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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的事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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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的事03

昝文溪扯著毛巾,捋了下衣服下擺,往回揪了兩下,以為是自己扣子扯住了。

定睛一看,她呆了呆,李娥慢慢吐出一口氣,手指伸向喉嚨,昝文溪飛快跳下炕拿了痰盂捧過來。

李娥低著頭摳著喉嚨,手腕抵著墻面。嘔吐是弓著腰把自己當做彈弓,讓食管如橡皮一樣繃緊,蓄力把食物彈出來,她本來是個沒力氣玩彈弓的人,混著剛回光返照的一點生氣,胳膊緊緊彎曲,摳著墻皮,借了一點力量。

長發濕淋淋地垂著,昝文溪打濕了她不少頭發,貼著臉頰有點狼狽。

昝文溪再爬到炕上,攏起李娥的發絲。

嘔吐實在是不雅的樣子,李娥顫抖得很厲害,也不知道她是在嘔吐還是在哭嚎,後背越縮越緊,一團皴皺的紙一樣緊縮,緊縮,陡然吐出來還未被消化的飯菜。

直到實在吐無可吐,昝文溪飛快地跑前跑後,漱口,漱口還不夠,又刷牙,刷牙也不夠,又漱口,折騰十幾次,簡直要把嘴裏重新裝修一遍,但李娥好像總覺得嘴裏有一股血腥味,好像是肺腑裏鉆出來的血,噴在唇舌之間,她也詫異自己為什麽吐的不是血,不是膽汁,只是飯菜,她吃了那麽少,狗吃了那麽多,她在鏡子裏看見重疊的影子,一個是人,一個是鬼,鬼現在縈繞四周,兩個死去重生的活死人對著看。

她軟趴趴地跌在炕上,任由昝文溪端著水盆來擦她的手,好一陣,才回過神:“昝文溪。”

連名帶姓地把人喊過來,昝文溪臉色很白,這驚魂折騰的半夜讓誰也不太好過。

“你怎麽過來的?”

“我……對不起。”昝文溪道歉。

“怎麽了。”

“我抽走了半塊磚,透過墻,每天晚上悄悄看你。”

院子裏的墻,大家共用一面墻,漏風的,風化的,被耗子咬的,很容易敲下一半來。

也就是她在和狗推來推去的時候,有一雙眼睛就這麽看著她?

還好是昝文溪,否則也真夠惡心的——若換個別人,即便是戀人,她也覺得惡心,偏偏是昝文溪,沒有雜念和世故,什麽也不懂的昝文溪。

“你都看見了?”

“我,只聽見了動靜,然後,沒動靜了……我就假裝回去睡覺,等奶奶睡熟了,我就翻墻跑出來。”

“甜甜呢?”

昝文溪指了指地上,她翻了個身,炕上的桌子和一團狼藉都收走了,甜甜裹在被子裏躺在地上還枕著枕頭,被愛幹凈的傻子收拾得像是睡著了一樣。

她曲起身子指揮著:“火滅了嗎?”

“滅了,等我把灰掏了!”昝文溪怕她下來動彈,好像她大病未愈,小跑著掏了竈膛裏的灰,灰頭土臉地跑回來,蹲在炕沿下,等她下一步指示。

她又看了一眼甜甜,微微閉了閉眼,半晌沒說話,甜甜的屍體和靈魂是鞋帶的兩頭,編織在一起,叫她終於有力氣坐直,望著自己這個幽冷殘破的家,又閉了閉眼,在微弱的呼吸聲持續了大概二十個循環之後,昝文溪終於忍不住說:“李娥,我也很難受。我心裏一面知道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一邊又有點恨你,可這樣是我不好……是我很自私地想留住你,讓你好好活的。”

好好活。

昝文溪如此,狗也如此,她們都盼著她好。

可這兩個盼著她好的,一個已經死了,另一個馬上就要死了。

人們都盼著她不好,給她安置了個骯臟的處境,閑言碎語地編排著她不好,她只習慣存在於那種齷齪期望裏。

李娥只覺得身上非常重,

“把鍋拿起來,把甜甜……你看,能不能想想辦法,把它,燒了。”

她現在想要流淚,想要歇斯底裏地大喊大叫,一定是因為那些厲鬼纏身。

那些厲鬼看見甜甜死了,就飛撲而來攻擊她,李娥啊李娥,你是個積極的人,你從來不放棄生活的希望,李娥,你是堅強樂觀的人,你怎麽會想到要死,你憑什麽想到要死,難道這些都是鬼魂的絮叨,而不是你本人的病癥?

“啊……”昝文溪雖然遲疑著,又擡頭看看她,她堅決地指了指竈臺,昝文溪深吸一口氣就去做了。

那麽大一條狗,沒辦法輕易塞進爐膛裏,昝文溪想到了院子裏的那個竈,但晚上燒起火來,奶奶就又會發現她不死心地跟著李娥,要是奶奶看見李娥尋死……她不敢想,挪開鍋,把將硬還未硬的狗屍連拽帶扛地放在竈臺上,像一根難燒的柴火。

她點起火,用被子和紙巾引燃,慢慢地火焰就竄了出來。

沒有鍋阻礙,火煙會熏臟墻壁和天花板,昝文溪想,她會擦幹凈的。

可那火焰十分詭異,似乎和狗接了神智,知道不能給主人添麻煩,只乖巧地舔過狗身。狗毛發出一股怪味,但很快就散去了,火焰燒著皮肉,狗的身體逐漸皺縮,昝文溪默默地望著甜甜的身體被越燒越小,火苗像一簇花,在敦實的竈膛中徐徐綻放,散出一股詭異的濃香,火焰張開了一只眼珠,又閉上了。

劈啪劈啪——好像燒斷了什麽東西,火焰安分地燒著,似乎告訴她,不用添任何一根柴,就靠著那些紙巾和被子就能一口氣燒完。

李娥不知道什麽時候到了這邊,安靜地看著屍體焚燒。

昝文溪回過頭,李娥問:“有什麽吃的?”

