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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歡歡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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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歡歡的視角

男人一聊起女人來就免不了混蛋和下作,周同凱也不例外。當著徐歡歡的面忽然提起李娥,還要用昝文溪遮掩一下,傻子身為女的,在談笑間卻是沒性別的,周同凱一邊脫襪子一邊說進來的時候看見了李——傻子和李娥,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老是看見她們在一塊兒。

說著說著周同凱說,聽說傻子現在不傻了,看那架勢還是有點傻,就是長得俊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人有了知識就會增添魅力。

說這話的時候,傻子忽然就有了性別。

一個知識分子忽然開誠布公地對著老婆聊起另外的女人的魅力,這簡直可恥,徐歡歡凝在原地動不了了,周同凱斜一眼她,用一種“我不在乎你怎麽看我”的神情笑了,周同凱是全然仗著從前的優勢,不把她當一回事了。

徐歡歡當做沒看見,話裏要刺一下:“才十七歲。”

周同凱也還有點知識分子的尊嚴,沒有堂而皇之地說李娥的魅力——李娥的魅力是下作的,他承認李娥的魅力就好比和姜四眼之流一樣,所以他避而不談,繼續談傻子:“她一天到晚往人家家裏跑,她奶奶也不操心。我看她們倆關系挺好的,前些時候不是還一起賣盒飯?”

“那都是什麽時候的老黃歷了,現在李娥找了個糕點鋪做營生,傻子每天過我這裏來。”

“到這裏?”周同凱註意到徐歡歡沒用“咱們家”這個字眼。

“學點字。聽說是跟西邊那家的小子打了一架,腦袋撞了石頭就聰明了點,也是家裏頭沒錢所以沒去醫院檢查,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現在不知道聽誰指點,想學習了,找我認認幾個字。”

“你不收她學費?”

“學費讓你吃了。”徐歡歡低頭備課,心思全然不在眼前的紙上,已經維持成坐著的雕塑狀大約三分鐘了。

周同凱嘖了一身,嫌她態度不好,她豁然站起來,把碗裏的炒雞蛋推過去:“學費。”

“哦——”他反應過來了,“你現在這個作風很好,人民教師,有教無類。”

“不用把人家說得那麽難聽。”

有些話看著聽著都沒問題,但徐歡歡知道周同凱心裏藏著點人上人的高貴,張口說出來之前,神情已經露出來蔑視,他從來不把有德巷這幫人當成和自己一樣的人看。

“我還聽說了,是因為西邊那小子用了AI換頭技術,給李娥造謠,她才去打人的?”

“哪兒來那麽多聽說,你不就住在這有德巷,怎麽不下基層,到人民群眾中來,好好聽聽呢,從我嘴裏頭聽二手的資料,是什麽工作態度?”

“跟你沒法說話。”

徐歡歡對周同凱八卦和嚼舌頭的譏諷傳出去,換來一個冷屁股。她不是不知道周同凱借著這點八卦的機會踩踩她,踩踩這一巷子人,跟她順帶緩和一下僵硬的關系。但她就憋著火,好話都嚼碎了,剩下反芻出來的臭屁放出來聽個響,她就是沒好臉——可她也不是真的恨周同凱。

睡下之前,周同凱還給她一次機會,跟她扯閑篇,還是離不開李娥跟昝文溪那點事:“昝老太太平時人挺好的,怎麽就允許傻子老是跟李娥往來呢?”

徐歡歡假裝睡著了,從鼻腔裏發出很重的哼唧聲,半真半假地卡了一口痰。

這個話題不了了之。

對於話題匱乏,缺少新聞的有德巷來說,昝文溪不傻了無疑是個大新聞,她走過小賣部的時候人們還故意會套用一個古老的典故來逗她,讓她在一塊錢硬幣和五毛錢硬幣之間選一個,她哪個都不選,一句話也不說,被人們扯住了就呆楞地笑笑,人們覺得沒趣,後來就遠遠地朝她喊:“傻子,一加一等於幾?”

“等於你奶……你爹個腿!”

傻子罵人還知道把奶奶避開。

徐歡歡目睹了幾次對傻子沒理由的調笑,覺得這一切都很煩,她上班都上得有點氣不順,後來發現是月經要來了,她並沒有突然就對昝文溪升起一些憐憫之心,這讓她放心了好些。

沒收了學生上課看的課外書,往抽屜裏一鎖,發現鎖的課外書太多了,堆積不下,她選了一些摞在桌子上,等著明年畢業班離校之前還回去,接著看見了抽屜底部有一本楷書字帖。

她抽出來放進包裏,晚上扔給昝文溪讓她練習。

“你給我買的嗎?多少錢?謝謝你,你太好了,我真的沒想到,這是什麽,字……巾……占……我讀對了嗎?你真會教。”傻子不吝讚美之詞——窮盡畢生身家也就那麽幾個詞,是一片沒文化的荒漠。

她也不知道自己搭錯了哪根筋,從名字開始就沒完沒了,才收了幾個雞蛋!晚飯後就多了這麽個活兒!如果不是昝文溪實在很有眼力見,又給她洗碗收拾家,又去灑掃院子,她根本就懶得讓昝文溪多留半秒。

“你別描紅,在自己草稿紙上先把筆畫學會了,再慢點寫。”

“我會省著用的。”

“這兩天怎麽不跟李娥呆一塊兒了?她對你不好了?跟我說,我去罵她。”她故意趁著昝文溪高興的時候說,她也不想看傻子惱火,萬一還沒真的變聰明,驢倔起來要打她可怎麽辦。

“你別罵她。”昝文溪嬌聲勸她,她雞皮疙瘩驟起,把字帖狠狠地摔在桌子上給昝文溪拉開距離——別以為買個字帖就成了你老師了,軟嘰嘰的聲音是什麽態度!跟平時似的裝傻沒表情不行麽?給點陽光就燦爛的典型。

“那怎麽了?”

