撿。

“哎呀,什麽害臊不害臊的?大家都是女孩子,想來殿下也不會介意的!”嬌俏女聲愈發蠻橫起來,“公主殿下,您千萬要聽我說!那天探花郎游街,我可是把他瞧得一清二楚,那簡直就是潘安再世啊!怪不得陛下要點他做探花郎呢!”

“好看好看,可是誰讓你當初放榜的時候沒去捉人家?!現在知道別人游街好看了吧?”

楚照剛剛從地上拾起那支金簪,同樣是百鳥朝鳳樣式——這種規格樣式,這宴會中也只能有衛雲舟一個人堪堪用上。

她恰巧也聽見那一聲所謂的“探花郎”。

榜下捉婿,捉的不是狀元,而是探花郎——探花郎乃是皇帝從進士中點選出容貌最好的人擔任。

又有一道陌生的女聲幽幽地傳來:“那探花郎今日來了,可我偏偏覺得有個人比他好看。”

“是誰?”

“我不清楚,好像是叫什麽……嗯,我不認識呀,大概是宮裏面的人吧,我聽別人叫的是‘楚二公子’?”那女聲遲疑片刻,索性便直接問衛雲舟去,“公主殿下,這宮中可是有這樣的人?”

手指劃過那道金釵,楚照眸色陡然變深,她會怎麽回答?

“是有這個人,叫做楚照的。”衛雲舟輕描淡寫地答話,“說起來,本宮的金簪還不知掉什麽地方去了……各位可有見到?”

“不知道”“不曾”之言響徹。

衛雲舟啞然,只能擺手道:“既然找不著的話,那就罷了。給隨便給哪個人揀去,也不過是當賞賜了。”

緊接著,又是一陣鋪天蓋地的誇獎襲來,橫豎都是公主殿下恩澤雨露甚多。

楚照捏著那簪子,心下發顫。賞賜?不,她不要她的這個賞賜。

她知道這懷禾園中的構造,精準守候在某個地方,倏然閃身,將那簪子交到了衛雲舟的手中:“在下在路旁拾到一簪,見上面紋路,恐怕是公主殿下之物,便特地給公主殿下送來,請殿下過目一二。”

衛雲舟微微一怔,她倒是沒想到,自己這丟失的金簪竟然在這楚照手上。

她重新打量了一遍楚照,也不知道這家夥跑到什麽地方去了,發梢間竟然還沾染了幾朵桃花花瓣。

倒是襯她的眼睛。衛雲舟無聲而笑,適才那些貴女說得不錯。

的確是勝過探花郎的存在。

但是這世上從來沒有讓衛雲舟收回自己東西的道理。

她笑了笑,道:“這東西的確是本宮的,但既然閣下撿到了,那從現在開始,便是閣下的了。”

楚照茫然地站在原地,“在下不敢。”

“這有什麽不敢的?”衛雲舟奇怪,“本宮的東西,給出去便沒有收回來的道理。”

衛雲舟身後的貴女都驚訝地看著這兩個人,甚至有人開始竊竊私語起來:“說起來,公主殿下和楚照好般配呀,你瞧瞧,看她們頭上的花色都那麽相稱……當真是一對璧人。”

“我說呢,今春的探花郎那麽好看公主殿下都看不上,原來是宮中有這樣一個佳人等候呢。”

“去去去,就你豬油蒙了心,公主殿下擇婿那能和我們一樣只看臉嗎?!”

楚照覺得面皮一陣燥熱滾燙。

這還是她第一次同衛雲舟說這麽多的話。

而且,她還被拒絕了。衛雲舟說,不要她還給她。

看出楚照的窘迫,聽到身後笑音,衛雲舟心中突然生了些捉弄的念頭。

她笑意盈盈地看著楚照,等候著她再說些什麽。

楚照不堪忍受她的目光,硬著頭皮道:“公主殿下,這東西是您的東西,在下斷然不敢收。”

“好,既然如此,本宮便問問你,本宮是誰?”

楚照張了張口,茫然道:“殿下是……大梁的靖寧長公主。”

如今還統攝朝政,煊赫一時,何其威風!

“嗯,說得很對,”衛雲舟點點頭,繼續問她,“那麽,閣下是?”

楚照怔忡片刻,立時便羞愧下來:“在下是大雍來的質子。”

身份高低貴賤,可見一斑。

她是想要羞辱她麽?

“擡起頭來,”衛雲舟今日難得用這樣的語氣命令人,“既然你都知道,那你不收下這東西,便是違背了本宮的命令。”

啊?楚照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

她看見她眼角眉梢流淌著的笑意汪洋,“違背本宮命令,那本宮便要罰你了——不收,那便是你家中很多,很多的話,明日便送一萬支到長年宮中來,倘若少了一支,本宮概不過目。不過本宮大人有大量,你不送來,本宮倒是可以算你先欠著。”

貴女哈哈大笑,笑得眼淚直掉:“公主殿下,哪有您這樣的!”

寄人籬下的質子,怎麽會擁有那麽多的簪子?公主殿下甚至還要一萬支!

這怕是得掏空誰的府庫才能湊出來吧?

楚照呆呆地站在原地,瞧著她們一批人都走散了,散在春風裏面,飄在春花裏面。

她俯首看向那只金簪,心中淌過一陣極其莫名的感覺……

那些貴女,還是說得很對,哪有她這樣做公主的。

回到房中歇息的時候,楚照還是戀戀不舍地拿著那簪子,最後珍而重之地將那簪子放置在一個檀木錦盒裏面。

這是她給她的東西。

及至此時,門口又響起聲音來,是楚滄的人來了。

又讓她做些什麽勞什子事情,橫豎便是為他留出多的閑暇。

但是楚照終於明白了,明白他為何要這麽做了。

食髓知味,她也不甘心。她終於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嫉妒,自己的頑固。

哪怕僅僅就是一支金簪的交集。

那些流言蜚語雖然她當沒聽見,但卻不是不存在——

衛雲舟要擇婿了,楚滄曾不止一次地表達他的勢在必得。

但是這一次,楚照卻不打算讓著他了。

她站起身來,趁著茫茫夜色,準備親往東宮。她知道,太子一定樂於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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