她就打開冰箱,不知道什麽時候給李娥清空了,打開冷凍層倒是有東西,就是來不及解凍,還有幾個雞蛋和一些紅薯土豆。

這會兒竈臺燒著屍體,昝文溪思來想去:“我回家拿點麻花給你。”

“我有點餓,”李娥說了句昝文溪也知道的話,又沒來由地提醒她,“你洗洗臉。”

昝文溪洗著臉,腦子也清楚了一些。

這一晚上的事情太突然,她都沒和李娥說自己的話,她和李娥之間到底算什麽,李娥介意的“那種事”到底是什麽,她想清楚了。這好幾天,她偷窺著李娥的院子,她自己也知道不好,可她就是想,她想見到李娥,她就想和李娥呆在一起。至於“那些事”,如果不是對誰都能做,那就只有對李娥才能做就好了,至於答案,雖然是想清楚了,可她還是不知道“同性戀”的罪該怎麽辦才好。

結果來了,甜甜死了,李娥自殺未遂,這屋子裏醞釀著一種無色無味的死,她也觸景生情地想起自己的死,李娥為什麽也要死,甚至不和她告個別——死怎麽老懸在頭頂,連一天快樂的日子也不肯給,如果李娥真不打算活——那她——她這剩下的幾天,還有什麽意思!

只是,話也說不出口,死大於一切,死是個大皇帝,她們都只能跪下來磕頭。

洗完臉,李娥端詳著她,似乎有話要說,她很想掀開李娥的嘴唇看看裏面藏著的話到底是什麽,最後只是呆楞楞地站著,身後的火焰炙烤得後背一陣痛,她湊近兩步。

李娥忽然托住她的後頸親她,她耳根發癢,身體不受使喚。

這算什麽,這算什麽,今天晚上的八百件事情堆在這裏,叫昝文溪分不清前因後果,只知道李娥比之前親得更用力,好像餓了就有種要把她拆吃入腹的急迫。傻子只來得及悲傷地想起那宗罪,偏開腦袋提醒:“同性戀……這不好……我只是……我……”

“同性戀是什麽,”李娥親親她的嘴角,“愛情是什麽,道德是什麽?我沒文化,我不懂。”

不……等等……

“多一件罪,少一件,有什麽關系,反正都要下地獄。”

昝文溪想說不是的,還有轉機,而且,下地獄和灰飛煙滅可不一樣,孟婆說……

但辯解都憋在肚子裏了,李娥的親吻細密而纏綿,勾得她唇舌不聽使喚,身體怪異地發脹,都賴李娥,她踉踉蹌蹌,左腳絆右腳地被推著,後腰抵住炕沿。

李娥好像知道她要說話,一點餘地也不留,她喘不上氣,一張臉熱得通紅。李娥勾住她的褲腰,褲子松松垮垮地往下滑,她慌亂了一下,兩只手推著李娥的肩膀掙開,可李娥知道她一身傻力氣不敢用,反而欺身上來,要看看她的反應。

“李娥……我,我……”

“傻子。”

李娥暴露了有點殘忍的一面,她明知道昝文溪現在不傻,昝文溪不惱恨,她被人說了那麽久的傻子,傻子是個事實,正如現在她一面疑惑又不自覺地沈在李娥的撫摸與親吻中,她懂個什麽?聽天由命地,又有點微弱的抗拒,被一聲傻子一叫,急得想要哭,辯解了個“我……”

“你明不明白,我在做什麽?”李娥問。

“在……”她想解答具體的內容,只能總結出,“弄我……”

李娥定定地看她,這短暫的停頓,終於讓昝文溪找到機會:“我,我想明白了……我知道同性戀是,你能這樣弄我,別人不行……可……可同性戀不對……我不能害你,我……”

“害我?你想讓我好好過,是不是?”

“嗯嗯嗯!”昝文溪飛快地回答。

“難道我沒遇見你之前,我不是在好好過嗎?”

李娥低頭,細弱的手指輕輕測量她的呼吸,她胸口劇烈起伏,像一塊糖被剝開一層又一層。那能揉出饅頭花卷包子面包各式面團的巧手揉捏著昝文溪這塊面團,她不知道怎麽反駁才好,關於未來想了一次又一次,未來說不定呢,說不定就……

可這好像對李娥太殘忍了,要她毫無指望地盼著不一定來的幸福嗎?

“要是……要是……這樣能叫你高興一點,我……”她閉上眼,房間裏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充滿了火焰的詭異香氣,那幽冷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燒灼的渴,她好像也被放在火上烤了,熱得人扭動身軀,瘋狂地抓住什麽東西來貼近自己汲取點清涼的東西。

“我想要的,從來都沒有,從來都……”李娥凝望著她,“如果我今天對你做的是錯事,我也……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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