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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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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01

李娥手指頭一顫,一條命又在她手下流走了,但這次竟然出奇地不怕,反而是慶幸,慶幸自己來得早,趕得上親手給自己個交代。否則趙斌兩條腿一蹬,在突發的癲癇與不知名的惡意下輕易地死掉了,她這遲早都要灰飛煙滅的惡鬼去哪裏尋仇?電視裏女鬼都有機會穿著白衣裳跑回來索命,她也要爭個機會,原來鬼片是這麽爽快的,只要不做人,做了鬼,看鬼片的主角就成了自己,一切都有了答案。

攏起塑料袋團起來,趙斌口鼻上殘留著猙獰的泡沫。白的,黃的,紅血絲的,她掏出衛生紙擦幹凈了,卷了卷放進兜裏,一擡胳膊,發現袖套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沾了血,是渾濁的一個個小圈圈,血就像被吹起來的肥皂泡,兜裏只剩下兩條手絹了,擦了擦發現來不及。

王六女在外頭說:“李娥在裏頭說要說點體己話呢。”

趙斌老婆大怒,二話不說就把門推開了,倏地撞上了正要出來的李娥,李娥低著頭說:“我說完了,我也該走了。”

趙斌老婆想譏諷幾句,但也忍住了,一把推開她,看見面容安詳的趙斌,臉蛋都被擦幹凈了。

“不抽抽了,也真怪了,他媽的,你一來就安分。”趙斌老婆叉著腰生氣,不知道想罵趙斌還是想罵李娥,她想罵的人太多了,趙斌聒噪的時候她知道罵趙斌,李娥來的時候她知道罵李娥,趙斌抽搐的時候她知道去照顧,總是人家做點什麽,她就第一時間有所回應。

現在趙斌也安靜了,李娥也往外走,她左思右想也不知道罵誰好,擡起頭看王六女,王六女側著肩膀走進來了,跟她說:“你出去吧,我趁這會兒給他定定神,晚上蠟燭千萬別滅了,這屋也別進人,把電熱毯開開,我看說不定還有救。”

王六女說話宛若聖旨,趙斌老婆領旨走了。王六女沈下屁股往床上坐,趙斌面容安詳,李娥比趙斌老婆勤快,還知道給人把嘴臉手指頭,還有枕巾上的臟東西都擦幹凈了。

但趙斌真能好轉?王六女蔑視趙斌老婆的愚昧,但她就是坐在這些愚昧人的頭頂吃他們的骨血。摸了下趙斌的脖子,心跳都沒了,提起的一顆心放了下來,這下好了,她幫了昝文溪一個忙,阻止了殺手,也救了自己。

能做到這麽大歲數,王六女有些時候有些本能的直覺,內心深處總有種不安在跳動,起身把被子掖了掖,跟趙斌老婆說的還是“你放心,有事沒事就看今天晚上了,熬過去就熬過去了,熬不過去我不收你錢,咱們圖的就是一個盡心盡力。”

偏過頭打量這屋裏的陳設,看見一面穿衣鏡,心裏了然,決定要是趙斌老婆不屈不撓地來鬧,就說是這面鏡子壞了風水就行。她又說了幾句,連忙往外想跟上李娥,沒想到李娥步速還挺快,已經走到巷外,巷外還站著個人影,不是昝文溪還能是誰?王六女心裏又定了定,看來要阻攔的人確實是趙斌了,昝文溪這麽操心。

出門望見昝文溪,立在巷子口,李娥並不意外。昝文溪做傻子的時候假裝扣墻皮吃土,蹲在各種不容易發現的灰撲撲的角落,發現趙斌的老巢在哪兒,一點兒也不意外,她有些經驗,昝文溪朝著她笑的時候,她就把兩條袖管捏了捏,果然從左胳膊裏摸到半截胳膊那麽長的鐵棍,昝文溪被發現了,就縮著肩膀,心虛地擡頭望。

“他怎麽了?”

“死了。”李娥的聲音很輕很輕,昝文溪臉色一白,李娥說:“突發癲癇,可能是報應。”

“啊,那他老婆不會以為是你……”

“沒事,不怕。”李娥說。她不說謊,只是挑著一些事實的片段,昝文溪就想到了別處,她想,自己會說出真話的,只不過不是現在。

兩個人並肩走著,拐彎處有個巨大的垃圾桶,裏面正點著火燒垃圾,李娥一邊走,一邊順暢地把袖套摘下來團了團扔進垃圾桶裏,火煙被拍晃了一下,又濃濃地燒起,昝文溪說:“怎麽就扔了。”

“舊了,穿衣服的時候著急,忘了,帶袖套出門實在是不好看,早就想扔了。”李娥說完,才意識到原來謊言後頭緊跟著一個謊言,不管是否有心,說了假話就回不了頭了。雖然她不是想要欺騙,只是想瞞著,瞞到最後一刻,讓最後的日子高興點。

怎麽和昝文溪在一塊兒,心裏就像是給水洗了一樣幹凈,連點無傷大雅的謊話都容不下了?李娥幽幽地想著,越這麽想,越覺得心裏有愧,晚說二十分鐘就有二十分鐘的羞愧,走著走著,忽然牽住昝文溪的手,既然話語暫且無法表達,就用行動。

