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潤夏這才站起身，退到老板娘側後，面中帶喜，態度恭謹，無絲毫破綻。

而王買辦則真信了譚潤夏所言，以為她真為哥兒被巡辦夫妻買去認作兒子而高興，便也發自肺腑地為譚潤夏高興，這是裝也裝不出來的喜色。

兩人的反應，呼應了魯三爺剛剛的話，也給了魯三爺從救哥兒這件事中抽身出去的完美臺階！

那魯三爺笑個不停，讓人拿了酒，和譚潤夏、王買辦還有老板娘幹了一杯，但並未挽留三人吃飯，譚潤夏知道，這魯三爺並不想多留他們。

只是魯三爺並未開口讓她們離開，而是和幾人說笑著一些幹巴巴的話，簡直就像是無形中趕人。

譚潤夏尋思這魯三爺的心思，忽地瞟見壓在茶盞之下的五萬兩銀票。

對呀，這銀兩還等著最終下公案了！

難怪老板娘雖面帶微笑，但眉微蹙，隱隱透露出一絲為難！

想那魯三爺雖然未救哥兒，但已經到手的五萬兩銀子肯定舍不得還回去，但畢竟事沒成，五萬兩銀子也不好心安理得的拿下，他雖是三教九流，但也是鼠首，怎麽也是要臉的。

不然，剛剛也不會拐著彎兒向老板娘要臺階下。

至於，老板娘，譚潤夏已經知道她是個性情中人，先前在倚翠樓，自己定是不知道說了什麽，觸動了老板娘的心事，讓她不惜舍本幫助自己。

譚潤夏想，與其說是幫助自己，不如說，老板娘更想將輝哥兒救出來，恐怕，這十娘有過一段傷心往事，救輝哥兒如同救贖自己。

她曾經在某本書裏讀到過，好像叫贖罪轉移心理。

大致摸清了這些，思路便明確了，思路清晰了，便有了方向，有了方向，她便能想法子。

譚潤夏沈思半晌，恭謹地拱起手，表現得略有些激動而迫切：“三爺，請饒恕小譚再次插話之過，原本在此聽候三爺敦敦教誨，是很多人一生都得不到的機會，我等都不願離開，但一是怕擾了三爺的正事，二是天色漸晚，不好耽誤老板娘的生意，三是我還要趕回縣裏邊和五叔匯合，告訴他這天大的好消息！便不敢在此多留了！”

這魯三爺就想讓她們離開，所以她剛剛所說正好稱了他的心，絕不會怪她插嘴之過。

果然，魯三爺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須渣，笑了起來：“既然如此......”

他將手放到幾上的銀票上，但並沒有將銀票拿起來作還的打算，而是停頓了一下，沒有繼續說話。

譚潤夏知道，他這停頓，就等著別人來給他關於五萬兩銀票的臺階！

他肯定是希望老板娘能自覺。

但如她所查，老板娘的神情並非心疼銀兩，而是在走神，怕是還在想著哥兒的事，又怎會去給這個臺階！八成還在琢磨怎麽給更多的銀子或別的法子，讓魯三爺去救哥兒！

譚潤夏抓住魯三爺這停頓的時機，再次拱手，聲如洪鐘，響亮而清脆：“三爺，如果沒有您派人去查看，我們老譚家這輩子都無法得知哥兒的下落，更不會知道哥兒被巡辦認作兒子的喜事降臨在我們老譚家，如果三爺不嫌棄，這五萬兩銀票算是小譚向老板娘借來孝敬您的！”

魯三爺雙眼亮了亮，嘴角有一絲無法抑制的揚起，但還算沈穩：“哎呀，這可如何是好！”

譚潤夏心裏冷笑，這個魯三爺，明明就瞧不上她，也肯定不會相信她有能能力還十娘的五萬兩銀子。

但他魯三卻只字不提，分明就是只想要銀子，也認準了十娘不會當面說不借，否則不僅打了她譚潤夏的臉，更是打了他魯三的臉！

當然譚潤夏也沒那麽高尚，也認準了老板娘不會當眾拒絕，她這麽說確實有逼迫老板娘的意思。

果然十娘硬擠出一絲笑容：“三爺，您就收了銀子吧，當我們孝敬您！”

她心裏感到無比寒心，覺得錯看了譚潤夏，輕易地放棄救自己的小堂弟，逼迫她當眾答應送這五萬兩銀子的人情給魯三爺，先是借她的手整治牙婆，又利用她的銀子攀上魯三爺的勢。

十娘面露失望，也為自己對一個鄉下女娃子的高估而憤怒！

更是因為無法救出那才三歲的小哥兒而傷心！

她剛剛確實在尋思，怎麽讓魯三爺從巡辦那裏把小哥兒弄回來，左不過多加點銀兩！

可是譚潤夏一番攀炎附勢的醜態，讓她徹底死了心！

告辭之後，十娘冷著臉往外走。

王買辦以為老板娘是因為那五萬兩銀子生氣，便追趕上去，“老板娘，老王跟您作保，這五萬兩銀子，小譚日後定能全數奉還！”

十娘呸了一聲，“王買辦，你也不怕被這豬狗不如的畜生臟了名譽！”

王買辦驚嚇地後退一步，這老板娘何以說出這麽惡毒的話？

譚潤夏沒有一絲波瀾，從容地跪到地上，將額頭貼到雪地上。

王買辦又是一驚。

十娘怔了怔，呸了一聲：“你還有什麽好裝的，我告訴你，你別以為用我的五萬兩銀子就能攀上魯三爺的勢，他可是只認權，認錢，不認人！你在他眼裏連個屁都不算 ！”

譚潤夏久久未作聲，讓她罵夠。

十娘果然指著她，不停地罵，盡撿難聽到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咒罵她。

王買辦實在聽不下去了，“老板娘，我求咋你了，別罵了！”

這一天下來，他已經看到譚潤夏受盡屈辱，哪還有賣竹篾娃娃時的風光，一時沒忍住，掉下淚來，抹著袖子走到一邊哭泣。

十娘氣喘籲籲地叉著腰，扶著馬車。

譚潤夏這才緩緩開口，額頭仍然貼在雪地上：“老板娘，您的大恩大德，譚潤夏沒齒難忘，五萬兩銀子，我一定會還給你。”

十娘將額上的汗一抹，“去你的狗屁恩德！我從未想過幫你，這五萬兩銀子也不是為了你！”

“我知道，您是想救出我家哥兒，甚至還想加銀子，讓那魯三爺，從巡辦那裏把哥兒弄出來。”

十娘眼裏露出一抹驚愕，盯著伏在地上的譚潤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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