“她忙。”昝文溪說。

“你怎麽天天跟著她?”

昝文溪眼睛滴溜溜地轉,有點殷切的狡黠,徐歡歡也不知道自己形容得對不對,她感覺昝文溪是想隨便編一句瞎話糊弄自己的,但看在字帖的份上,把原先的話咽回去了:“她以前對我好,我以前不懂,現在知道了,就報答她。”

“她以前沒欺負過你?”這話徐歡歡也有點心虛,她是看不上傻子最蒙昧的時候的,她根本不是什麽好老師,她只喜歡聰明的小孩,哪怕不是學習意義上,也得是有可取之處的,她看不上朽木和破爛,而傻子先前明擺著就是個小破爛。

“沒有。”

“真有意思。”徐歡歡敲著桌子讓她低頭認字,有一天她跟昝老太太說話,說昝文溪不是先天的傻子,是小時候讓人拋在野地,發燒了燒壞了腦子——雖然這話不知道真假,但她看昝文溪的五官的確不像是有什麽先天疾病的樣子,就信了——左手的殘疾叫她也還沒完全信,總之現在,這算是個好學生。

舉一反三,會主動思考,她覺得可惜。

“這幾天也不見你拿著手機照相了,咋回事?放棄了?”她考驗昝文溪。

昝文溪正費力地寫字,頭也不擡:“我怕。”

“怕什麽?”

“手機會騙人……照出來的東西,不真。”

“什麽意思?你都學會p圖了?”

“批圖?什麽是批圖?”昝文溪當然不知道“Photoshop”是什麽東西,呆呆地擡起頭。

“那你說不真,是什麽意思。”

“我……”昝文溪不說話了,低著頭繼續描字,徐歡歡對昝文溪充滿了興趣,也不知道是不是周同凱的興趣帶起了她的興趣,她想,這小孩天天在自己眼前學字,她不能一無所知。

“怎麽了?跟我有什麽不能說的?”她按住了字帖,提醒昝文溪她是個好人,可以信任。

“他們……程梓涵……他偷偷拍李娥。我就在當場,我看見了,李娥穿著衣服……可是他拍完之後,那個照片,就……就不一樣了。”

昝文溪臉上寫滿了惶惑,一個不懂新技術的人把它理解為手機的道德,是手機不好,手機騙人。

一時間,自詡知識豐富的徐歡歡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她也不知道從何解釋起AI,畢竟對面的女孩連英文字母有哪些都不太清楚,在這個飛快發展的時代遠遠落後,像個原始人一樣揮舞著棒子落後一大截哇哇喊著跟著飛機跑。

“是手機不好。但你拍拍風景,風景是老天爺畫的,手機不敢騙人。”

“是呢。”昝文溪臉上的恐懼散去,變成了一種沒來由的自信,把手伸進懷裏,裏面縫了個暗兜,掏出手機給她看。

小巷,車輛,垃圾,月亮,杏樹,空著的麻將攤和小賣部,一本從學生那裏沒收來的無成本的字帖換來了傻子的真心,上次傻子不情不願,這次主動分享,還給她解說創作背景:“我就蹲在垃圾桶後面照的。”

“以前沒照過李娥?”

“照了。”

“給我看看。”

昝文溪還是有點警惕,倒也不是警惕她,就是怕手機裏的照片忽然變成另一副樣子。

“還是好久以前的了。”

李娥摟住昝文溪的肩膀,沖著鏡頭看,因為動作太快了,兩個人都有點微妙的模糊。

一份從李娥的表情中傳出來的親密從屏幕輻射到徐歡歡眼睛上,她別過眼,本著她微妙的對昝文溪的傾斜,想說兩句李娥的壞話也無從說起,傻子看照片的神情太真摯了,她有一種微妙的,新的想法,誰看了這副表情都會多想一些,時代不同了。

昝文溪收起照片,專心認字,徐歡歡問她:“你想跟李娥待在一塊兒麽?你天天跟著她。”

“想,但,我不能,”昝文溪眼珠子轉了下,“我以後要結婚的。”

原來真的是……同性戀的那種意思?傻子對感情看得這麽清楚?可李娥這人確實是有點……別人的道德也不好說,但旁觀人看著,難免有點替昝文溪著急,昝文溪年紀還這麽小,又好不容易變得靈了,不該耽擱在一些不值得的人身上。

“她對你好麽?”

“好。”

過了會兒,昝文溪察覺出她一直詢問不對勁了,回頭認真跟她說:“你要是想跟李娥做朋友,直接跟她說就好了呀,跟我打聽這些,我不懂的。”

前面的推測就像麻將牌似的被徐歡歡推翻了,挑起一邊眉毛問:“你跟李娥是朋友嗎?”

“是呀。”

“你知道她……以前那些事麽?”

她看見傻子凝神思考了一瞬,忽然朝她殷勤地笑:“我不知道,怎麽了?我只知道你們都看不起她,覺得她是不好的女人,我想知道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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