昝文溪眉開眼笑:“我今天可聽你的了,我一直都聽你的,你可得拉著我不許再松開了。”

以為是獎勵。李娥想了想,覺得不夠,歪過腦袋在昝文溪臉上親了下。

光天化日,昝文溪像是給她叼了一口似的,猛地抖了一下,立時賊眉鼠眼,往四周看了又看,看見有騎車的人,步行的人,往這邊看的人。手也不牽了,砰砰地在她身上捶了兩下:“你,你做什麽!叫人看見了。”

李娥說:“我不怕人看,他們想怎麽看就怎麽看,就是這會兒拍個照讓我光屁股,我也不怕。”

這話實在勾起了傷心事,昝文溪惱恨地又捶她:“還說我說混賬話呢,你也亂說話。”李娥就笑,頭一回這麽大膽地在街上宣告老娘什麽也不怕,底子是虛的,說出來就成了真,重覆幾次,就真的不怕了。

“我餓了,”李娥扶著昝文溪的肩膀,推著她往前,“餓了,飯好了沒有?”

自打“年夜飯”她操持好了滿冰櫃的“預制菜”,後頭是能昝文溪動手就昝文溪動手,有她的調味底子,昝文溪怎麽做都不會難吃的。

提到吃,昝文溪才緩解了一下剛才的害羞,掰著指頭給她說:“蒸餃放涼了都,我一會兒煎了,小米粥舀出來了還溫著,我和了面,一會兒吃排骨燜面好嗎?”

李娥想起來要買豆腐的事情,一摸兜,立即放棄了:“好。”

昝文溪很會做些基礎準備工作,想讓她伸手做排骨燜面,自己就和面,切好配菜,排骨也撈出來刮幹凈了上頭的調料,熱水燒了兩壺,一會兒只等回家把面條搟了,她只需要上鍋調味就行,炒這個動作都不用她親自來。賣盒飯的那些日子,昝文溪也學到了好些,李娥雖然愛做飯,很會收拾家,但這會兒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有了昝文溪才感覺做家務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不是服侍,不是遷就湊合,她也說不上來那麽好的話,只覺得家就該是這樣的,她心甘情願。

她真幸運,都說討到李娥做老婆很幸福,李娥很能幹,可誰都沒發現討到昝文溪做老婆也很好。

昝文溪興致勃勃地搟面,她悄然把兜裏的塑料袋扔進了竈裏燒了,洗洗手,又看看袖子,看看兜裏的其他東西,索性把衣服都脫了扔在地上,昝文溪扭過頭:“啊,要洗衣服?”

“去他家一趟,感覺我都臟了。”李娥說。

“不臟。”昝文溪不滿地強調,李娥知道她的意思,笑著遷就:“好,我說衣服呢,衣服都是臭味,熱水都燒了?真不好意思,我全都用了,還想稍微擦擦身。”

正是中午,也不冷,昝文溪點頭同意,搟面杖一轉,把薄薄的面餅挑起來,疊成幾折,轉去拿刀切面,抖開放好。

李娥把洗衣機推出院子,那半自動洗衣機還得人來添水,昝文溪聽著動靜,接了滿滿一桶水往外拎,幫著李娥把衣服全泡了進去,李娥正在找衣服,擦過身再換,她就往盆裏添熱水,熱氣騰騰的,關好門,拉好窗簾,把熱毛巾往李娥身上貼——洗衣機是半自動的,她可是全自動的,能趁活著的時候多幹點活,叫李娥少做點事,不要太辛苦。

因為知道日子越過越少,每一分每一秒她都恨不得著急地塞下更多的事情,要是能在一個小時內把李娥未來幾年的活兒都幹了,她也肯去做的,可是沒有這種銀行可以讓她交換。唯獨和李娥相處的時間,緊挨著的時間那麽快,她已經非常緩慢地給李娥擦背了,但時間就迫不及待地溜走了,水怎麽就那麽容易變涼。收起思緒,她把毛巾洗幹凈疊好,洗衣機已經傳來聲響,衣服居然都洗好了,要拎去另一個桶來甩幹。

昝文溪站起來,李娥拉她:“我去就行,你看看火,一時半會兒還不燜面,你就再燒兩壺水吧,晚上就不用另燒了。”

她聽令去了,李娥在院子裏忙活,甩幹的時候洗衣機噪音很大很大,昝文溪心裏噪音也很大,風箱呼啦呼啦地響著,竈火燒得格外烈,劈啪作響,水蒸氣漫起來。昝文溪坐在凳子上捂住臉,恨自己比別人少一根手指,眼淚順著手指缺失的縫隙往外流,很快被火烤幹,冥冥之中有所感應,死是具體的,死好像已經站在了門外,她很怕死。

原來生是不斷得到,死是驟然失去。聰明是過好眼前的每一天,不斷地抓取更多幸福,愚昧是明知道要全都失去卻還是要抓取更多幸福,好讓痛苦變得更加痛苦,聰明和愚昧是一樣的。

智識就是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發生,癡傻是一切發生了卻看不見。

她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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